16、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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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
周末这两天家里一直人流不断，不少母亲的同事、下属还有客户都来探望，这些人脉上的关系往来让母亲根本无法静养。幸而事先和亲戚说好了谢绝探病，舅母还请了钟点工来做饭，总算减轻了一点负担。
一直以来，母亲再忙都坚持亲自做饭，开始是因为莲尔从小体弱，还曾得过两场大病，平时小毛小病也不少，怕假以人手照顾不周，后来生意越来越大，但电视报纸的各种食物质量报道，让母亲根本不放心别人买菜做菜。
结果就是莲尔吃别处的食物总容易不消化，胃养娇了。
因此看着家政阿姨端上桌的菜，莲尔只是舀了一勺蛋羹，看着蛋羹上满撒的葱花，彻底没了胃口。
勉强把蛋羹咽下去后，莲尔放下碗筷，径自去了母亲房间。
“吃完了？”母亲问。
莲尔点点头。
“好吃吗？”母亲又问。
“嗯，妈妈，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学校了。”
“嗯。妈妈你要好好休息，别急着工作的事。”莲尔不放心地叮嘱。
“走的时候，别忘了和你爸爸说一声。”
“我知道了。”莲尔应付着。
母亲又叮嘱了一回，然后莲尔将母亲吃饭的餐盘等拿到厨房给阿姨，回自己房间拿了包。经过书房时，莲尔略略停了脚步，冷冷看了一眼那个仍然在网上牌的男人，毫不迟疑地出了家门。
出租车把她送回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寝室黑漆漆的，窗帘拉得密密实实，一个人也没有。
手机突然响了，高中好友灵子打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莲尔，小池死了！”
！！！
莲尔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死了？！
小池……小池！！！
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满是泪水，逼仄的黑暗里，莲尔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怎么，怎么会的？小池她，什么时候的事？”
灵子啜泣着，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的告诉莲尔：小池学校对面有家大卖场，过了晚九点很多食品都会打折——学生们常去。周五下着雨的晚上，小池开着借来的电动车带同学横穿马路时，一辆装钢管的外地货车飞驰而来，根本刹不住。后座的同学当场死亡，小池重伤，今天早上抢救无效。
“小池的爸爸妈妈赶过去以后，小池妈妈当场昏倒了，还在医院里。”
莲尔说不出话来，只有哭。
也不知何时挂的电话。
小池啊！
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度过了金色和灰色交织的高中时代，毕业后莲尔留在N城，灵子和小池去了S城的不同大学。
曾经，火爆脾气的她，会把不怀好意接近莲尔的男生骂得落荒而逃。
曾经，她是乖张的莲尔和高傲的灵子之间的润滑剂。
虽然时不时地爆出粗口。
头发用黑色发圈随便扎一束桀骜的马尾。
脸上常有粉刺。
超级爱吃辣。
莲尔恸倒在冷冰冰的瓷砖上，没有声音，没有力气，只有暗哑的哭。
才知道，什么叫泪如雨下。
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里盘旋的只有小池的脸，小池最常见的带着厌恶的表情，拽拽地说口头禅：“滚，反了你了。”
小池……
小池啊！！！
叶子哼着歌回到寝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崩溃了一般的莲尔。
叶子惊叫一声，赶忙抢过去抱起莲尔：“莲尔，莲尔？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有回答。说不出话。
叶子忙打电话把清西和老大都叫了来，然后费力地把莲尔扶到椅子上，又手忙脚乱地倒了热水，绞干毛巾给莲尔擦脸。
清西正在食堂二楼吃饭，几乎是在接了电话只听了一句话后，她扔了筷子就冲下楼，金灿和汐妍从没看到过清西这么慌张得疯了一样，二话不说，跟着她就一路跑到宿舍。
门开着，三人跑进去，看见脸埋在毛巾里，被叶子无奈地抱着的莲尔。
“你们总算来了，”叶子如释重负地道，“快来接把手，我抱不住她了。”不抱住的话，莲尔又会瘫到地上去。
清西忙赶过去接替叶子，莲尔浮肿的脸抬起来，花了好几秒钟才看清眼前的人。
清西温言问道：“莲尔，你怎么了？”
莲尔却猛地推开了她：“你走！走开！！”
清西猝不及防撞到床柱上，硌得生疼。
所有人都愣了。
后脚刚到宿舍的老大瞪大了眼睛：“清西，莲尔，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金灿和汐妍也在问。
此时他们仨靠在宿舍走廊的窗边。
清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她抽走金灿手里的烟：“借我抽两口。”
“你不是有520吗？”金灿不理解地问。
“抽不出味来。”清西抽了一口金灿的小魔怪，“你的白沙呢？”
“还是抽淡点的好，最近我都不抽白沙了。”金灿耸耸肩。
“我说，”汐妍叹了口气，“你自己数数，算上这会儿，你们闹了多少次了？这开学才多久，接下去还过不过了啊？”
清西愤懑地吐出一串烟圈：“我愿意么。而且这次我真不知道哪里惹着她了，莫名其妙的。”
金灿的手机响了。
“喂，暮想啊，抱歉啦我今天过不去你那里啦，我这有点事，你们玩吧，玩开心点哦~”
敷衍了几句，金灿挂了电话。
走廊里蓦地静下来，空气沉闷得好像成了浆糊。
“我看，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在这里吹冷风也没用，还不如回去问个清楚。”金灿又点了一根烟。
* * *
莲尔这几天沉默得像得了失语症。
除了上课，学生会的工作，其他的时间里都一言不发。对清西视而不见。
空下来的时候，就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大多是三个人一起的，小池笑得有点坏，挑衅般的眼神明晃晃的没有阴翳。
看着看着，手机屏就黑了，湿了。
唯一说话多点的是和灵子打电话。夜很深很深的时候，拨通灵子的电话，或者等灵子打过来。
初中看《百鬼夜行抄》的时候，书里的鬼魅总在寂寂的夜里出来游荡。潜意识里，是希望小池可以听到她们俩的谈话的。
絮絮谈的都是以前，小池怎样怎样，我们三个怎样怎样。
怕黑，不敢出去打，只好躲在卫生间，猫着腰，用这样不敬但虔诚的方式怀念一个很重要的人。
然后带着干在脸上的泪痕游魂一样回到床上。
经常梦到那一天，然后就下起了倾盆的天雨。于是那两个人就交织到了一起：小池悲伤却仍然笑着的脸。清西伸出的潮湿却温暖的手。
那天之后莲尔和小池几乎没有联系。
国庆的时候发了象征性的问候短信，也得到了礼貌的回复。那个喝了叫做“清溪莲耳”的甜羹的夜晚，突然抑制不住的发了这样一条讯息给小池：小池，我有喜欢的人了。
小池很快就回了过来：嗯。女的么？
莲尔：嗯，叫清西，一个学姐。
小池：那她知道么？
莲尔：我不清楚。
小池：呵呵，加油！
莲尔：谢谢啦，抱~
小池：亲一个吧~\(≧▽≦)/~
莲尔：……
手机收件箱里，孤零零地存着这几条简单的文字信息。
这就是最后的话了。
一遍一遍的翻看，一遍一遍的骂：“笨蛋，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
夜的冷意沁入皮肤血液，四肢百骸。
灵子的声音听起来有飘渺的不真实感，在角落蹲得久了，头也晕起来。
灵子忽然想起来地问道：“对了，那时候不是说好三个人一起去S城上大学吗，你怎么后来又留在N城了呢？”
“因为不想离家太远。”
“S城到N城动车只要半小时啊。”
“懒的。……，灵子，下周四小池出殡，你，回来的吧？”
“嗯，一定回来的……，不去的话，会被那个家伙骂重色轻友的。”
“我想买点花给她，我帮你也定了。”
“定的什么花？”
“帮你定了百日草，花语是思念亡友。”
“好。那，你呢？”
“麦秆菊。”
“花语呢？”
“想念。”
又聊了一会儿，挂电话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站起来的瞬间，大脑缺血带来的片刻眩晕里，骤然开出一大片橘红色的麦秆菊，就像今天在花店里看到的一样。一直烧到天边。
“你要麦秆菊？”老板娘微微有些惊讶地问，随后眼神里就带了点怜悯。
“嗯。麦秆菊，下个礼拜六来拿。”
麦秆菊。代表刻骨，铭心。
* * *
“喂，说您呢埋头猛刨的这位，”汐妍揪着金灿的领子，“凭什么小爷我天天陪着莲尔您连搭把手的功夫都没有啊？”
金灿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谄媚地笑道：“我不是陪清西嘛，她也很受伤的啊。”
“受屁伤，起开，”汐妍坐在她旁边，“我下午还去趟团委，老杨着急忙慌找我不知道什么事。晚上舞蹈队还排练，你陪莲尔吃饭去！”
坐下后汐妍愤愤地扒拉盘子里的炒饭：“鸡肉炒饭，哼，我看叫鸡精炒饭得了，连个肉末都没瞅着。”然后她抬起脸对清西道，“您和莲尔大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啊，她这几天吃得比机能课上的小耗子还少，再这么着下去非废了不可。”
清西放下筷子：“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一个周末回来就变成这样。”
“老实说你是不是周六去莲尔家把她家抢劫得连手纸都不剩了？不然她干嘛那么恨你。昨晚奥运知识竞赛她看你就跟看HIV似的，恨不得躲您八百米远。”
“汐妍你不埋汰我会死么？我都已经这样了。”清西哀怨地起身说道，“你们吃吧，我去学生会办公室把外联部的艺术节闭幕式策划打出来，下午好去团委批了。对了，晚上的舞你督促他们好好排啊，光服装就报过来一千二，我和至浩非跟老杨磨破嘴皮子不可。”说着唉声叹气地走了。
目送她远去，金灿笑着摇头：“你们都是大人物，每天忙来忙去的，就我闲人一枚。”
“那你还不去看着夏莲尔！万一她自杀了我看清西要和你拼命。”
“哄人这种事情我做不来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我去了反而刺激她跳楼。”金灿自嘲道。
汐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要是你就直接摊牌，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头还守着一盘不能吃的菜，这不自虐嘛。”
“我和清西不是一路的，不可能的啦。她喜欢的是莲尔这种型。”
“真是……，咱仨还真是难姐难妹。”汐妍苦笑着摇头。
* * *
李颖打电话来，下午要莲尔和她一起去团委交通讯稿——“虽然发邮件方便得多，但这样你就接触不到老师。”
莲尔木然地应了。
下午课间莲尔和李颖一起去团委，碰巧汐妍先到一步，两人便等在一旁。
杨书记对汐妍道：“舞蹈队有个女生今天早上体育课扭伤了脚踝。”
“今天？”汐妍惊讶道， “闭幕式只有一周了啊，怎么偏偏这会儿出事了！”
杨书记也皱眉道：“这次开场舞和压轴舞都从舞蹈队出，一时也找不着有根底又愿意来跳的，况且配合还是个问题。所以我和至浩商量了一下，闭幕式流程由主席团接手，你顶舞蹈的空缺。一来你有底子，本来就是跟着这个舞蹈下来的，二来你带着我也放心，到了舞台上站位什么的就不会出错了。”
汐妍抿了抿唇，道：“杨老师，舞蹈队还有一些编外的同学，能不能从她们里面挑一个。”
“怎么，你有不方便吗？”
“嗯，我已经很久没跳舞了，乍的一上台去估计跳不好。”
“这个不怕，我都对你有信心你还对自己没信心吗？我觉得你带着人最合适了。”
“要不，杨老师，我给找人吧，各院文艺部都有能人，突击一下应该没问题的。”汐妍道。
“你是不想跳吧。”杨书记冷冷地瞟了汐妍一眼。
莲尔都闻到了责问的意味。
汐妍却仍旧梗着：“老师我真不能跳。”
“那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汐妍渐渐胀红了脸，看着老杨，一字不发。
老杨见逼不得，只能生气地妥协：“你只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但你想想，你是学生干部，连这种小事都不能够以身作则。”她叹了口气，“不说了，人还是我来找，你急急忙忙的能找出什么好的来。你好好把关闭幕式的节目吧。”说完也不理她，对等在一边的李颖和莲尔道，“你们什么事？”
李颖忙带着莲尔上前一步，和汐妍错身间，莲尔看见汐妍的眼眶狠狠红了，似有莹莹的水光。
未来得及多想，李颖已经在向老杨介绍：“杨老师，这是我们秘书处的夏莲尔，这一阵的通讯基本都是她写的，正好下课，我们就过来了。”
一直到离开团委，汐妍红透的眼眶和惨白的脸色还在莲尔脑海里浮现。
然后又习惯性地想小池……
晚上汐妍忙舞蹈队排练，金灿顶着欠扁的表情硬拽着莲尔一起吃饭，在饭桌上还一直驴唇不对马嘴地胡乱劝解。
“金灿，”莲尔破天荒地开了口，一瞬间金灿以为幻听。
“你叫我？”
“汐妍为什么不跳舞了？她原来会跳的吧。”不是出于猎奇，莲尔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汐妍不跳舞的原因。
金灿愣了愣，她脸上惯常的戏谑表情微微有些僵硬。她斟酌了一下，还是苦笑着对莲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还是问她自己吧。”
“我明白了。”
“你？”金灿莫名其妙，“你明白什么了？”
“她的心情。我明白。”莲尔把盘子里寿司卷中的萝卜挑出来，细细地咀嚼咽下后，再也吃不下别的了，推开盘子，“我吃完了。”
“吃这么点会出人命的，再吃点吧？”金灿劝道。
莲尔摇摇头，其实，这几天感觉胃好像已经不在了，什么都不想吃，也吃不下。
金灿无奈地叹气，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走吧。”
莲尔站起身，猛然间一阵耳鸣，接着眼睛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她正被清西和金灿架着下食堂楼梯。
耳鸣还在继续，眼皮酸疼不休。
又昏昏然走了好几步，莲尔才能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得可怕：“放开我，我没事了。”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投射来的或探究或看好戏的目光让她难堪。
清西紧张得要梗塞住的心一瞬间放松下来，这刹那的欢喜都不知如何言表：“你，你醒过来了？金灿，金灿！”
金灿掏掏耳朵：“我没聋啦，听见了。我们还是先把她搀下去吧，在这里挡路又惹眼。”
“哦，对，对，莲尔，我们先下楼，你小心点走。”清西小心翼翼地扶着没有力气的莲尔一步步挪下楼。
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走到一楼门口，找了个通风的位置坐下了。
“你还没力气，靠在我肩上吧。”清西征求莲尔的意见。
莲尔看了看金灿痞笑着的脸，想了想，没动。清西眼色黯了一瞬，叹了口气，揽过莲尔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莲尔挣开了，虽然力气不大，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清西无奈，只能把外套脱下垫在她身后，柔声道，“你还没力气，先这么靠着吧。我们已经叫了警务车，一会就过来了，带你去校医务室看看。别担心，我们都估计你问题不大，大概是吃得少低血糖。”说着转向金灿，“金灿，你去看看食堂哪家能给一碗糖水吧，就说伙食科长丁健民的侄女有点低血糖。”
金灿兴味地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不一会儿，端着糖水回来了，递给清西：“职务之便还真是好用，我一说，立刻端来了，还问用不用别的，那个殷勤哦。”
清西没听出她言语里的醋味：“呵呵，谢谢啦，你要说你是丁科的亲闺女要人参他都给。”说着端着水凑近莲尔发白的唇边，“来，喝一点。”
莲尔挣扎着要自己拿碗，纤细的手指扣上碗沿，颤微微的，清西略一使力碗就滑脱了莲尔的掌心，温柔笑道：“还是我来吧，你现在力气还不够。放心，认识我的比认识你的人多，要丢人也是我丢得大。”
清西说完再一次将碗贴在莲尔嘴边：“多少喝一口吧。”
莲尔没有退路，只能听话喝了一口，清西又劝她喝了几口才作罢，这时听见食堂外的汽车喇叭声，金灿跑出去看了看，回来道：“警务车来了，走吧。”
医务室测了血压，医生再看了看眼底，果然只是寻常低血糖而已，上了年纪的医生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小姑娘减肥也不能太不知轻重。”便把她们三人请了出去。
金灿看没有大碍，自行回了宿舍。清西扶莲尔回了宿舍在床上躺着，又跑出去买了巧克力回来，好说歹说半哄半骗地让莲尔吃了半块才安心。
“我困了。”喝水漱过口，莲尔淡淡地说。
“那就睡吧，好好休息明天就能缓过来。”清西站在椅子上替她掖好被角，怕不够，又从自己柜子里拿出条薄毯子加上。
等一切弄停当，莲尔已经翻身背对她睡了。清西不敢打扰她，蹑手蹑脚下了椅子，把寝室灯也关了。
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后，才看到金灿发来的消息：“你那没事了来一趟汐妍这吧，汐妍心情不好。”
“唉……”清西深深的叹气，真是多事之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