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一章 ...

  •   早上起了厚重的雾,莲尔睁开眼,窗外朦朦的什么都看不见,下床推开窗,茫茫的如同坠入异次元。
      她深深呼吸,昨晚梦的残片闪回般掠过眼前——
      江南十里春深,水上的莲花还没开,但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淡青色朝雾浮泛的水上唱着古老的调子:落日清江里,荆歌艳楚腰。采莲从小惯,十五即乘潮。桂桨划开水面,小巧的乌篷船行远,歌声随着悠荡的桨声也渐行渐远。
      待要再细想,记忆却像丝带从手里滑落,轻盈迅捷得无从把握。
      早饭浑浑噩噩的吃了,正又准备在家里窝上一天,五婶打来电话,说城东的“荷塘月色”酒楼新开张,老板娘是她交好,邀全家吃饭去——“她那里想出花样弄了不少新菜,说讲究得不得了,你们没什么事晚上就来吃饭吧。”
      莲尔本不耐和亲戚们混在一起,但“荷塘月色”这几个字一入耳,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在潜意识里微微地闪动了一下,“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属”,有个温和而淡定的声音蓦然在耳际响起,并着红烛银釭下举起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浆晃动如泪。再眨眼时,眼前还是家里的餐桌,平常的早饭。
      “你是不是约了同学晚上去看《哈利波特5》了?”母亲挂了电话问莲尔。
      “哦,”莲尔咬了一口羊角面包,想了想道,“也没说定,还是去吃饭好了。”
      “嗯,那也好。”
      “妈妈。”
      “嗯?怎么了?”
      “哦,没什么。”
      “咦?怎么了啊?”母亲讶异地问道。
      “我今天想约大学同学出去玩,可以吗?”其实想问的是,我有没有曾经撞到过头导致选择性失意什么的,最近总做些奇奇怪怪的梦。但是,会被当成脑筋搭错的吧,无缘无故问一个这么诡异的问题。
      “你去好了,记得早点回来我们去吃饭。”
      “哦。”
      但,到底也没约谁。总觉得懒懒的提不起劲来。莲尔靠在铺着厚实毛毯的书房飘窗上,手里随便拿了本画册,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混了大半天。
      画册是一本铅笔淡彩,一个不知名的画家的心血,画春天草茎下躲着的蚂蚱,秋天地上被雨水洇湿的银杏叶,被咬了一口放在信箱上发黄的蛇果,坐在公园长椅上仿佛睡着了的老人。一页页摩挲着翻过去,眼前却不是纸上倥偬的岁月风景,而是那个人明明相熟不久,却清晰得连嘴角的笑纹都能勾画清楚的样貌,她的美像雕琢成的透着古典的玉,美得温润雅致。春天的青草地里有她,秋天的银杏林里有她,斑驳矮墙的信箱边有她,公园长椅后的紫色暮霭里也有她。
      非情,非爱,非想,非念。
      只是不期然的,她就来到眼前,出现得最多的,仍是她在滂沱的雨夜里伸出手来。
      昨晚的梦其实不是噩梦,却像是恍惚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回溯,里面似乎有她,还有江南冬天其实也异常凄惶的冷雨和朔风。一觉再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能回忆起夜半醒来时满怀的痴绝,如生如死,如欢愉如哀伤,如重逢如久别,如春花烂漫,又如冬雪倾覆。
      而除此以外,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还有和她相处时自己起伏落差的心境,常常一语成欢,一念成怨,总想和她笑语相向的,却又总是控制不住的和她赌气,好像她欠着自己什么似的。
      清西啊……,莲尔的目光远远地望向窗外,金灿曾告诉玩笑般地说,清西她是个死鸭子嘴硬坚决不承认的恐同患者,然后还是她本人还是个有严重女同倾向的第二眼美女。不知为什么,莲尔觉得那时候金灿的表情绝对不是她想要表现的嘲讽,而是,想要掩饰般的,无奈的笑容。
      如果连她的最亲密的朋友,朝夕相处了两年多,依然让她固执地坚持自己不是LES的话,那自己哪里来登天的本事,能让事情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呢?
      莲尔摇摇头,垂下眼睑自嘲地笑了。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啊!那样戏剧化的奇遇,然后,然后反而就平淡了下来,几乎就做定了普通朋友,就像夏天闷热了一整天的傍晚凌空炸响一个惊雷,接着云翳依旧合拢在天顶上,半天也不见一滴水落下来。叫人生出怎样失望的心境来!
      万家灯火的时候,莲尔一家来到“荷塘月色”,虽然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酒店,但强调享受的N城人还是让这饭店的停车位只剩下了寥寥几个。
      酒店的布置很契合江南的风情,升降梯里的角落甚至还摆了一盆碗莲,只有手掌那么大小,却开得风姿绰约。
      包厢的席面上,依然是那些俗不可耐的话题,父母亲还在冷战,她和父亲也在冷战,表面上却都装得一切如常的样子。莲尔拈着筷子在菜里挑挑拣拣,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现在滞留在这里耗一个晚上。
      服务小姐道了声“打扰”,终于带着侍应生摆上最后的甜品,嘴里介绍道:“这道点心叫清溪莲耳,因为这汤水色泽清润好像清澈的溪水,莲子和银耳宜神补气——”
      小妹妹已经开心地叫道:“是姐姐,姐姐被吃了耶~”
      亲戚们也都觉得凑巧,向那小姐打趣道:“这道菜你们该送我们,我们家三小姐的名字都被你们用去了。”
      但莲尔耳边却听不到这些,昨晚梦的残片被这道甜汤闪电一样点亮——
      “这银耳莲子羹是我亲手熬的,你尝尝看。”
      “没胃口……”
      “我特地多放了冰糖的,你多少吃点,好不好?”
      “不想……”
      “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乖,我喂你。”
      “莲尔,莲尔”母亲的声音唤回莲尔的心神,“你也喝一碗。”说着把舀满的汤碗递给莲尔。
      “不对,还有。”莲尔说道。
      母亲一愣:“什么不对?”
      “啊,没什么。”莲尔慌忙低头喝汤。
      不对,不是这个。关于银耳莲子羹的梦境不止这个,那个让她哀恸的梦境里还有另外一碗银耳莲子羹,不是这样甜蜜的场景。莲尔咬着勺子眉头锁紧:可恶,又想不起来了!
      众人的话题已经转到莲尔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上了。
      母亲微笑着回忆:“我生她的前一晚,梦见一朵红莲花开在小河里,按照老人迷信的说法,她恐怕是莲花托生的孩子,所以就叫莲尔,和她的姓也正好相配。”
      莲尔看着碗里的银耳莲子羹,喃喃地重复着菜名:清溪莲耳,清西……莲尔。
      * * *
      暮想家的卧室有一扇宽阔的落地窗,挂着两层厚厚的暖色调窗帘。
      早上金灿醒来时,看见被拉开的窗帘外一片白茫茫的。
      “哇,不是起雾了吧?”金灿感叹道。
      暮想走进房间,带着情事后的亲昵在金灿的脸颊亲了一口,道:“猪,这么晚才醒。”
      金灿痞痞地笑:“昨晚做体力劳动的可是我哎!不要过河拆桥好咩~”
      暮想一把扯过被子罩在她脸上:“真不要脸。快去刷牙吧,早饭我都做好了。”
      “哇你谋杀亲夫咯~”金灿在被子里乱叫。
      暮想的家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房型几乎没做什么改动,只是在卧室加了那么一扇落地窗。
      卧室里只有一张踏踏米和一只立柜,客厅里宽大的布艺沙发占了大半面墙,除了矮身的茶几和书柜,再没有别的家具。清一色的清漆原木。
      金灿昨晚醉醺醺的没仔细看,现在仔细打量下,这个小小的房子温暖得像个窝。可见主人是个内心甜美的女孩子,和暮想给人的感觉有那么点距离。
      正想着,暮想已经端了餐盘到客厅,简单的清粥小菜和奶黄包,她穿着淡蓝色的睡裙,碎卷的长发用丝巾随意扎束。金灿往沙发一侧让了让,道:“贤妻良母,将来肯定不愁嫁哈!”
      暮想轻蔑地一笑:“嫁什么,我一个人好得很。”说着将筷子递给粥碗,“吃吧,吃完了就好回你的学校了。”
      金灿挑眉:“你怎知我在上学?”
      “你朋友昨天和我朋友谈动漫的时候说的,她可真漂亮。”
      “她是校花,追她的男生可以组一个自卫队,呵呵。”
      “可惜了,不然可以钓金龟婿。”
      “她自己就是个金龟女,不用钓凯子也可以,”金灿笑着看暮想,“你也不错啊,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十三岁开始,差不多八年吧。”暮想笑笑。
      金灿“哦”了一声,咬了一口奶黄包,道:“我也一个人住。”
      “是么,”暮想饶有兴趣地道,“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五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呵呵,”暮想笑了笑,“我在酒吧看到你,就觉得你和我有点像,又说不出哪里像。”
      “有缘千里来相会,你这个叫一见钟情。”
      暮想夹了一个奶黄包塞到金灿嘴里:“去你的一见钟情,自我感觉也太好了点吧。”
      金灿猛点头,含糊地道:“用飘柔,就是这么自信~”
      早饭后,暮想打开电脑,□□息显示中央气象台发布橙色大雾警报。看来未来几天内都会有浓重的雾笼罩在N城。金灿看看外面的大雾,索性赖在暮想家,暮想也没再赶她,下午雾散了以后还陪她回学校拿了换洗衣服。
      路经农贸市场时,暮想拉着金灿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蔬菜和带鱼,看暮想老练地和小贩讨价还价时,金灿感叹说几乎有老夫老妻的感觉了。
      “我自己从来不做菜,出门吃多方便。我家楼下就有一个饭馆,做的豉汁排骨大饭店也未必有那样的水准。”
      “那是你懒,自己做的干净新鲜,而且外面的油也不好。”暮想说着笑起来,“我刚学做菜那时候才好玩呢,都不知道要放酱油的。直到有一次在学校食堂吃饭,我们班主任指着一个菜说‘怎么连酱油都不放,难吃死了’,我才想,哦,原来做菜还要放酱油的。”
      “呵呵,我也有这样的糗事。进高中的时候,我一不知道学费改成要家长事先打到学校账户上的,傻傻的等学校通知缴费时间,结果等到学期末的,被班主任找到说‘金灿你这学期学费还没交呢,全校就你一个了’,巨汗啊。”
      “那你班主任怎么不早点跟你说啊?”
      “她以为我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一直没好意思跟我开口,唉,说起来,她对我还蛮好的。”
      聊着聊着就走到暮想家,暮想手脚麻利,不大一会菜就做好了,色香味俱全,金灿一直吃到撑,然后自觉自发地去洗碗。
      看着她撒欢的背影,暮想觉得这个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小房子,似乎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夜深。
      洗完澡的金灿拿浴巾擦着头发走进卧室,暮想正抱着笔记本在榻榻米上看美剧,金灿瞥了一眼道:“《拉字至上》呃,我有一阵也挺迷这个的。”
      暮想道:“那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Jodi,那个聋哑的艺术系教授。”
      “你喜欢强势型啊。”
      “那你呢?”
      “Jenny·Schecter。”
      “不是吧?那么变态的你也喜欢啊。”
      “哪里变态了。”
      “她第五季自杀了吧。”
      “嗯。像她那样的思维方式早晚要自杀的。”
      “那你还喜欢。”
      “因为我觉得好像我差不多能理解她,难道你没有自杀过?”
      金灿无语。两人默默地看视频。
      “你用的什么方式?”过了有一会儿,金灿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暮想默然,两人都盯着电脑屏,也不知都看进去了些什么。
      “那时候听人说,割腕以后把手泡在浴缸里,一点都不疼,”暮想顿了顿,用自嘲的口吻继续道,“怕用美工刀会破伤风,还特地用的水果刀。呵呵……,但是,没有划到动脉,太疼了,包了几天纱布,连疤都几乎没留下。”她用手把垂下的发梢捋到耳后,常年习惯带宽表的腕子上,残留着一线褐色的瘢痕。
      “好多人都用这个办法,然后都说被骗了。其实还是吃药最好吧,但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那些都是处方药。”金灿仰面躺倒在松软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是啊,我只买到那种老年人的安神药,傻死了。”暮想淡淡地说道,纤长的睫毛在她的眼睑上投下一弧浅影。
      “呵呵,每个人都要衰一次才懂得对自己好嘛。”金灿看着昏黄的顶灯出神,“我那时候,刀是没割下去,也是疼的。我找了跟绳子,却发现公寓里是没有房梁的。”
      “呵呵,那然后呢?”
      “我把绳子挂在吊灯上,被勒得觉得脑壳要胀开的时候,灯线被扯脱了,我摔得两眼发黑,好久才缓过来。”
      暮想笑了,金灿发现这个女孩真的很爱笑,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很自然的,眉眼柔和,让人舒服到心里去的笑。
      金灿动了动,把头枕在暮想的腿上,女孩子身上浴后清新体香让她身心都无比放松,那味道和酒吧初见时一模一样,浅浅的,却无法被抹杀的美好味道。
      * * *
      一袭暗绯色的缎面和式浴衣铺在宿舍楼层内活动室宽大的桌面上,露出接合在一起的紫色衬里。
      白炽灯下,清西一手托着颜料盘,一手执笔,在浴衣的袖口勾一簇黑白的彼岸花。
      汐妍推门进来,清西一抬头,下巴咔嚓一声,脱臼了。
      “你又受什么刺激了?”清西抬手去摸她的额头。她想汐妍一定是疯了,居然剪了个碎短发,她原来的头发可是长到腰的啊!
      “滚!你才疯了呢!”汐妍拍开清西的手,转而笑着转了一圈,“瞅瞅,好不好看?”
      “穷得瑟,好好的全绞了干什么?”
      “好好的为什么就不能绞?哪天我高兴全给它剃了。”汐妍潇洒地甩甩头发,坐到椅子上缝下午没缝完的黑色和服角带,“慊人不就这发型么。”
      “疯子。”清西摇头。
      “不疯魔不成活。”
      “是,后来张国荣就跳楼了。”清西说完才猛然意识到说漏了嘴,瞥一眼汐妍,她仍旧低着头弄针线,看不出异样。
      “你不是号称不华丽会死,不精致会死吗?怎么这种把里子接到外套上的偷懒方法也想得出来?”过了一会,清西打破了安静。
      不料却反被鄙视:“文盲吧你就。这种式样叫袷,就这二拼一的样儿。”汐妍伸长了脖子,“你倒画完没呐?”
      “就好了就好了,急什么,小心我手一抖画坏。不过,我看《水果篮子》里慊人的和服貌似没这妖花啊?”清西描画着蜷曲的花瓣道。
      “我喜欢呗~”汐妍笑得像只诡计得逞的狐狸。
      “喂,丙烯颜料有毒的好吧?!”
      “所以说我不精致会死嘛!”
      这些都是为六号也就是三天后的N城漫展上的COSPALY准备的,暮想的朋友是动漫社团“平沙漫道”的骨干之一,社团参加这次漫展的COSPLAY比赛,剧目是《水果篮子》的一段原创,但饰演草摩慊人的那家伙却在放假前扭伤的脚踝,汐妍的身份之一就是“没有COS会死☆人”,在北京时也经常玩COS,于是两下一拍即合,汐妍便接下了这个角色。
      谁知道,把衣服拿来精加工就算了,居然为了个破角色把留了这么久的头发都给绞了,这么破釜沉舟,至于吗?
      “金灿回来肯定带你去看精神科,那么长的头发,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清西看了一眼汐妍,还是不适应。
      就好像《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演的那个精灵般的小公主跳进了现实,但却不完全出于叛逆,而是参杂了刻骨的想念。
      “明天,用我陪你去吗?”清西突兀地问道。
      “不用。我下午就回,然后你陪我去‘平沙漫道’那排练吧。”
      “好。”
      沉默。清西画完了最后一朵花。
      “你看看,行吗?”清西把两幅袖口都举给汐妍看。
      “嗯,好看。”
      暗绯色的袖口上,黑白交错的彼岸花开得荼靡,妖异地映在汐妍眼底。
      月升月落。
      次日又是锁住一城的雾。
      金灿来到三公寓楼顶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阳光穿过缭绕的雾气湿软地弥散在空中,露台上放着一捧簇新的洁白花束,和已经烧成灰烬的纸屑。
      “芍药啊……”金灿喃喃道。
      “难解难分吧。”暮想说出了花语。
      她们俩几乎同时出声。只有拥有这样相似经历的人,才会对花、花语这么无奈的熟悉。
      短信铃声响起,金灿解开键盘锁,是清西的回复:我们在平沙漫道排练了。她没事,昨晚绞了个短发,其他都挺好的。
      短发啊……
      金灿笑了笑,对暮想道:“走吧,陪你逛街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