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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

  •   次日是周六,三人带着彻夜狂欢的糜烂气息潜回宿舍,各自爬上床倒头睡死。
      一个春秋大梦做到太阳下山,清西才头昏脑胀地醒来,昏暗的宿舍里只有叶子一个人在玩劲舞团,手指噼里啪啦在外接键盘上翻飞。
      清西扶着脑袋坐起,只觉浑身酸疼,想是在“原味”蹦迪太过火所致。她四下里看了看,问叶子:“叶子,怎么就你在?老大和莲尔呢?”
      叶子正跳得兴起,一时没听见,清西扯着嗓子又问了一遍,叶子才头也不回地答道:“都回家了呗,今天中秋。”
      清西哦了一声,想着一会儿给家里挂个电话,头却越发胀疼起来,呻吟一声又倒回床上挺尸。
      * * *
      莲尔家离N大很近,电车二十分钟怎么也到了。
      此时莲尔一家正由父亲开着车去往奶奶家过节,先到奶奶家集合,一大家子人再去附近的酒楼吃团圆饭。车上母亲数落父亲:“我忙得都腾不出空来,让你给老人买水果和酒,你倒好,待在家里打了一天的牌,到时候四家人家就我们是空着手去的,我看你倒好意思!”
      父亲强道:“这有什么,自己爹妈,怎么会在乎这些。”
      母亲气结,道:“你说的还像话么?今天过节,就算你爸妈不在乎,但小辈看长辈哪有两手空空去的道理?你是他们亲儿子,自然怪不到你头上,到头来不还是埋怨我做媳妇的不知礼数?再被另外四房平白的看了笑话,你不要做人,我还割不下面子呢!”
      父亲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哼起曲来。
      母亲气得无法,拉了莲尔叫停车,父亲依然只当耳旁风。直捱到了奶奶家,一下车母亲就拉着莲尔去最近的超市,父亲在车里喊:“你一个月也不上几次门,现在假惺惺的做什么好人,浪费钱!”
      母亲怒极反笑,也不理他,只和莲尔说:“你看,无论如何他都有理。我不上他们家门,也要问问我有没有空!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操心,他连根手指都不用动。我不常上门倒还记得差人隔三差五送吃的用的去,他呢,别说去看你外公外婆,外公身体不好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莲尔冷笑道:“ 妈妈,他的话你也当真,他又不是人。”
      母亲一时竟听愣了,看着莲尔轻蔑得近乎残酷的表情,突然觉得女儿陌生起来,她定了定神,顾不得自己的气愤,反倒劝起莲尔:“他毕竟是你爸爸,你不能这么说他。”
      莲尔的眼睛在酒架子上细细扫过,挑下两瓶礼盒装的“伴君酒”,道:“这个广告上红得很,暑假里我看爷爷看见这个广告眼睛都不眨的。”顿了顿,才理会母亲的话,嗤笑道,“他倒是我爸爸,可是他什么时候尽过爸爸的责任了?我吃穿用度学习生病哪一样经他手了?他天天只顾自己过太平日子,我还真赶上个好爸爸了!”
      母亲被问住,怔了怔,道:“他不还今天早上去学校接你了么。你是女儿,他不管怎么样总是在乎你的。”
      “哼,你也不问问他是怎么个接法。我在学校门前等了一个钟头,脚都站麻了他才慢悠悠开车过来,我问他原因,他居然好意思说盲人推拿那人多等久了,哪怕接个平白无故的人也不能这样的吧?所以以后也不用他来接,我自己回来倒省力许多!”
      母亲原本不知道,听完不由心疼女儿,气得骂道:“他昏了头了!算了,我不好,本就不该指望他,以后让公司里的司机小王来接你吧。”
      两人又说了一阵,挑好了礼品才去了莲尔奶奶家。
      此时人已经去得差不多全了,大房送了精装的月饼,三房送的是临近卖场的代金券,四房家讲究,送了大捧的鲜花,五房送的好几盒补品。莲尔庆幸母亲的先见之明,不然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况。
      现在是笑贫不笑娼,这一大家子人又尤其是个中好手,酒席上腆着脸变法儿套母亲的收入,莲尔看母亲一句句不漏痕迹地化开,直教他们云里雾里,她低垂的眼睛悄悄扫过一桌子各异的却在瞳孔深处都写着“钱”字的嘴脸,用酒杯压下唇角的冷笑。
      莲尔不知道比起他父亲的自私与木讷,她那几个叔叔的贪婪和冷血哪个更令她作呕。
      晚饭不出意外地变成一场煎熬。
      出于一种血缘上的自私,父亲对于血亲倒称得上是心无芥蒂,而出于对钱的顶礼膜拜,几位叔伯对于这个成天在家里吃白饭的千年老二极尽讽刺之能事。而父亲却毫无自知,或许对他而言,这些才是真正的家人,以至于他们不管说什么都是良言。
      大房的婶婶自得地说起最近捐献白细胞的经历:“这白细胞可比献血划算多了,血出去了他还会给你输回来,单位还发两千块慰问金和两箱牛奶。”
      “真好啊!”
      “我们公司怎么没有这么好的事!”
      这些语气里赤裸裸地写满了歆羡,莲尔很熟悉这种强调,每当和“钱”有关的话题出现时,这几乎是必定随之而来的。像是秃鹫和腐肉般的天作之合。
      那么,莲尔想,父亲自以为有见地的发言就可以算是乌鸦不适时地响起的刺耳叫声,败坏了这些人的胃口:“你这样献血身体不是要受影响吗,我觉得你现在脸色看起来很差啊。你这样不就等于卖血吗?小心针管不干净哟!”
      可惜这么体贴而真诚的话在他们听来就像一个老腐儒在西洋学堂里大谈孔孟,莲尔想,如果父亲什么时候可以这么体贴母亲,那么她们母女俩都要去观音庙烧高香了。
      父亲话音未落,就被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盖过了,五房的婶婶尖刻地道:“你不赚钱,自然不知道钱来得多不容易。可惜不是我们公司,不然我一年就献它两三次,房贷的利息都出来了!大家说是吧?!”说完和五叔一阵哄笑。
      莲尔自在地拿汤勺舀了一碗山珍鸡汤,耐心地一口口吹凉,慢慢咽下。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可听完五婶的话,心里报复般的快感却很真实地存在着。
      * * *
      大清早,睡梦中的莲尔被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吵醒。迷瞪间听见母亲一声惊叫,莲尔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冲下楼去,骇然看见父亲正举着花瓶作势要砸,莲尔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站在楼梯口大喊了一声:“你敢动她我绝不放过你!”
      说完,父亲、母亲和莲尔自己都愣了。
      父亲本来涨得血红的脸白了下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他瞠着眼睛喘了一会,慢慢把花瓶放到瓶架上,阴鸷地剜了莲尔一眼,转身出了门。
      母亲抽干了力气似的颓然跌坐在地上。莲尔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梯,跪坐在母亲身边,母亲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彼此掌心的寒凉。母亲勉强笑了笑:“把你吵醒了吧?”
      莲尔也似乎失尽了力气,耳语般轻声道:“还……行……,也该醒了,不然,不然妈妈你就……”眼泪控不住夺眶而出,莲尔再也说不下去。
      母亲揽过莲尔抽动的肩膀,哽咽道:“吓到你了是吧?妈妈不好,妈妈不好……”
      莲尔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恸倒在母亲怀里,母亲的绸裙上顷刻洇开一大片水渍。莲尔哭喊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怎么会的啊?!他这样和畜生还有什么分别,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
      母亲也泪流满面,她张了张口,最终无言以对。
      哭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渐渐平静下来,莲尔抽噎着问:“妈,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怎么突然发狂的?”
      母亲揩揩眼角,道:“我早上说起昨天买礼品的事,他还嘴犟不承认。说着我就生气起来,说一大家子都知道他不赚钱不养家,天天待在家里吃闲饭。说来也好笑,昨天他自己兄弟这么说他,他没事人似的,我说一句他就暴跳起来,我们就吵了起来。”
      莲尔嗤笑道:“他现在倒知道要脸了,却不知他的脸早让自己丢精光了!那——,妈妈,他是怎么,拿起那个花瓶的?”
      母亲回忆起那一幕,仍然气得浑身发抖,道:“说给你听也好,教你知道他不是人的样子。我当时也气得狠了,也顾不得给他留脸面,说了一句‘你弟兄几个都比他好,你根本就不像个男人!’他一下子受不了了,就发起狂来。”
      莲尔冷笑道:“自己这个死样还不许别人说了。当初说得好好的,他赚得少,干脆不工作,打理家里面,哼,现在倒成了什么样子!”
      母亲怅然叹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别人都在勤勤恳恳挣生活,越过越好,他却和别人反着来,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妈妈,你们离婚吧。”莲尔冷不丁道。
      意外的,母亲却被她逗笑了:“傻丫头,这话也是随便乱说的?哪有这么容易啊。”
      莲尔负气地撇撇嘴:“家里有他和每他又没什么区别,没了他我们过得还舒坦点。我又不是小孩了,我都忍了十多年,何况你,干嘛不离?”
      母亲摸摸莲尔还没来得及梳的乱糟糟的头发,歉然道:“妈妈知道,我们这样也影响了你,那妈妈以后不和你他怄气了,他发疯就让他发疯去,不理他了,好不好?”
      莲尔急道:“这还叫怄气?都快出人命了!既然他下得来狠手,为什么你还要忍他?!”
      母亲叹气道:“你不懂……”不等莲尔反驳,便拉着莲尔起身道,“起来吧,地上凉。妈妈给你做早饭去。一会陪妈妈去买菜吧,你今天晚上回学校了,趁现在再给你做点好吃的,学校的伙食太差了。”
      * * *
      父亲今天做了土豆玉米炖大骨,还有别的好几个菜,晚上妹妹回家他们俩要大快朵颐。
      看来过得很好嘛……清西笑着挂了电话,顺手拿起在商服买的硬邦邦的月饼慢慢啃,好歹过中秋,月饼总要吃的,但至于多难吃,看清西同学僵硬的吞咽动作就可见一斑。
      正自怨自艾,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清西回头,莲尔便笑盈盈地站在了门口。
      清西觉得嘴角还沾着月饼渣的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惨兮兮的。
      因为莲尔笑喷了,她指着清西道:“你怎么和怨妇似的一个人躲起来啃月饼?而且是这种一看就超级难吃的月饼。”
      被莲尔一说,手中的月饼便越发难以下咽,清西干脆把它撇在一边,道:“你这是吃饱喝足在家享受完了回来让我自卑的么?”而且毒舌程度简直就像金灿的关门大弟子。
      莲尔边收拾东西边笑着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好心好意带好吃的来给你们过中秋,你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着拿出一个三层摞在一起的桃粉色饭盒,还有一个隐约还透着热气的牛皮纸袋,道,“喏,这些都是给你们带的,麻烦‘自卑的清西大人’去叫一下金灿和汐妍一起来吃,行不行啊?”
      清西自知理亏,灰溜溜地给莲尔去办差。等她领着心急火燎只差没流口水的金灿和汐妍冲回宿舍,老大和叶子碰巧也约会暂告一段落,双双回来小歇。这么一看,人丁兴旺的,还真有点团员的意思了。
      莲尔见人齐全了便笑吟吟地打开纸袋,一股酥香热腾腾地散开来,莲尔笑道:“这是鲜肉月饼,特地出门前买的,一人一个,不许抢哦!”
      金灿看着手里喷香的饼,只见外皮酥脆,层层叠叠,双面都烤得金黄,刻着古朴的红章。她讶异道:“这是月饼?”
      莲尔笑道:“这是苏式月饼,和你们广式月饼做法什么的都不一样。你尝尝看。”
      金灿来N城两年多,却也没注意过这个,她其实不知这也是时令吃食,不几日便没了,若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当真不容易知道。当下便一口咬下去,鲜香温热的肉馅霎时入口,和着面粉烤制的千层酥般的外皮,口感当真妙不可言。
      众人除老大和莲尔外,都是N城以外的,此时便一起大赞好吃。那月饼比女孩子掌心还小一轮,不多时就入了各人腹中,莲尔也很高兴,拿来两层饭盒,先打开第一层,是一屉蟹粉小笼包,整整齐齐码在饭盒内。莲尔道:“这个蟹粉小笼包是一绝,六和斋的更是头名,而且我们这里说‘秋风起,蟹脚痒’,现在的螃蟹最肥了,蟹太腥不好带,所以给你们带这个打牙祭。”
      众人看盒中的小笼包,蒸得粉白晶莹,褶子也打得细致好看,像菊花里的月下白一样,于是各各伸筷,清西最后夹了,还剩两个,莲尔笑着盒上盖道:“这是给我同学留的,可别说我小气多的都留给自己吃哈!”
      叶子嘴里鼓塞着含糊道:“不会不会,有得吃就不错了。”
      大家禁不住都笑开。
      待小笼包也落肚为安,莲尔打开另一层饭盒,里面是沙律拌的火龙果,给众人去腻消食的,在大家吃的当儿莲尔便下楼给镊子和勺子也把点心送去,大家吃完,开着玩笑谢过莲尔便各自散去,老大和叶子都是吃过晚饭的,此时撑得倒在椅子上捧着肚子直喊胀,莲尔在水池边刷饭盒。
      清西乐呵呵对她们俩道:“谁让你们馋成这样,快约会去吧,走两圈就好了。”
      两人到底怕胖,哼哼唧唧给男友挂电话,然后各自下了楼。
      清西对莲尔道:“还是南方人会吃,点心都做得这么精致。”
      莲尔笑着回应她:“喜欢就好。你还没吃晚饭吧?”
      清西揉揉肚子,笑道:“你带来的点心我就吃了个半饱,晚饭也省了呗。”
      莲尔把洗净的饭盒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到桌前从书柜底层拿出第三层饭盒,递到清西面前:“这是单给你一个人的,我妈妈的手艺,这样你的晚饭就上齐了。”
      清西惊讶地抬头,却看见莲尔逆光的戏谑的笑脸上眉梢眼角俱是不同平常的温柔,一时不由失神。
      莲尔以为她不好意思,便把饭盒在清西桌上打开了,指给她:“下午刚做的呢!”
      清西见浓艳的桃粉色饭盒里,盈盈地盛着一盏透亮的羹汤,表面漂浮的金灿灿的桂花逸出馥郁的甜香,桂花底下的东西却不认识了,像是散落着不少蚕豆大小的迷你栗子和切成两半的糯米团子。
      清西奇道:“这是什么?”
      莲尔道:“我想南北方总有差异的,你们那说不定不吃这个。”说着指着‘糯米团子’道,“这个白的叫芋艿,本来是椭圆的,切两半大小正好。也就这一个多月有,补肾的。这个黄色的你应该认识啊,是栗子嘛,良乡的野栗子,可爱吧!”
      清西看着也不禁莞尔,莲尔便催道:“尝尝看,尝尝看。我妈妈的独门秘方哦,加了冰糖才会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清西却皱眉,表情为难起来:“我不爱吃甜的,……这么多,我吃一点行不?”
      莲尔失望道:“我特意给你带的啊……,在公交车上一直捧着怕打翻呢……”
      “我真的不爱吃甜的,要不咱俩一人一半吧?”
      “你这么为难啊……”
      不知为何,莲尔想起那个深夜里清西的亲吻,眼睛上温暖的触感,还有狼狈逃开的背影。
      “我对甜的实在不太——”清西还想解释,莲尔却蓦地‘啪’一声盖上盒盖,端进洗手间哗啦呼啦全倒进了马桶,清西回过神来冲进去,只见莲尔摁下按钮,一阵水涡全进了下水道。
      变化快得出人意料。
      清西僵在原地。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莲尔璀然一笑:“现在你不用勉强了。”说完推开她走出洗手间。
      十多分钟以后。
      僵持。
      互不说话。
      莲尔看书,清西上网。
      看书的那个似乎自在得很,上网的那个却如芒刺在背,网页点了又关,丝毫提不起兴趣。
      似乎是自己不好,辜负了别人的心意,但,莲尔的反应也太大了吧?像个火药桶。
      感觉气氛冷得要下雪了。
      “……,……,”再次张了张口——“……莲尔?”
      “嗯,怎么了?”口气轻松愉快。
      “刚才……”
      “我已经忘了。”
      撒……谎……
      但不想谈是肯定的了。
      半个多小时以后。
      “……莲尔?”
      “嗯,怎么了?”依然轻松愉快。
      “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哪里心情不好了?”
      “那你晚上干嘛——”
      “你不想吃那就倒掉好了,很简单的嘛。你想这么久不累吗?”
      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莫非一直想的人里你也有份?
      “我是真的不爱吃甜的……”
      “我也没掐着你脖子往下倒啊。”
      “但我没说不吃啊。”
      “与其你吃得痛苦还不如倒了痛快,不是吗?”
      逻辑上是没错,可是理性上说得通不等于感性上也没问题啊。
      清西气馁地沉默,她对于自己在乎的人,从来都是口笨的。虽然这一点从理性上都说不通。但很多事,就是辩证又变态的。
      这就是该死的烦人的刚才还夕阳无限好转眼就乌云满天跑的,生活。去他的生活。
      清西愤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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