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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神乱 ...

  •   雨后潮湿,林间树木枯枝都沾了水汽,突如其来的雨好似还未下尽,倒是为这蒸蒸夏日添了几分躁热之意。

      百无聊赖地拿书卷扇着风,杜灵犀撑头看向第一排空空如也的那个座位,叹了口气。

      自魏无羡被罚去藏书阁,蓝忘机跟着去了后,她本想趁课间休息偷偷去看看,谁想蓝启仁怒气仍未消,抓得更严了不说,还下了场急雨。

      现下,聂怀桑被吓着,不敢同她玩,课堂当真是无味无趣。

      蓝启仁讲学内容无比的冗长,听得杜灵犀头昏脑胀,几次三番都要睡着,每每要阖眼时,江澄就反手来敲她桌案。

      好在,这堂课终于熬到了尾声。

      如获大赦,杜灵犀起身便要往外边跑。

      江澄蓦地出声喊道:“杜灵犀。”

      杜灵犀回身看来,不明所以地道:“怎么了?”

      “阿姐说雨还没下完,待会可能还有大雨。”江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目光也很淡然,“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藏书阁找蓝忘机啊。

      只是这话,杜灵犀没有说出来,她一本正经道:“我和玲珑回房温书啊。”

      玲珑:“?”

      这是在说什么天方夜谭,她家小姐这性子,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的?

      江澄显然不信,极轻地哼了声:“回房温书?”

      听出了他言下之意,但杜灵犀难得没有与他唱对头戏,反而眯眼附和:“对,我现在可太想好好读书了。”

      说罢,她拉过玲珑就往外跑。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江厌离柔声问道:“阿澄,怎么不同小七直说,你是怕她贪玩淋雨?”

      “我才不担心她。”江澄驳道,握着三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想读书便读书,想去玩便去玩,与我有什么关系。”

      闻言,江厌离失笑,她这弟弟,平日里崩得太紧,除了和魏无羡在一起会放松,也只在遇上杜灵犀,才这般鲜活。

      “小七一向爱玩,但她有分寸的。”她拍了拍江澄,“你既与她说了会下雨,她肯定不会玩得太迟。”

      江澄没说话,盯着门口的眼神沉炽。

      他与她打小相熟至今,矫情点算起来,还是青梅竹马。

      这几日,但凡有关蓝忘机的事,她表现出来的好奇、上心,他能肯定,决不是从前的那种一时兴起。

      她望向蓝忘机的眼眸里,盛着的东西,连对感情木讷如魏无羡,都私下跟他说:“大事不妙啊,小七真对那小古板动了心啊。”

      是回去温书了吗?

      曾经对书避而远之的杜灵犀,会放着蓝忘机不去找,回去温书吗?

      他知道,她不会的。

      ……

      天色还没到暗的时辰,四野已然雾蒙蒙的。

      杜灵犀不认识云深不知处的路,出了兰室后又让玲珑回了精舍,此刻,边走边逮着蓝氏弟子问藏书阁在哪儿。

      轻手轻脚走到藏书阁二楼门口时,杜灵犀想了想,将耳朵贴上木门,准备先探听探听情况,谁想——

      木门是虚掩着的,她稍稍用了点力,整个人当即失衡扑进了房里。

      虽说不是那碎石密布的道,但是这么毫无防备地摔一个大跤,杜灵犀还是疼得缓了许久。

      然而她一抬头,素白长靴上绣着卷云银纹,纤尘不染的衣摆微微轻晃,视线往上移了移,掠过同色腰封、衣襟,最终落在了如霜如雪的脸庞上。

      蓝忘机垂首,细长眼眸中蕴着晦明不清的墨色,静静看着地上的小姑娘。

      少女身形很是玲珑,裙摆凌乱地铺散开,趴地上仰头望向自己,小小一团,像雪夜里迷路的小狐狸。

      “蓝湛,好久不见啊。”

      杜灵犀看到想见的人,霎时忘了痛,笑得眉眼弯如弦月,朝蓝忘机招手,理直气壮地道:“拉我起来啊。”

      女声软软,一下戳进人心里头。

      蓝忘机很想问她,明明没磕着哪,为什么要他拉?可沉默了片刻,他还是伸了手,隔着衣袖把人拽了起来。

      一边捋衣裳,杜灵犀一边环顾四周道:“蓝湛,怎么就你一人啊,魏无羡呢?”

      蓝忘机睨着她,道:“今日的礼则篇抄完了。”

      杜灵犀眉梢一扬,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下巴,恣意不羁如魏无羡,在蓝忘机面前,旗鼓偃息了啊。

      不过转念想到蓝氏禁言术,她也觉得魏无羡是明智的。

      可被罚的人已经走了,怎么监管的还没走啊?

      “蓝湛,那你怎么还没走?”

      蓝忘机没答,转身想朝里头走去,广袖倏地一紧。

      “蓝二公子,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停下步子,蓝忘机偏头,凝眸看着袖上的玉手,脑海里顿时浮现兰室的场景。

      眉宇拢了拢,他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不着调的习惯?”

      “嗯?”杜灵犀没反应过来,但隐约察觉出他心情不太好,脸上不露山水,那一双细长凌厉的眸子里,却是暗光流动。

      想起这人同自己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她往后退了半步,一点点松开指尖锦缎,咧着嘴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与旁人触碰,可这不是你不理我的理由啊。”

      蓝忘机没吭声,也没再看杜灵犀,回身往书架走去。

      见状,杜灵犀望着他挺直背影,无奈地跟上前,嬉笑道:“蓝湛,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生气不要闷在心里,你不难受我都心疼啊。”

      微微一愣,蓝忘机没回头,着手整理书架,淡声开口:“你若无事,便回精舍。”

      杜灵犀下意识地驳道:“别别别,我有事。”

      向来准的直觉使然,要是听他的话回了精舍,怕是明日蓝忘机见到她会更甚冷漠。

      她凑上前去,一把抱过书架上的书籍,唇边的酒窝深陷:“蓝二公子,大发慈悲原谅原谅小女子吧。”

      蓝忘机抬眼看去,本堵在心间不得纾解的郁气,对上亮闪闪的水灵乌眸,莫名散了大半。

      可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冷着脸道:“松手。”

      眉梢轻扬,杜灵犀充耳不闻,低头就开始自顾自暇地干活。

      “你放心,我虽然从没整理过,但我看阿瑜整理过,依葫芦画瓢我还是很擅长的。”

      小姑娘殷殷切切地在捏着书卷分门别类,仿佛完全没有被他的不待见给伤到。

      他这个角度,恰好还能瞧见她因说话,微微鼓起的雪白脸颊,或许是蓬莱常年覆雪,她皮肤委实很白,便显得左耳后方那颗痣格外醒目。

      浅淡小巧,像引诱般勾着谁厮磨。

      二楼的藏书阁里很是安静,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仍在碎碎念的女声交织在了一处。

      清明的眸色骤然暗了暗。

      久未听见蓝忘机说话,杜灵犀不以为然:“蓝湛啊,你以后生气,不管是不是因为我,你都要跟我说啊。”

      “要是旁人惹你生的气,我替你教训他们,你别看我修为不高,但我学东西学得快,旁人怎么欺负的你,我就加倍欺负回去。”

      “我保护你啊。”

      这么多年,身为姑苏蓝氏二公子,蓝忘机的学业修为在同辈之中可谓一骑绝尘,除去蓝启仁严苛教导,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身。

      根骨资质再怎么天赋极佳,后天若不好好把握,泯然众人也非异事,成为同辈弟子楷模,蓝忘机从来都不是偶然,也非一蹴而就。

      幼时当他和同辈弟子的差距尚拉开一丁点时,紧随而来的艳羡中,或多或少夹杂着几丝不服气,他不爱说,自然而然会受到些许欺负。

      再然后,他成为同辈弟子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后,兴许依旧有人不服气,但这份不服气,也就只是不服气了。

      没人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没人能再对他使绊子,更不存在欺负他。

      寻常人便是同他说话都不敢多说。

      可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夏初,有人很快就感知到了他变化的情绪,有人愿意一遍遍来妥帖他莫名其妙的烦闷。

      那人还郑重其事对他承诺:我保护你啊。

      哪怕我知道我修为不高,但旁人怎么欺负的你,我就加倍欺负回去。

      蓝忘机突然觉得,其实眼前这祸害,也没那么讨厌。

      明亮、热烈,像苍茫皑皑雪原里最耀眼的光,不拘于任何的礼法教义,横冲直撞,来到了他的身边。

      灼得他心口止不住地发烫。

      这样陌生得几乎要无法自已的情愫,使得蓝忘机直至书架整理完了,也没再说什么。

      树影深深,玉兰花叶徐徐掉在了窗沿。

      杜灵犀拍拍手,转头去看蓝忘机,发现他站得离自己有些距离,于是乎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他身前,笑盈盈地道:“蓝湛,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啦。”

      蓝忘机无声地看着她,想答她话,又幡然醒悟。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要是真应了她的“原谅”,那往后这人不得蹬鼻子上脸。

      “你多虑了。”

      话毕,蓝忘机负手往藏书阁外走,走了一半蓦然停下转身,皱眉望着她:“你要在这儿过夜吗?”

      听他这话,杜灵犀站在原地,瞬间笑靥如花:“和你一起吗?这不太好吧。”

      “......”

      听听。

      还没顺着她说过什么,就已经得寸进尺得不像话了。

      蓝忘机沉了脸,二话不说径直下了楼。

      一出屋舍,风中多出的那股子潮意,随着一道白光划过,便再也藏不住。

      眨眼的功夫,天际竟然有淅沥的细雨飘落。

      屁颠屁颠跟着蓝忘机下来后,杜灵犀愣了愣,轻叹道:“真的下雨了啊,蓝湛,你看要不是我帮你一同整理,你现在躲雨都没人陪你说话。”

      蓝忘机听得眉头一蹙,斜睨着她一眼。

      她若是没来,没胡搅蛮缠那一会儿,他怎会还在这?

      其他弟子被蓝二公子这么看着,不说十分害怕,但也是不敢再生出什么心思来的。

      可胆大包天惯了的杜灵犀,想同俊雅仙君多说话的贼心未死,张嘴就道:“蓝湛蓝湛,魏无羡肯定得抄一段日子,以后我每日下了课堂,都来寻你好不好?”

      “不必。”蓝忘机拒得干脆,不待杜灵犀再说些什么,兀自进了一楼内阁。

      杜灵犀瞧着,正欲跟着他进去,却见蓝忘机已然走了出来,手上拿了把竹骨伞,衬得指节更甚修长分明。

      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她笑嘻嘻地开口:“你要同我撑一把伞吗?”

      蓝忘机没应她,默不作声地撑开竹骨伞。

      以竹为骨的伞看上去很小,伞面是天青色的锦绸,薄如蝉翼,用玄色勾勒出的卷云纹饰煞是精致。

      竹骨绸伞好看归好看,但有一难以忽视的缺点。

      它的大小,完全不足以为两个人遮风挡雨。

      杜灵犀登时想到从彩衣镇初见至今,蓝忘机被她气得不轻,这回碰上雨日,按照蓝二公子不喜与旁人触碰的习惯,应当是不会答应。

      他不说话,不也是这个意思?

      更何况,她可舍不得她的小仙君淋雨。

      杜灵犀很有自知之明地退了半步,冲他笑道:“监罚魏无羡你定然很累吧,我就不跟你挤啦,我赏会儿雨再走。”

      “明日见啊,蓝湛。”

      蓝忘机听着这话,持着伞柄的手收紧,颇为意外地看着她,他还以为她就算看出了伞不够大,也该缠着他不让走才是。

      怎么还主动让他先走?

      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杜灵犀茫然地眨眨眼:“怎么了?”

      蓝忘机没说话,薄唇抿成一条线,眸光轻闪着,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别扭。

      周遭已经慢慢转暗,而这雨势似乎还有变大的趋势。

      留在这赏哪门子的雨?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祸害分明有很多求人答应的本事,不来试试,反要乖乖投降。

      “你再不走,伞可要遮不住这越下越大的雨了哦。”

      “那你呢?”蓝忘机终于开口,语气很差,还蕴着莫名的怒意,“要在这儿赏一夜的雨吗?”

      二楼离开的时候上了锁,一楼内阁没有钥匙,没人能进去,在这屋檐下,只要雨再下大一点,别说赏雨,她都没处躲雨。

      杜灵犀怔瞬地盯着他半晌,圆眼陡然亮了起来,她粲然笑开:“蓝二哥哥,你是不是,舍不得丢下我啊?”

      屋檐外雨雾蒙蒙如烟,檐下的姑娘娇俏明艳。

      蓝二哥哥。

      少女声音轻柔,尾音仿佛淬着那慑魂夺魄的迷药,听得人心里发痒。

      蓝忘机忽然分不清,他在这一刹那的失神,究竟是因为从来没人这样叫过他,还是仅因为眼前姑娘的笑容。

      是以,撑伞将人送回精舍的一路上,任凭身侧的祸害再怎么闹,他都是沉默以对。

      直到回了静室后,蓝忘机站在院内收伞,霍然发现,他身上的外衫近乎湿透。

      “蓝二哥哥,你是不是,舍不得丢下我啊?”

      谁言笑晏晏说的话,又止不住地回响在了耳畔。

      舍不得吗?

      伸手按了按胸口,蓝忘机垂眸。

      哪怕舍不得,也只是动了恻隐之心,怕那祸害上回的风寒还没好,再淋雨加重,也怕怠慢了蓬莱杜氏的弟子。

      仅此而已,决计不是单单为了这祸害。

      外头雨声潇潇,在瓦屋上敲出奇妙的音律。

      入睡毫无杂念的蓝忘机,做了一个很温柔缠绵的梦。

      梦里有一片皎洁的玉兰树林,林中有一道火红的倩影。

      抛开视线所及之处的极致对比,鼻息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透骨生香的清甜。

      祸害遗不遗千年,蓝忘机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一夜,他被祸害扰了清梦。

      也乱了心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神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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