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喜怒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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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在寒室耽搁一会儿，又知道了经脉堵塞的事，心绪难安，杜灵犀回了精舍后，哪儿也没去，倒头就睡了。
夏日天亮得早，看着头顶微弱的日光，杜灵犀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跟着玲珑往兰室走，直到遇上了江氏的人，才有了点精神。
“小七！”江厌离最先看到她，焦急地走过来，“听泽芜君说你身体抱恙，昨日阿澄他们虽说你没事，晚上会来，我等了你许久都没见你来，是不是还是不舒服？”
一提这件事，杜灵犀笑着打马虎眼：“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昨日太累，一觉睡到了今日清晨。”
“杜大小姐习惯不守约，阿姐你还不信我她没事。”
这夹枪带棒的话，听得杜灵犀嘴角抽了抽，循声看去，恰好对上冷着脸的江澄。
想了想，她发现确实是自个理亏，于是耐心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来找你们，是有事，不信你可以问蓝湛啊，昨晚我同他待在一起，真有事。”
不知为何，她解释完，发现江澄脸色更差了，一张脸阴云密布，看了她一眼，竟拂袖转身进了兰室。
旁边魏无羡“扑哧”笑出声，拍了拍杜灵犀的肩：“小七啊，昨晚你没来太可惜了，江澄还给你留了半条烤鱼呢。”
别的不说，云梦江氏魏公子烤鱼的本领，真真是一绝，外焦里嫩，鲜美又酥脆，杜灵犀是吃过的，也知道江澄喜欢吃。
没想到昨晚他给她留了。
那失约没去精舍，换她也得生气吧。
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杜灵犀一本正经地道：“没吃到太可惜了。”
魏无羡眯眼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白瞎了您的这双大眼睛，怎么就看不出江澄的意思？
可眼前这人又来了一句：“今晚还有吗？”
得。
不是白瞎了眼，是压根缺心眼。
时辰将近，魏无羡没再说话，三人一同走进了兰室。
听学正式开始。
虽然说在云中郡时，杜灵犀课业不算顶尖，但记性好，先生讲过的她或多或少有印象，只是并未深究过，更不要说课后钻研了。
简言之，就不是块勤学苦练的料。
起得太早会偷偷地逃课，溜回寝房小睡一会儿，遇到不爱听的先生授业，云中郡没人同她玩点其他的，自个便随意看传记打发时间。
这回本想叨扰蓝忘机，可两人隔了条大过道，人坐第一排，都不往她这里看，也只能作罢。
索性有人与她玩。
不动声色地捡起脚边小纸团，杜灵犀朝魏无羡眨了眨眼，从袖中摸出一小团纸包，轻轻扔了过去。
谁想力度太轻，滚到了旁边昏昏欲睡的聂怀桑那里。
聂怀桑被吓得一激灵，摇着折扇，诧异地看着杜灵犀，又向魏无羡使个眼色：她扔的？
魏无羡扬眉，轻手轻脚地打了个手势：自己人。
难得有世家子弟与他们俩志同道合，不仅是位娇滴滴的姑娘，还是蓬莱的姑娘。
念及此，聂怀桑笑得合不拢嘴，拾起纸包打开，竟是和他藏的东西一样。
酸甜软糯的蜜饯，没有什么大味道，招不来先生注意，向来是上课无聊必备吃食。
少年人成为朋友的契机简单，有时候就是打个交道的功夫，发现互相的兴致相投即可。
譬如眼下，杜灵犀和聂怀桑还没正式认识过，但已通过课上的蜜饯认识了。
杜灵犀正要再给魏无羡扔，蓝启仁的身影倏地一晃，出现在了魏无羡左前方。
魏无羡吃不到，拎笔画了只大王八，指尖轻动。
“为的就是度化……”蓝启仁持着戒尺，身后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笑什么？不许笑。”
蓝启仁最厌恶学堂之上的嬉笑，扫了圈在座的人，继续往回走去。
如此一来，贴了那张纸的后背，全然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杜灵犀没憋住，撑额笑得小脸通红，压着声音道：“魏无羡，你还真是......”
话还没说话，就迎上一道凛如寒冬的视线。
蓝忘机眉间飞起了千年霜雪，捏着那张白纸的指节大力到发白，望着笑呵呵的魏无羡，眼里染了怒。
胆子大如魏无羡，便是顶着这眼神也渐渐笑不出了。
但杜灵犀反而笑得更欢，甚至不怕死地朝蓝忘机挤眉弄眼。
反正，王八又不是她画的，蓝忘机应当不会来迁怒这一套吧。
然而下一秒，那人看过来的目光，怒意未减分毫。
蓝忘机冷漠地看着她，只觉得心里没由来的烦。
她以为与魏无羡他们的动作真没人察觉？
冲谁都酒窝盈盈的样子，若在外头，是不是也能胡搅蛮缠扯着魏无羡的袖子说话？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惊得蓝忘机险些折了手中的狼毫。
他在想什么？
她喜欢对谁笑，喜欢扯谁的衣袖，同他有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这样没有礼数可言的行为，也可以拿来比较了？
蓝忘机回头坐正，觉得自己大抵是被祸害气病了，连着几日都不太正常。
尚未看够，杜灵犀就见人俊极了的脸一阵青，剑眉越蹙越紧，像是被气狠了，可他眸中的怒气，怎么让她瞧出了......
几分恼？
没来得及深想，蓝启仁蓦然吼道：“魏婴！”
“在！”魏无羡连忙站起来应下。
蓝启仁阴沉沉地盯着他：“既然你已经不用听我讲了，那我就来考考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
“为何不是？如何区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蓝启仁睨着桌案上的书卷，语气淡然：“妖与怪极易混淆，举例区分。”
魏无羡沉吟片刻，道：“好说，好比那棵活树，沾染书香之气百年，化成人形，有了意识，作祟扰人，此为妖。”
“若我拿了一把板斧，拦腰砍断只剩个死树墩儿，它再修炼成精，此为怪。”
这番说辞，不能称得上是绝对标准的例子，但是比书上枯燥繁复的文字，更容易让人理解。
即便是如此，蓝启仁的表情也不算满意，冷声又问了几个问题，魏无羡都从善如流地答了出来。
至此，他才正眼望去，道：“作为云梦江氏的子弟，这些早该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答对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
问题提出，众人皆是愣住。
魏无羡站在原地，一时也没说话.
见状，蓝启仁冷嗤道：“忘机，你来告诉他，何如？”
蓝忘机起身，沉声回答：“方法有三：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罪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门行事，当谨遵此序，不得有误。”
世家子弟中的楷模就是不一样，念出的答案一字不差。
蓝启仁走到蓝忘机跟前，面上浮现一丝骄傲：“无论是修行还是为人，都该有这般扎扎实实。”
“若是因为在自家降过几只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虚名就自满骄傲、顽劣跳脱，迟早会自取其辱。”
魏无羡挑眉，心想这蓝启仁教训人，怎么还拐着弯教训？
他摸了摸鼻子，举手道：“先生，我有疑。”
“讲。”
“虽说是以度化为第一，但度化往往是不可能的。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说来容易，若这执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说，但若是要杀人满门报仇雪恨，该怎么办？”
蓝忘机目不斜视地答道：“故以度化为主，镇压为辅，不灵则灭门。”
“暴殄天物嘛！”魏无羡摆了摆手，“其实我方才并非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我在想第四条道路。”
蓝启仁拧眉：“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第四条，你且说来。”
“这刽子手横死，化为怨灵是必然的事情，那既然他生前斩首者百余人，那为何不掘此百余人的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恶灵相斗。”
此话一出，整个寒室瞬间噤若寒蝉。
杜灵犀与怨气接触得多，却也是头一回听人说这些话，最重要的是，她仔细想想，还真觉得是有道理的。
但不管别的，如今的玄门百家是接受不来的。
蓝启仁顿时暴跳如雷，指着魏无羡道：“伏魔降妖，灭鬼歼邪，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还要激起怨气，本末倒置，罔顾人伦！”
魏无羡也不畏惧，继而道：“先生，有些东西横竖是无法度化的，何不加以利用啊？”
“这大禹治水亦知，塞为下策，疏为上策，这镇压即为塞，岂非下策......”
这回，没等他把话说完，蓝启仁一卷书就砸了过去。
魏无羡一个闪身躲开。
惊世骇俗的言论，惹得江澄他们纷纷转过身示意他闭嘴，连蓝忘机的冷淡神色，都露出了一丝裂缝。
蓝启仁是真被这番话气到了，胡子都在颤：“不知天高地厚！”
看着魏无羡还要答，杜灵犀还想着晚上的烤鱼，当即也站了起来，拱手劝道：“先生莫气，其实魏无羡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蓝启仁闻声望来，小姑娘皮肤很白，五官还带着些稚气，尽显娇憨幼态，乌溜溜的杏圆眼清亮有神，说话含笑，唇边有对一深一浅的酒窝。
眨巴眨巴看着自己的乖巧劲儿，让他怒气都消了三分。
“有何道理？”
“各家先祖伊始，定然都是有自己独门的法术亦或是剑术，倘若以后有人能以怨气另辟他途，开宗立派，仙门世家岂不多了位能人？”
“但先生所言也不假，应该以度化为上。”
蓝启仁掂了掂手中书卷，凝眸不语。
场面渐渐得以控制。
杜灵犀松了一大口气，已经开始想着晚上的鲜美烤鱼了，身侧的魏无羡又开了口。
“先生，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加以利用，这怨气也可以，为何不能加以利用啊？”
闻言，蓝启仁适才压下去的火，一股脑冒了出来，看着魏无羡怒极反笑：“那我再问问你，你如何保证这些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杜灵犀也看向他，眉梢一扬。
本意是让他别再说了，可在魏无羡看来，和她一起，饶是在虞夫人那儿都没挨过罚，现下也该是。
他清了清嗓子，如实答道：“我尚未想到。”
话音刚落，又是一卷书册飞了来。
杜灵犀下意识地就扯过魏无羡袖子，猫着腰躲往他身后躲。
果然啊。
蓝忘机沉默地看着那截衣袖上的素手，回想之前的荒谬想法，眸光沉了沉。
“你若是想到了，各世家就容不得你了！滚，去藏书阁抄一千遍礼则篇。”蓝启仁震怒的声音把众人吓得不轻。
这下魏无羡终于学乖了，转头确认杜灵犀没事后，行了礼便拿着佩剑朝外走。
“忘机，你去，将他带到藏书阁，不抄千遍不准离开。”
原先还觉着魏无羡着实可怜的杜灵犀，听了蓝启仁的这句话，眼睛骤亮，扭头就去看蓝忘机。
蓝忘机拱手领命，旋身时撞上那双细光流转的眼瞳，没有丝毫停留，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细长墨眸中的疏远淡漠，激得杜灵犀一哆嗦，云里雾里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哪里惹了这神仙。
还是说神仙，都是这般喜怒无常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喜怒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