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逢春》芦莫修

4、单独请吃饭

　　那天早上聊完之后钟洄的演戏状态好了很多，但她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情，疲惫一直如影随形，这让她的身体状态看上去很差。
　　“CUT！”
　　黎穗子摘下耳机快速走到演员身边，满脸怒气，声音大得甚至都能听到回音。
　　“两位，稍微专业点行不行，这条拍了十多遍了，你俩这状态还没找到吗？钟洄你去找化妆师补补妆，叫她想办法帮你遮遮你的黑眼圈，上镜看着太疲惫了。陈浩你说台词的时候眼神一直飘，你是怕她吗？还有你的小动作太多了，在监视器上看着很丑……”
　　黎穗子逮着男主角陈浩说了一通，确定男主角听明白之后她直奔化妆室。
　　“如如，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有办法消一消吗？”黎穗子问。
　　“我给她滴了点眼药水，稍微缓解了一下。”化妆师苏如答道。
　　“行其他的我让摄影师调整吧。”黎穗子从旁边拽了一个凳子坐下，“钟洄，你跟男演员的配合太差了，应该是连词都没对过……好了过去的事也不提了，我希望你一会儿去跟男演员好好交流一下，培养一下感情。”
　　“黎导，我化完妆就去。”
　　黎穗子在慢慢接触的过程中发现钟洄身上的问题不少，但好在都是专业上的问题，不是性格或者人品上的，每次交谈过后钟洄都能及时改正并且时常会有惊喜给到她，所以即使钟洄话不多但黎穗子确定她都听进去了，这让她愿意花费精力去教。
　　黎穗子听到钟洄回答后点了点头便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她需要去找摄影师沟通如何掩盖钟洄上镜太显疲惫的问题。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黎穗子累的瘫坐在椅子上放空自己。
　　“穗子，晚饭怎么吃啊？”张漳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问。
　　黎穗子想都没想：“回去点外卖，吃完就躺尸，你呢？”
　　张漳耸了耸肩：“我啊，还没想好呢。”
　　“去我家吃吧师兄，我下厨。”王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说完自觉可能要被拒绝，于是赶紧加上一句，“你要是去的话，我再多叫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穗子姐，晚上一起吧。”
　　她看出了王瑶的小心思，才不去当电灯泡呢，指了指自己疼了一下午的腰：“你们去吧，我得回家休息。”
　　“那好吧，穗子姐你回家好好休息啊。”
　　王瑶拿了个椅子坐到黎穗子身边，边给她揉腰边踢了一下张漳的椅子：“去不去吗？去我就叫人去了。”
　　张漳的“不”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王瑶打断了：“3、2、1时间到，沉默等于答应，我去叫人了。”
　　王瑶说完便跑出去了，留下黎穗子被揉了两下也不知道有没有起到作用的老腰和一脸无奈的张漳。
　　“哎……果然是年轻，昨天晚上刚玩完今天还有兴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还能跟得上啊。”
　　“行了吧你，有人请吃饭还怨声载道的。”黎穗子突然想起昨天花姐的话，还是觉得有必要唠叨几句，“张漳，我是拿你当真朋友才说这些的，别再忽视瑶瑶了，你起码在心里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实在不行，就别再让她在你身上浪费精力了。”
　　张漳坐在椅子上没动，沉默半响他转过头来略有些悲伤 ：“你呢？不考虑给我个机会吗？”
　　“我试过，但不行。”她非常直白地拒绝了，说完又觉得有些残忍，于是继续说道，“我拿你当非常好的朋友，甚至是亲人，我不想耽误你，更不想因此失去你。”
　　“为什么？你一直这么坚定，我差在哪儿了？”张漳虽然在尽力控制语调，但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激动。
　　“因为那次漫长而又一地鸡毛的恋爱不仅教会我怎么取舍，还教会我什么是爱，我懂什么是爱，所以咱俩不可能。”
　　张漳被同一个理由拒绝过一次了，上次黎穗子提出两个人解绑各自发展，张漳没同意，公司那边也没通过，所以两个人继续合作，这一次又是被这个理由拒绝，他几乎要对黎穗子不喜欢他这件事免疫了。
　　他强忍住继续追问的冲动，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像往常一样，用一种看似轻快的语调跟她说：“好啦我知道了，别那么严肃，我会好好考虑你给的建议的，今晚的饭局你真不去啊。”
　　两个人似乎在沉默中达成了某种默契，黎穗子语气如常：“真去不了，今天太累了。”
　　“行，那早点回去休息啊。”张漳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今天收工比往常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所以她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出剧组后她就脱下了那身破旧的如同长在身体里的军大衣，换上一身米色的羽绒服，头发也散了下来，围巾紧紧地缠在脖子里，不给冬天的冷风一点儿机会。
　　她望着阴沉的天气深吸一口气，虽然冬天冷的睫毛都想结冰，但是空气却如同薄荷糖一样让黎穗子着迷，冷冽又纯净的感觉让疲惫一扫而光。
　　“黎导，您身体不舒服吗？”
　　她在棚外贪婪地大口呼吸时正好被刚收拾完出来的钟洄碰上，可能是动作过大以至于让钟洄以为她身体不太舒服。
　　她没想到棚内还有人，被迫中断的呼吸让她被呛到得难受：“咳咳咳……哦……钟洄啊……咳咳咳……还没走吗？”
　　钟洄看着快要咳出眼泪的她还要尽力讲话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
　　她一只手帮黎穗子拍着后背顺气，另一只手从包里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找到纸巾递给她：“好点没？”
　　她咳的满脸通红，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平复了几秒才说道：“没事了，谢谢你的纸巾。”
　　钟洄还在给她慢慢顺气，她把剩下的纸巾放进包里：“黎导，你刚才身体不舒服吗？”
　　她满脸通红地否认，嗓子还是有些不舒服。
　　“没有没有，棚里太闷了，外面空气太好，所以一时间有点忘形。”
　　钟洄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忙道歉：“是我突然出现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啊。”
　　黎穗子无奈地看着道歉的钟洄，眼里却藏着笑意：“怎么又开始道歉了，搞的我都怀疑自己工作中可能像洪水猛兽，所以才让你这么害怕，不过说实话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钟洄被问的有点懵，现在换成她脸红了，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回答：“没有……是我的……”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工作中我只对事不对人的，至于你刚才是不是你吓到我，那还真是。”
　　其实私底下的黎穗子挺好相处的，她也才28岁，正是青年人最好的年纪，跟所有青年人一样，喜欢开玩笑，喜欢恶作剧，喜欢聚会喝酒，遇到喜欢吃的东西会一直吃，看到有趣的东西会捧腹大笑，只是可能在钟洄的印象中，她只见过黎穗子工作起来的样子，而钟洄恰好是频频踩中老虎尾巴的倒霉鬼，也怪不得她会如此诚惶诚恐。
　　黎穗子不打算再为难钟洄了，她又习惯性地把手臂搭在钟洄的肩膀上。
　　“晚饭怎么吃啊？”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实在是稀松平常，在剧组靠一下倚一下更是常事，王瑶几乎成了她的拐杖，有事没事就把她拽过来靠一会儿，可钟洄不适应。
　　钟洄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她尽量不让自己的肩膀塌下去：“还没想好怎么吃，您打算怎么吃啊？”
　　她感受到了钟洄身体的变化，但是没有把手臂拿开，就跟在剧组里时常搭着王瑶的肩膀一样，不过是种习惯而已：“是你不是您，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我也没想好怎么吃呢，要不一块？我请你？”
　　钟洄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请您我请您。”
　　黎穗子撇撇嘴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那你既然这么坚持，我就只能带你去个能吃白食的地方了。”
　　钟洄不明其意，可黎穗子也没有多加解释便拦了一辆出租车。
　　“花姐，我又来了。”黎穗子还是人未到声先至。
　　花姐把两人迎进来，一副豺狼看见羊羔的财迷表情：“请进请进，这可是本店的财神爷。”
　　黎穗子笑着把空空如也的口袋掏给她看：“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是来吃白食的。”
　　花姐把黎穗子的口袋塞回原处，摇着头说道：“这个理由太牵强。”
　　说完便看到站在一旁的钟洄，她自来熟地拦过拘谨的钟洄：“不过看在这位小美女的面子上倒是可以的，穗子，不介绍一下吗？”
　　钟洄的肩膀大概是今天最累的器官了，她挺直肩膀赶紧开始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钟洄，是黎导组里的演员，第一次来这边吃饭，自然是应该我来请，感谢导演的照顾。”
　　花姐没有见过黎穗子带来的朋友能拘谨成这样的，噗呲一声笑了：“别争了别争了，今天这单免费，就看在……嗯就看在你长的这么好看的份上。”
　　花姐咯咯地笑着走开，她们二人跟着服务员来到包厢，坐定后黎穗子偷偷跟钟洄说：“别不好意思，花姐一会儿还会来烦你，她这是为自己的花痴买单，只是你一会儿别嫌烦就行。”
　　“穗子，别把我说的像饿虎扑食一样，我只对真正的美女感兴趣而已。”花姐拿过桌子上的菜单，顺便把手里的一束粉色的百合花插好放到钟洄面前，“鲜花配美女，想吃点什么啊？”
　　钟洄自觉长得不丑，但远没达到花姐口中“真正美女”的程度，所以她的脸又不受控制的红了，她礼貌性地接过鲜花谢过花姐然后把菜单递给黎穗子。
　　黎穗子无奈地笑了笑，她接过菜单翻了翻，其实她对这里的菜品了如指掌，但她还是翻了翻：“钟洄，你有什么忌口吗？”
　　钟洄摇头：“没有，我吃什么都行。”
　　“你是第一次来，就先从招牌菜开始尝起吧。”黎穗子指着菜单上的几样菜说道。
　　“酒呢，喝什么？”花姐问。
　　“先不要酒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钟洄把剩下的话说完，“明天还有拍摄任务。”
　　“好吧，那你俩先聊着，我去给你俩拿果汁。”
　　她挑眉觉得很有意思，不过也没多说什么，记好两人的需求后便关上门出去了。
　　黎穗子唠家常似地先开口打破沉默：“我看你很小就出来拍戏了，当时怎么选择的这一行啊？”
　　钟洄的眼神立刻变得闪躲起来，不过幸好刚刚黎穗子问她的时候正在烫洗餐具，所以她有充分的时间去组织语言。
　　“额……朋友带入行的，当时觉得演戏也是一条生路，就一直做下来了。”
　　黎穗子接过钟洄烫好的餐具，她拿起热水壶给钟洄倒了一杯水。
　　钟洄赶忙扶住杯身：“谢谢黎导。”
　　黎穗子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你能坚持下来也挺不容易的，这行……你知道的，天使与魔鬼。”
　　“跟其他工作相比，这份工作确实挺特殊的。”
　　花姐家的餐厅上菜非常快，说话间菜已经上齐了，黎穗子拿起公筷帮钟洄布菜：“尝尝酥肉看怎么样。”
　　钟洄尝了尝味道确实很好，就夸赞了起来：“酥脆又不腻，这家师傅手艺真好。”
　　黎穗子也夹了一块放倒自己碗里，跟她唠着家常：“厨师是花姐老公，特别会做，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我看花姐蛮喜欢你的。”
　　钟洄点头：“嗯会常来的，您跟花姐认识很久了吧。”
　　她放下筷子托腮想了想：“八九年了吧，当时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一小孩呢，那时候才大一，虽然她略长我几岁，但相处起来完全没把年龄当回事过，也是很神奇的缘分了。”
　　黎穗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花姐这个人啊自来熟，分寸感挺差的，而且一见到喜欢的人就更容易热情上头，咱们剧里的副导演张漳当年就被她吓得不轻，她刚才没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钟洄下意识地隐藏眼里羡慕的情绪：，“好久没碰到这么热情爽朗的人了，相比之下我倒害怕她觉得我太无趣了。”
　　黎穗子咬着嘴里的肉摇头皱眉，她身边的朋友都是热情自信的，就算贬低自己也是欲扬先抑，可听钟洄的语气，她似乎真的觉得自己无趣。
　　“怎么会，你没见她走路都蹦高吗？你啊，就是太紧绷了，等熟悉放松了，估计我都得失宠。”
　　钟洄被她逗笑了：“哈哈怎么会，你跟花姐看着就像亲人似的……”
　　说到这儿钟洄梗了一下，迅速换了个话题。
　　“黎导，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太紧绷了，因为我总害怕演不好这个角色，您觉得我应该怎么调整啊？”
　　黎穗子见她又绕回了工作，于是跟着收起了刚才的嬉笑，认真地注视着钟洄。
　　“一个角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觉得完成起来有困难，剧组所有人都会帮你，但问题是……我觉得你的恐慌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角色之外，角色之外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但能跟你保证只要在我的组里，我就会尽心尽力地帮你，你就踏踏实实地演，别总这么拧巴着，这样对你是种伤害，对角色也是种伤害。”
　　钟洄不是看不到黎穗子接二连三的安抚和鼓励，只是处境不同，她需要的就是这种开门见山的保证，就像死刑犯只有拿到免罪金牌的那一刻才会如释重负。
　　“我知道了，这个角色我真的蛮喜欢，我会尽全力。”钟洄也跟黎穗子保证道。
　　这看起来像是利益交换，可实际上两个人的心结就此就解开了。
　　黎穗子看着满桌子菜发愁，她着实是想喝杯酒的，但想了想还是端起手边的橙汁喝了一口，橙汁本身不算凉，但在这热气腾腾的包间里却显得格外凉，她喝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钟洄见状拿起热水壶想给她续杯热水，黎穗子摇了摇头拒绝了，她又喝了一口橙汁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决定把这个角色交给你吗？”
　　钟洄不解。
　　“因为这张剧照。”黎穗子把手机里的照片拿出来给她看，“如果最后你能演出这种状态，那这个角色就成了一大半。”
　　钟洄拿过手机仔细地看了看那张图，说实话她自己都记不起这是哪部电影或者电视剧里的角色了。
　　“导演我会尽力做到的。”
　　“我对此毫不怀疑。”
　　黎穗子害怕吃到太晚影响钟洄明天的状态，所以这顿饭没吃多长时间，送钟洄离开的时候花姐还在抱怨为什么不待久一点，末了还拿了份小礼物送给钟洄，又把钟洄搞了个大红脸才放过她。
　　花姐望着钟洄远去的背影略显心疼地说：“挺好一女孩子，就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
　　黎穗子拍了拍花姐的肩膀：“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啊，都会过去的。”
　　花姐叹气：“哎话虽如此，可我就看不得美人这样。”
　　黎穗子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她冲着花姐抱怨：“那你也不要过分热情啊，看把钟洄弄的，手都快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花姐则毫不示弱：“你好久没带长的这么漂亮的人过来了，好不容易见一次，还不允许我花痴一下了。”
　　黎穗子不以为然道：“确实是漂亮，但也没那么夸张了。”
　　花姐敲了黎穗子的头一下：“你整天泡在剧组里见那么多美女帅哥当然没反应了，饱汉不知饿汉饥。”
　　“花姐，很疼！”黎穗子揉了揉被敲的脑袋，“以后在剧组的同事面前可千万别这样放肆，我可是黎导。”
　　“放肆？”花姐又敲了黎穗子一下，“黎导，等个合适的机会我一定让所有人知道你这臭屁的毛病。”
　　黎穗子满不在乎地翻了翻白眼：“你可不忍心失去我这么大的个金主。”
　　黎穗子边说边往花姐的后厨走，花姐不知其意也跟着往后走，然后她明目张胆地从花姐的储酒柜里拿出一瓶酒往怀里揣。
　　“不行穗子，这是我自己酿的，我给你拿瓶别的。”
　　花姐张牙舞爪地上来抢，可黎穗子早有防备，她一个跨步跑出后厨，揣着酒就跑出了饭馆。
　　她觊觎这瓶酒好久了，这次终于有机会给偷出来了，倒不是想今天喝，只是觉得时机到了，该动手了。
　　但属实是惨了花姐，她插着腰在门口冲着黎穗子跑远的背影怒骂，可黎穗子跑的头也不回，她就只能对着空气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