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逢春》芦莫修

3、讲戏

　　黎穗子到剧组的时候才七点多点，剧组的很多人都还没到，她从包里拿出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边吃边在今天拍摄的场地里转悠，趁着这个时间看看哪里还需要调整，然后便看到了角落里拿着剧本的人，一身长及脚踝的黑色羽绒服，一双白色运动鞋，在角落里不停地在跺着脚。
　　她看着那个的背影，不确定是不是钟洄，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钟洄？”
　　钟洄回过头来，状态真的不怎么样，比昨天还疲惫。
　　现在钟洄脸上的惊吓多过惊讶，她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打招呼：“黎导，早啊。”
　　黎穗子看着拘谨的钟洄，笑着招呼她坐下：“早啊，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
　　钟洄坐在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上依然拘谨，而黎穗子虽然得到的是肯定答案但她却觉得那是客套话，自然地把手里的豆浆递给钟洄：“买多了，帮帮忙。”
　　钟洄在推脱几次后终于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了，黎穗子趁着钟洄吃饭的间隙拿过了她放在桌边的剧本：“可以看吗？”
　　钟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不过也实在没有推辞的理由只能同意。
　　黎穗子打开剧本的第一眼是惊喜的，钟洄把每天的戏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条都区分开来了，今天要拍的戏份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字体娟秀，跟她的人一样。
　　可第二天往后的剧本上都很干净，她便明白了张漳口中的“这个演员够忙的”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对此多说什么。
　　“整套剧本粗看了一遍吗？”
　　钟洄一直盯着黎穗子，虽然她还是裹着那身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依旧有些凌乱，昨天是凌乱地散在肩上，今天则是凌乱地束在脑后。
　　但状态却与昨天不太一样，昨天拍戏时她脸上的失望和愤怒已经快要冲破剧组的顶棚了，可今天却很平静，平静的让人觉得她甚至有点温柔。
　　她很害怕在别人的脸上看到失望和愤怒，自小便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以至于她绞尽脑汁把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可无论她怎么做，妈妈就是不满意，这就导致成年后的钟洄像是重伤后的应激反应一样，总是不敢直面这种成年世界里出现次数最多的情绪，再加上昨天黎穗子说的话让她心里非常忐忑，所以即便是黎穗子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很安全，可她回答的声音依旧很小。
　　“看完了。”
　　黎穗子很少见到这种演员，犯一次错就觉得接下来做什么都是错，好像没什么自信做什么事情都谨小慎微的。
　　她不明白是第一天太过严肃吓到钟洄了，还是性格本身就是这样，黎穗子想象中的演员应该是自信甚至有点嚣张的，当然嚣张是作为中性词存在在这个语境中的。
　　“那就好，我觉得你做的批注非常精准，对这个角色理解的挺深刻的。”
　　她深知跟这种演员交流最重要的是保护仅存的自信心，看着钟洄的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话锋一转：“不过我有几个地方想跟你探讨一下。”
　　钟洄立刻身体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探讨谈不上，您看有哪里不合适我回去修改。”
　　黎穗子觉得这种状态根本没办法继续对话，于是她把自己的状态调整成居家状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且放松。
　　“别那么紧张，你进入这个剧组，我们就是同事了，甚至还可能成为朋友，放松点。昨天我跟剧组里的朋友去喝酒，谈不上醉但也晕乎乎的，以至于我昨天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所以公平起见，你也忘掉昨天的我，咱们从今天开始正式认识一下怎么样？”
　　钟洄没想好怎么应对，脸上一秒钟变换三四种神情。
　　黎穗子笑得很爽朗，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放轻松，我也才比你大四岁，四舍五入也算是同龄人了，我导演的这个身份就这么让你害怕吗？”
　　钟洄的肩膀僵硬地梗在原地，黎穗子看了她一眼，没想到随手一搭让她这么不自在，赶紧把手移开了。
　　钟洄勉强着自己笑了出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依旧很端正：“没有，我有点担心把这个角色演砸，所以看起来比较紧张。”
　　黎穗子没多大耐心去关注她的这些小情绪，于是低下头又开始翻那本剧本。
　　“你的笔记做的这么详细，证明你认真考虑过今天这场戏该怎么演，所以起码今天这场戏演砸的几率很小。 ”
　　黎穗子看了眼手表，严肃又认真：“趁着还有时间，分析一下这个角色。陈楚楚这个人很疯狂，逻辑不自洽，大多数时候都在无理取闹，且行为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这是人物性格，那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性格呢，因为她生病、被裁员、被出轨、负债，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的刺激，所以她的性格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向外，表现为疯狂、不配合、极端；一部分向内，消极、有自毁倾向。这是性格的起因和归因，一旦把这个理顺后你就明白这个人物大体该怎么演了。”
　　她又把剧本翻到今天要拍摄的戏份上，她指着钟洄做的标注继续说：“你看这个地方，我知道你想把人物疯狂的一面演出来，但是你往后翻翻就会发现，这种戏份不止一场，她只要一出场就是矛盾的爆发点，所以如果你每场都选择外放的表演形式，后面的几场戏就没法看了，观众会很讨厌这个角色，并且会很疲惫，我希望达到的效果是观众虽然讨厌陈楚楚但又有些怜惜她。因此我希望你收着演，让观众感受到你积压的情绪之后再爆发，这个角色结尾的时候是万念俱灰归于平静，你得让观众有个缓冲的心理过程，不能一开始就让观众处于山顶然后突然摔落谷底，你要让观众缓慢爬上山顶然后再跌落谷底，这种疼是持久的感同身受的，这样观众才会记住这个角色，进而记住你。你觉得呢？”
　　钟洄听的很认真，她对于剧本的把握远没有黎穗子这么深刻，只考虑到今天这场戏该怎么交差，至于角色走向、观众感受等她通通没有考虑过，所以当听黎穗子侃侃而谈这个角色的时候既恐慌又向往。
　　“谢谢导演，您给我这么一讲，我觉得角色立刻就生动起来了，我之前的理解有点……”钟洄停顿了一下，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那种感觉。
　　“冷冰冰的！”
　　钟洄眼睛一亮随后有些羞愧：“没错，是这个感觉。”
　　黎穗子把剧本合上，坐直了身体，耐心地跟她解释现在的迷茫：“因为你还没有真正走进角色，离角色越近，演戏越有意思。”
　　她说完冲着钟洄挑了挑眉，是神采飞扬的，是自信的，这样的神情让钟洄对黎穗子说的话稍微有点动心了，她也想体验这样的快乐。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看看其他部门准备的怎么样了，你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她起身去忙别的了，如果说她是剧组第二忙的人，那么便没人敢自称第一。
　　钟洄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打开剧本开始修改标注为今天的戏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