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规吸引》沈来福

5、第五章

　　一场闹剧结束，顾苏林拉着耿子默出了衣柜，开始整理起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房间。耿子默一开始还想帮着他叠衣服，但却笨手笨脚的，不是叠得歪七扭八，就是直接把整件衣服给弄反了。顾苏林都不知道他平时一个人怎么能在学校里存活下来。
　　本来空间就狭小，手臂抬起落下时，两人总免不了接触。顾苏林被闹得没法，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起，就想赶着他出去，让他去干些别的事情。
　　耿子默以为他又嫌弃他，再次开始用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他，顾苏林叹了一口气，但也不再忍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里，只好把他按在床上，让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他就这样跪在衣柜前，熟练地叠起被打乱的衣服。蹲了一会，腿已经开始发麻，但衣柜里被打乱的衣服还有一大堆。顾苏林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颇有些烦躁地继续理着。
　　此时的耿子默就坐在他身后，发出有序的呼吸声和与床单触碰时的沙沙声。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
　　他会把他的被子团成一团塞进怀里，然后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看。顾苏林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却又不敢回头去确认。以至于他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背，像是带着盛夏的温度，带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热起来。
　　一想到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全被耿子默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顾苏林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怎么动作都不合适。他按住微微开始发抖的左手，缓了一会，又继续叠了起来。只是动作已经不再有什么耐心。他胡乱地拿起一件衬衫，随意折了几下，甚至连褶皱都来不及抚平，就塞进了衣柜底部。
　　耿子默神智不清醒，他也跟着他一起发疯。明知道他对自己心里什么心思，还是一味地接受了他的靠近。
　　顾苏林少有这种时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成这幅模样。但一和耿子默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他总会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想法去做一些事情。
　　他回想起刚刚耿子默那样直白的眼神，明明两个人已经分开了很久，但在他看向自己时，顾苏林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被迫把已经隐藏了多年的自己呈现在他面前。
　　当他们的目光纠缠，他就觉得他的心脏是被一株娇弱的寄生植物缠上了，而这株植物也并没有他想象和看到的那么脆弱不堪，任他的心再怎么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耿子默在易感期神志不清时做出的行为，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顾苏林不再计较衣柜的整洁性，到后来干脆胡乱塞了一气，就站起身带着耿子默去吃饭。
　　他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低垂着眼把他从床上强行拉下来。耿子默就像是一只无脊椎动物一样，软趴趴地就要往他身上粘。直到被顾苏林一巴掌轻轻拍了下脑袋，才站直了身，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间。
　　也许是顾苏林冷落他实在太过明显，耿子默又重新委屈起来，但又不在面上体现出来。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哼哼唧唧的。顾苏林听得头皮发麻，给他夹了几筷子菜。没想到他没消停一会，吃完了给他夹的菜，又开始无端叹起气来。
　　顾苏林难得在他面前板起了脸，有模有样地咳了一声。耿子默听到声音就抬起眼来，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一触即分，他瞬间体会到了顾苏林眼里的警告意味，终于乖顺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两人吃完饭，耿子默抢着就要收拾餐桌去洗碗。顾苏林知道他状态不对，哪还敢让他去做些什么，赶忙压住了他的手，把他拽离餐桌，按在了沙发上。
　　沙发上的人不情不愿地拿着遥控板换着台，顾苏林见他不再和自己闹脾气，转身就往厨房走去。结果没走几步，身后就又传来轻微的窸窣声。顾苏林又走了好几步才回过头，和正想跟着他一起离开的耿子默对上眼神。
　　耿子默迈出的脚还停在空中，在顾苏林的眼神下，甚至都不敢放下来，以一个很可笑的姿势站在沙发前。
　　顾苏林明白再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认真程度，他还会一次又一次地靠上来。于是这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避开耿子默的眼睛。
　　他抬起眼睛，望进那双尾端有些下垂的眸子，冷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耿子默。”
　　从小到大顾苏林就很少对自己发脾气，但只要他一用这种再也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向他，然后叫出他的名字，耿子默就知道自己今天不会好过。
　　他放下自己的脚，不知道和谁置气似地狠狠坐了回去。他也不再去看顾苏林，只是一眨不眨地瞪着电视，直到眼睛都有些发酸发涩了，才又想着要回过去和顾苏林撒娇道歉，却在转过头时发现顾苏林早就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早早从学校逃课回来，和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的顾苏林见一面，他会这么不待见自己。明明他们暑假时还一直黏在一起作伴。
　　前不久和自己妈妈吵架时的场景重新浮现在他眼前，他的心里开始出现不好的联想。总不会是自己因为顾苏林和别人打了一架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吧。
　　他轻声骂了一句“真多嘴”，焦躁起来，不住地用牙齿啃咬着手指甲。
　　而在他啃得正欢快时，顾苏林已经洗完了碗，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在挂在冰箱旁的擦手布上随意蹭了几下，往耿子默那里看过去时，他早就已经不知道啃了多久了。
　　顾苏林心里一跳，连忙冲过去掰开他的手，看到他原本平整的指甲坑坑洼洼起来，皱眉问道：“干什么呢？阿姨不是说你早就把这个坏习惯改掉了吗？”
　　耿子默被突然的触碰吓了一跳，却忍着没抽回自己的手，只是感到奇怪。他明明一直都有在啃指甲，也因为这个和葛彦芝吵了好几架。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迷茫地对视了一会儿，顾苏林不觉得他这副模样是在做戏。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耿子默，你现在在哪个学校上学？”
　　耿子默眼里的迷惑更深，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回道：“不就是一中吗？”
　　顾苏林心想一中个屁，那是你读初中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低着头轻轻给了耿子默的肩膀一拳，然后看着他的表情从莫名其妙突然转为愤怒然后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委屈样。
　　这分明就是耿子默上了初中后才有的的中二病模样。
　　暴躁易怒，叛逆幼稚，不听劝也不让人接近，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还有着数不清说不完的坏习惯。
　　顾苏林仍还记得少有的回家时刻，苏挽和自己谈起附近耿家的小破孩又闯了什么祸，还说他明明小时候体贴得紧，看到谁都要亲热地喊一声，还尤其喜欢顾苏林。
　　苏挽就这样一直在餐桌上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顾苏林平时不在，她就没了说话解闷的人。等他一回来就拉着他扯东扯西。顾苏林听到她说起耿子默，便放慢了扒饭的速度，安静地听她说着，不时还回应几句。
　　自家孩子不是容易亲近的性子，现在却能耐下心来听自己说话。苏挽大受鼓舞，语速也不自觉加快。
　　“听说子默前几天不知道干什么，和几个高中生打了一架，被打得全身都是伤。还被通报批评了，他妈气得不行，等他回家又给打了一顿。哎，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
　　从听到耿子默受伤开始，顾苏林的脑袋就像是被装入了一窝马蜂，不停地嗡嗡响着。之后他也没再听苏挽讲话，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然后迅速吃完了饭回了房间。
　　他贴着门板，听到苏挽嘟囔了一句“怎么才吃这么点”，就开始收拾起碗筷。一阵叮当声后，厨房传来水声。
　　确定不会经过苏挽能看到的地方后，顾苏林屏气轻轻开了门，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
　　在去找耿子默的路上，顾苏林猜以耿子默的性格一定又要委屈了。挨了打又受了学校批评，回家还被自己的妈妈教训了一顿。说不定他现在就在一个角落里暗自掉眼泪。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憋得发慌，不禁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赶去。
　　他终究没有敲开耿子默家的门。
　　他在门口遇到了蹲在地上，满脸是伤的耿子默。
　　那个受了委屈跌了跤一贯会扑倒他怀里撒娇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叛逆的少年，此时正昂着头看向他，满脸不屑。
　　“你来干嘛。”
　　语气不带疑问，分明是一句陈述句。
　　顾苏林没有和这样的耿子默说过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他，斟酌了一会刚想开口，又被那个已经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来看我笑话？”
　　这倒是一句问句。顾苏林不合时宜地想着。
　　他就这样和耿子默互相瞪着，嘴唇上下动了几下，否认的话含在嘴里，却没成功说出。
　　耿子默看着他的样子，冷笑一声，道：“好看吗？”
　　说着就站起身来，把辨认不出的脸凑到顾苏林眼前。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阶段，现在的耿子默不知道为什么向上窜了很多，已经和他差不多高。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无声地对峙着。顾苏林被他呼出的热气扑了满面，终于先败下阵来，往后退了几步。他不知道耿子默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明明之前还一直黏着他让他给他讲在学校里的事。他心里也生起气来，皱起眉看向耿子默，厉声问道：“你发什么疯？”
　　耿子默没回话，嘴角刚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因为牵动了脸颊上的伤口痛得吸了一口气。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现在自己的样子有多不堪，狼狈地伸起手去遮自己的脸。
　　顾苏林看他这副样子，又心疼起来，语气软和下来，轻声道：“到底怎么了？和我说说。嗯？”
　　说着就要拿手去拉耿子默的手。
　　少年还是固执着不说话，也不让顾苏林拉开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僵在原地。
　　“小耿，别和我闹脾气。”
　　手里抵抗的力气突然就小了下来，顾苏林终于成功拂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心疼地抚上了耿子默的脸，小心翼翼地摸着。他感受到手下传来偏高的温度，关心的话还没说出，手指就已经被迫离开。
　　耿子默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低声道：“别管我。”
　　顾苏林不知道他到底在和自己闹些什么，有些丧气地放下手，却执拗地仍想开口问个清楚。
　　这时门里传来葛彦芝叫耿子默进去的喊声，他被耿子默有些粗暴地推开，背撞上身后的墙，疼痛猝不及防地从蝴蝶骨那里开始产生，紧接着蔓延至整个背部，最后到达他的心脏。他不甘心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死死抓住耿子默的手，不让他走。
　　耿子默挣了好几下都没挣开，回过头不耐烦道：“放开。”
　　被拽住的手没有要被释放的迹象，反而越抓越紧。顾苏林也不知道怎么了，但他隐隐觉得如果他放开了他，这件事就不会有任何结果。
　　并不单是耿子默打架这件事，而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莫名出现的隔阂。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整件事情无疾而终。
　　他们在楼梯间的僵持最终被葛彦芝打开的门所打断。
　　顾苏林就站在原地，看着已经长成少年的耿子默离他越来越远，然后关上了门，走向他不知道具体方向的某处。
　　他们是曾经互相陪伴长大的伙伴，是在楼梯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普通邻居，是即将形同陌路的路人。
　　却不再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关系。
　　也许是他做错了什么，也许不是，但顾苏林宁愿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