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七 殊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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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笑容一僵，汝鄢兰卿语带双关实是刺到了她痛处。她还未说话，殿外内侍已次第唱道“皇上驾到。”殿内入座众人纷起，整齐拜倒，席排的松散，并不遮挡多少视线，触目一片锦衣华裾，如同一群被打湿翅膀的蝶。
宇文玄延步入殿中，第一眼便看到了那顶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金冠。他走过去，近了汝鄢兰卿身边时便道“平身”，更自墨色衣袖中伸出手来，将她扶起。那冠上金丝轻细已极，随着她动作，便带起纤薄彩蝶飞舞，映着她织金锦衣上群芳怒放，华美绝伦，而当她抬起头，却又让这一切妆点都退居次位。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他像是下意识地，便将她携入首席。皇后轻咳了声，道：“皇上，兰卿妹妹原已排下座位了。”
宇文玄延看了一眼莲贵妃上首空位，道：“不过是家宴罢了，不必如此较真。”转对内侍道：“替皇贵妃加席。”
汝鄢兰卿正要开口推辞，手却被他紧紧握了下。她转眸看去，他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让她明白此刻绝不是拒绝的好机会。她貌似羞赧的垂着头，坐入内侍置好的位上，手指一片冰凉。宇文玄延握着她的手，显然是察觉到了，低道：“朕叫人取手炉来，如何？”汝鄢兰卿僵硬道：“谢皇上，臣妾坐坐就好，不用麻烦了。”
宇文玄延低笑，任她将手抽回去藏在袖里，对刘敬安示意。刘敬安传言开席，酒果先入。皇后在一旁看着汝鄢兰卿与皇帝比肩而坐，面上倒还能维持不动声色，珍珠斟酒，她便敬道：“臣妾敬皇上一杯，为今岁风调雨顺。”
宇文玄延笑道：“这一杯原是该喝的。”即干了一杯，却望向汝鄢兰卿。汝鄢兰卿不得已，也举杯道：“臣妾也敬皇上，祝来年五谷丰登。”
宇文玄延饮了，却倾身道：“愿爱妃国色不改。”已近附耳，十分亲昵。
莲贵妃那一席，只坐了她与林贵嫔两人。莲贵妃似是全没瞧见首席上的来往似的，只是叫楚乐不停斟酒。林贵嫔原本在更衣中十分出众，除了皇后谁也未放在眼里，但入宫至今还未有机会侍寝，风头全被汝鄢兰卿压过，纵然身份差了许多，却也不能就此心服。她见汝鄢兰卿敬了酒，莲贵妃却只是独酌，便要作势起身，莲贵妃却看了过来，道：“你急什么。”
林贵嫔初时晋封，便是莲贵妃择录。她受皇后影响，原对这出身低微的高位没甚敬意。但此时她淡淡一语，颇见威严，林贵嫔一时也不敢反驳，又坐回位去。只听莲贵妃道：“本宫奉劝贵嫔一句，爱惜羽毛，自重身份，令尊贵为帝师固然尊荣，却也不是免死铁卷。”
闻言，林贵嫔顿时恼羞成怒，疾道：“不劳贵妃娘娘费心。娘娘和南蛮谈的来，臣妾素居北地，见识浅陋，自是不解娘娘深意。”
莲贵妃既不挑她错处，也不与她争辩，付之一哂，依旧独饮。她再欲起身，却有人抢在她前面走至首席之前，凝神看去，竟是被她指为狐媚的莫夕颜。
藕荷衫子石青裙，莫夕颜纤弱娇柔，拜道：“翠微宫才人莫氏，以此杯祝皇上龙体康健。”
汝鄢兰卿巴不得这时有人来跟皇帝搭话，好将他与皇后的注意力转移开来，此刻好容易有人上前，宇文玄延也转过头去，她才缓了口气。她与莫才人匆匆几面，也没什么交谈，只觉丽色出众，与莲贵妃与皇后相比皆不遑多让，更难得是小鸟依人的可怜气质，与众多贵女大不相同。想到莲贵妃昔日所言，知道这是少数几个曾侍寝过的新晋妃嫔，端看宇文玄延如何应对。
宇文玄延道：“才人有心。”便不说话，反是皇后开口道：“莫才人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步子却快，真有意思。”宇文玄延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却看向另一侧，道：“莲妃，你和林贵嫔两个人说什么私己话，居然对朕睬也不睬。”
莲贵妃闻言起身，也不到席前，只在位旁举杯，道：“臣妾怕扰了皇上兴致，不敢随便搭话。皇上恕罪，臣妾且饮此一杯赔罪。”言罢满饮了。
宇文玄延道：“你跟了朕许久，胆子却比莫才人还小。”
莲贵妃谦和一礼，道：“臣妾不爱跟人抢风头，自然胆子小些。”
皇后道：“莲妹妹处处不跟人争上游，处处还占着上风，想来当是远过于人，动一动就引人注目的很。”
莲贵妃道：“皇后娘娘过奖，臣妾来日定多服葛衣粗布，不然伤了娘娘尊目，臣妾就万死难赎了。”
她衣着本已算朴素，不过一袭深蓝暗织水纹。汝鄢兰卿自觉得皇后原是对她吹毛求疵。谁知皇后却道：“哪里哪里，本宫今后要好生跟妹妹学学，不然既没人赐什么，又不给人尊敬着，徒然花红柳绿，岂不是更加贻笑大方。”说着便看向汝鄢兰卿，“兰卿妹妹，你说呢？”
汝鄢兰卿见一时都望着自己，只觉比被晾在那儿的莫才人还要尴尬，宇文玄延见状，截口道：“皇后喜欢管别人做什么打扮，谁又管得到你，问她们作甚，寻开心吗？”
皇帝公然回护汝鄢兰卿，让皇后顿时变了脸色，半晌，她才强笑道：“原来臣妾现在，话也说不得了。”
宇文玄延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霍然起身，道：“启禀皇上，臣妾忽感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宇文玄延移开眼，道：“准。来人，好生伺候皇后回宫。”
汝鄢兰卿勾着头。她感觉到皇后在看她。那刻毒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即使如此，她也有些感动了。宇文玄延真的肯为了她跟皇后争执，甚至回护她更胜过皇后。这件事切实的发生了。让她想也想不到，却又这样真实。
有人欲起身恭送，但皇帝没有表示，却又纷纷坐了回去。莲贵妃静如古井，待皇后离去，方又斟酒，道：“臣妾敬皇贵妃一杯。”
汝鄢兰卿疑惑的看向她。宇文玄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道：“敬酒也要有个由头，若是因由不好，便该罚酒。”
莲贵妃目光灼灼，汝鄢兰卿并未看出妒意，反倒隐约看出了一丝悲悯。她无暇细想，端起杯道：“贵妃不会没道理，本宫饮了就是。”言罢以袖掩口，仰首饮了，因为喝的太急，轻轻呛咳。宇文玄延抚着她的背，极温柔道：“就算是有道理，也不用喝的这么快。北方的酒总是要烈一些的。”汝鄢兰卿笑顾他道：“臣妾可以饮的。”粉面微醺，更是动人。莲贵妃自她饮下，皇帝也未再多言，便回座坐下。她看众妃几乎次第上前向汝鄢兰卿敬酒，莫才人寻此机会才坐回位去了，似有无限感慨，却也不表露。
“臣妾祝皇贵妃娘娘凤体无恙。”
“臣妾祝皇贵妃娘娘绝色永驻。”
“臣妾祝皇贵妃娘娘长乐无忧。”
…………
坐在她身边的林贵嫔并没有上前，但面上已看得出又羡又妒的神色。莲贵妃笑。她方才很想把话说完。但她知晓，这一场的规则是看得破的人，也当守口如瓶。她看汝鄢兰卿。汝鄢兰卿有些醉了，眼底浮现出安然，因为这脆弱的安然，她惊人的美着。像一朵被移入暖室的花，在严寒未尽时，轰然绽放了。
傻孩子……她又喝了一杯酒，忽然觉得自己对她太苛刻。
如果他肯让她做这一次的主角，即使明知道真相，她也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吧。
想不开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评断她的是非呢？
汝鄢兰卿最后还是醉倒了。她很少饮烈酒，但醉时也能存着几分清醒，坐着不闹，只是笑意盈盈，看的人心都痒了起来。菜肴什么的她都不碰，吃过赤豆粥，宇文玄延便让莲贵妃主持余事，带她离席。
回到瑶雪宫里，她像是知道了，笑声如铃，唱起歌来。
宇文玄延吩咐过优昙她们取醒酒汤来，便坐在屏榻上听她唱歌。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注三）”
她初时唱的大声，末了却声音渐轻，只是回吟往复，低唱着“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宇文玄延便抱过她，附耳道：“不必天上人间，朕不是应了会收着你。”
说罢便吻上她的唇。汝鄢兰卿被他作弄惯了，醉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呢喃着迎合上去。未被吃尽的口脂带着芬芳，印在他玄衣之下的白衣领上。杏红嫣然。
“还是有些……”
尾音没入吮吸里。
门轻轻一开，随即合上。
又是一夜春宵。
注三：《孤雁儿》，[宋]李清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七 殊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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