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七 殊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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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整个靖宫感到意外而又未出意料的是，皇贵妃的专宠。
除去独居昭阳宫未召侍寝的三日，十五定例皇后伴驾的一日，以及多年未变的十六临幸玉菡宫，十一月的前两旬里，每日内宫监的记录上，都写着幸瑶雪宫。若是单就妃嫔而言，这已是梦寐以求乃至受宠若惊的眷顾了。
对汝鄢兰卿来说，又是怎样呢？
她依旧每日去凤仪宫请安，去的非常早，回来的时候，往往与同一向的妃嫔擦肩而过。当然，自从林贵嫔禁足，她又日渐深受恩宠，如前抢道之事，是没有重演过的。
优昙已多了许多笑容。她幼年即被选入宫中陪伴汝鄢兰卿，公主嫁人一事既然是无可更改，她便盼望着她能过得好些。如今这般情形，比起初来的月余，已是很不错的了。
然而汝鄢兰卿却无法似她一般轻松。
这突如其来的荣宠，无法驱赶她心中的惊惶。她有过十五年心想事成的生活，但并不是真的如话本中所讲的神怪幻法一般，想一想，想到的便出现。她至少要说出来，宠溺着她的父皇才会允她所求。而如今，她虽然说出来了，却说的很空泛。空泛到，她无法相信那个人会确切的给予答复。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她解释不清楚，所以也无法述说。而因着有这般心境，她与宇文玄延相对，也依旧能保持着淡漠自持，不过不再抗拒罢了。
莲贵妃依然每隔上几日便来访她。她们亲近起来，私下里便直称你我。近来的事，她虽觉与旁人无涉，对她却心有愧疚。然而莲贵妃只道：“妃嫔已多，宫里这样热闹，分在每个人身上的原本就只有那么些。皇上不喜欢置喙他的私事，像是雨露均沾什么的，不过面上说说罢了，就算是皇后，只要未防了政事，也管不上这个。”
“况且我也有自知之明，没有想过要独占恩宠。”
“福气既然来了，你欣然承受便好。多加推诿，反指不定变了祸事。”
她惯常波澜不惊，从容道来，汝鄢兰卿看不出虚实，又不好直言相询，只好选皇帝兴致好时劝他也去看看莲妃。宇文玄延似觉好笑，第二日果然去了，第三日却又来寻她，她虽未至于坚信自己可影响他的决定，心里却松动了些，踏实许多。
而打从这以后，不知是谁放出了风声，瑶雪宫忽然热闹了起来。
自更衣晋上的妃嫔，早晨离了凤仪宫，十有八九也便转回她这里来。她原是来者不拒的，但人坐了一屋子，却又无话可说。而奉承之言，她也是早听惯了的，这番世态炎凉，只觉厌烦，没几日便不再见人。暗地里落了个孤傲的名声，一时也传不到耳中。
时间向是有事则长，无事则短，靖宫中，腊月里有两宴，一是腊八，一是除夕。往日妃嫔不多，也不曾简办，这一年与会之人增多不少，便需更用心思。汝鄢兰卿于靖宫还属新人，故而仍是由莲贵妃协助皇后筹划。
而入了腊月，前朝政务似是忽然繁重了，宇文玄延只是赏下过一两道菜来，人却只待在昭阳宫里断事。皇帝不至，莲贵妃亦有事操持，汝鄢兰卿独处更是无趣，每日里读书临帖，抚琴弄棋，转眼也便到了日子。
初七那日，帝后离宫去了南麓祭坛，待第二日朝起祭过诸神，又往太庙祭祀先祖，转回宫中已时近黄昏。
汝鄢兰卿自在屋内焚香祭过同国宗室，又为父皇祈福。她深信兄长并不会伤害父亲性命，如今自身亦属无根，所能尽得不过一份心意。傍晚里刘敬安来唱了赏，原是皇帝特地赐了与宴时的头面来。将人打发了，汝鄢兰卿便将锦盒交与优昙。口谕里只说是金冠，打开来看，却是呈牡丹盛放的样子，花瓣上金丝纵横，薄如蝉翼，覆指上去却如抚摸布帛一般，指尖毫无触摸网格之感，冠后缀着缕缕金丝，末了却是一只只灵巧彩蝶，点翠填蓝，翩翩欲舞，姿态各不相同。这冠造的繁复，牡丹也比女子握拳略大，通体纯金，拿在手里却是轻轻的，端见的巧夺天工。紫馨在一旁看了，讶道：“莫不是百蝶花王冠？”
汝鄢兰卿看了眼，道：“不过是精巧些的结金冠子罢了，难道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紫馨踌躇了片刻，方道：“回禀娘娘，娘娘何等尊贵，等闲金珠自是不以为意的。可这冠子，赐妃嫔向来是或是改做芍药，或是改了银丝……”
她没有说完，汝鄢兰卿却已解意，优昙捧着那冠子，却似是拿着个火球一般，显是想起了为着件衣服死于非命的小姐妹。她嗫嚅道：“公主，婢子看，这恩典是否先收着？”
汝鄢兰卿沉吟少时，问紫馨：“这是写进定例里的么？”内训单言礼仪操行，首饰种类形状何其之多，不可能一一入了定例。紫馨仔细想了想，方谨慎道：“例是没有的，不过约定俗成罢了。”
闻言颔首，汝鄢兰卿道：“既然如此，也便没有关系了。圣恩难却，优昙，替本宫梳头。”
优昙听着这命令，跪道：“今日一定会见着皇后娘娘的，公主，婢子怕……”
汝鄢兰卿看了眼那烛光下光彩夺目的冠子，道：“你怕皇后为难？”
“本宫却怕，拂了那位的意思，会比皇后为难更可怕。”
一时两婢都不言语，汝鄢兰卿坐在镜前自抽去簪子，取过角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发。紫馨几步上前，小心道：“皇上兴许没有想许多，只是爱重娘娘。”
汝鄢兰卿叫优昙起身，又将梳子递给紫馨，任紫馨慢慢梳着头，她道：“如果是昨日前日或是再早些，兴许还有想起来无关紧要这么一说。可是如今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要开宴……”
她拨弄着优昙奉至手边的冠下金丝，笑道：“纵然只是随便想到的，也几乎就是不容违抗的意思了。”
“如果本宫可以单单感觉着那独占鳌头的快活便好了。”
最后一句话已说的很轻。
她的手微微发抖。
她压了这一局，即使赌输了，应也不是什么大过。但她却觉得恐惧。
皇帝要做什么？
最为顺理成章的解释是，宇文玄延钟情于她，要帮她在皇后面前争回面子。但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解释。即使他这段时间，对她再如何宠眷，也无法让她全心全意信任他。所谓忘记前事，不过是不再表露记恨罢了。惊弓之鸟，又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被安抚豢养？
冠子轻轻的套在发髻上。很轻很轻的一顶冠，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然她却异常清醒地对镜照了又照，自觉妆容稍淡，从妆匣中取了一片花钿贴于额上，又拿起细笔，沾着黛将眉再画。横眸，优昙紫馨皆是微微一呆，回过神才叠声称赞。将笔丢在那儿，汝鄢兰卿起身。
“今夜本宫只有一句话交代你们，”说着特意望了优昙一眼，“除非本宫叫你们说话，否则不要开口。”
“无论发生什么。”
优昙与紫馨对望，屈膝道：“婢子明白。”
汝鄢兰卿看她们神色，便知未必有用，但也不再就此多说什么，只道备轿。主仆无话，即往景华殿赴宴。
景华殿乃是凤仪宫后一处殿所，向来用以妃嫔饮宴。因多了赐冠一事，汝鄢兰卿便来的较迟。她入内之时，虽未准到开宴时刻，也不过只差分毫，后妃皆已落座。她缓步而入，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四周妃嫔低声议论起来，纷纷不绝。汝鄢兰卿目不斜视，只行至首席前拜了拜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道了声“请起”。汝鄢兰卿起身，静静地望过去。
皇后虽说是称病良久，姿容却并无大改，朱红锦袍映得面色也显红润。汝鄢兰卿想到莲贵妃每每说起此事时的神情，便向一旁瞟了眼。莲贵妃端坐在第二席第二位，看她瞧过来，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迅速眨了眨眼，汝鄢兰卿也便将目光转回皇后身上，这前后不过刹那，皇后注目她冠饰，并未察觉。
汝鄢兰卿立于阶下，皇后没在说什么，只是笑着看她。汝鄢兰卿一衽，道：“臣妾出门晚了，幸好还未误了时辰，娘娘可否容臣妾入座？”
皇后道：“妹妹近来凡事辛苦，倒是本宫许久未见人戴这么精巧的东西，也万万没想到会忽然见着。妹妹华世无双，本宫看了，都忍不住喜欢起来。”
她喜欢怎么说话，汝鄢兰卿也有些了解，暗自吸了口气，只待她将话说完。便听她续道：“只是本宫以为经过上一遭，妹妹应当已经将规矩学通了才是。”
“一而再，便不能说是不知者无罪了吧？”
这一回已是心有准备，汝鄢兰卿神色平静，道：“臣妾不敢忘记皇后娘娘教诲。”
“但臣妾此番却非是刻意而为。”
“臣妾只因圣情难却。这一节，臣妾想娘娘也应体谅的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七 殊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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