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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六 情惑(补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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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从何而起,是永远参悟不透的谜题。
若有一个男子,丰神俊朗,权倾天下,才华横溢,是否这世间的女子,都会倾心于他?若能嫁与他,又是否是所有女子的梦想?纵使初时不觉,也必日久生情?
“你已得了你想要的,你还想要更多吗?”
汝鄢兰卿幽幽道。
她被他搂着靠在他肩上,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里,神色是静静的。
死灰一般的静。
“你那日同我讲,你喜欢我的容颜身体,毋论我如何想,你也已是得到了。你要怎样,我也是不……不能推拒的。”
宇文玄延忽然挑起她的下巴。
“你能的,只要你敢。”
他看着那双眸子,便如夏时天空一般乌云猝尔群集,泫然欲泣。汝鄢兰卿难为情的闭上眼,眼角湿润,却没有泪留下来。
汝鄢兰卿道:“臣妾不敢。”
宇文玄延放开她,向一边靠了靠,两个人分开些许,虽也触手可及,不动却是并不接触。他叹了口气,道:“至于如此么。”
“朕以为你该是想通了,可是似乎又想的太通了。”
“你这个样子,倒教朕不知如何是好了。”
汝鄢兰卿道:“曲意逢迎这回事,臣妾是不曾学过的。举案齐眉,想来也不是皇上想要的。皇上究竟想要什么,不妨就说出来,臣妾既然寄人篱下,少不得也要学些事了。”
宇文玄延道:“你心里还是怨的。不过你若真是变了张面目,也就没什么趣味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略皱眉,打量四周,看见壁上悬着的琴,道:“朕要你弹一曲,总不算是勉强吧?”
汝鄢兰卿不知他想些什么,这事原也容易,起身应道:“请容臣妾净手。”便叫人将琴取下置于矮几之上。优昙奉上银盆,她将手浸入,仔细洗净,又用软巾擦去手上残水,指缝处也不曾遗漏。她做的认真,宇文玄延看的有趣,待她跪坐琴前,即道:“此琴何名?”
汝鄢兰卿道:“海月清辉。”
宇文玄延道:“虽非神品,却是妙名。”
汝鄢兰卿道:“臣妾也便是爱此名,才将之携来。皇上欲听何曲?”
宇文玄延道:“那日皇后道可让你弹一曲广陵散,不过朕向以为,女子弹此激昂怨愤之曲不是好事。”
汝鄢兰卿道:“臣妾虽也曾试弹此曲,不过因不合性子,没有练过几次,纵使皇上真的要听,臣妾也不敢献丑。”
似乎离开了他,她便可恢复常态。此刻她娓娓道来,又有拒人千里之态,宇文玄延笑道:“你这般冷清的样子,反而令人情热难耐。”
“你喜欢弹什么,便随意弹吧。述志也好,叹怨也罢,朕只想知道你究竟想些什么。”
汝鄢兰卿勉强笑笑,双手置于琴上。纤指微勾,边声四起,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其声非渐入佳境,其结亦显猝然,五十一言,五十一音,无所始,亦无所终。
宇文玄延未料及她不弹整曲,待琴音结,方吟道:“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胡笳之怨叠有十八,你只得其一,还不尽然,所以只是难以释怀,是吗?”
汝鄢兰卿扶案起身,道:“这世上只有文姬归汉,却无明妃返乡,释怀与否,不过是末节罢了。”
“臣妾要悔,也该悔当日不该一时性起,离了进香的人,带着个丫环便去看什么花会。”
宇文玄延道:“说来说去好似谈的都是你,你虽然不怕朕看清楚,便不想知道,朕为何来看你。”
汝鄢兰卿道:“正要请皇上指教。”
宇文玄延对她招招手,她驯服地走过去,立在他身边,听他道:“朕只是忽然发现,在这个宫里,有目的的女人太多了。”
“然后就想到了你。”
“朕知道你曾经甚至至今都恨着朕,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来看看你。”
他见她无动于衷,不由略带嘲讽地笑起来。
“如果是旁的女人,大约这个时候,肯定拼命否认吧。”
“方才也是,她们若弹,也定是《风雨》《采葛》之流,就算自视清高的,也不过换个《潇湘水云》,你却偏偏要弹《胡笳十八拍》。”
他伸臂挽住她的腰。汝鄢兰卿猝不及防,脚下一软,便跌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埋进他身上熏华香的气息里,她听着他低声道:
“你明明心里想着要依附于朕,却又拗不过自己的性子,这样折磨着自己,朕瞧着虽有趣,却到底有些不忍心了。”
她仰首,正对着他浅笑温柔,连眸中都散去了阴霾,似极了那曾令她魂牵梦绕的陌上少年。
她也曾信着他必爱护她一生一世。
明明是忘记了。她以为旧事早已如倾入海中的水,无迹可寻。不想,却是藏入窖中的酒,不小心打破了坛,便熏人欲醉。
“……约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宇文玄延没有听清。意料之外的话,说的轻了,就难以听清。他问:“什么?”
汝鄢兰卿眨眼,目若流波。
“你若肯保护我,不离开我,我便将过去的事都忘了,好不好。”
宇文玄延沉吟。
她略笑笑,眉却蹙起来,娇嗔一般道:
“好不好。”
宇文玄延已是转尽了念头,亦是展颜道:“好。”
这一夜过得很快,宇文玄延朝起离去之时,汝鄢兰卿嫣红了面睡的很沉。昭阳宫内侍首领名唤刘敬安的服侍他更衣,欲唤汝鄢兰卿起身,却听他道:“勿吵她。”他自宇文玄延开府时便在之身边伺候,多年来心明眼亮,闻言也便知晓皇帝待这妃子有所不同。而窥伺其主神色,却见之若有所思,微有茫然之色。这可是极其少见的事。然非议主上,又是大过,刘敬安便将这疑惑揣下,伺候着皇帝登舆早朝去了。
而汝鄢兰卿却亦不得久睡,未过多久,优昙即来唤她起身。这原是她吩咐下的,无需何由,都不得误了请安的时辰,全是防备皇后寻衅的意思。虽近来皇后并不见人,但自有人记录着,她便不肯落下把柄去。但春宵方过,遍身无力,又非平日清爽可比。优昙见她神色淡淡,既不见之前惶急,又不似再早怨愤,心中稍安,柔声劝慰了几句,将人请了起来,梳洗毕仍去凤仪宫门前转了一圈,皇后仍是不见,也落得轻松,自转回来休息。
然这一番折腾,却是怎样也睡不着了,眼前尽是重重叠叠的影子,纷乱无由。叫着“卿儿”的父皇,在她鬓边簪上花的他,冷漠地推开她的三哥,皇后,莲贵妃,乃至林贵嫔……最后都只化作那可恨人的影子,长久的停驻在她空荡荡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