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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五 新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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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整个十月,汝鄢兰卿的伤总算是好全了。而皇后一病,一贯是要吃上至少半个月三不着两的药,许是天渐寒了,这次还来的更重些,汝鄢兰卿伤愈正要重新开始请安的时候,听说她还是不见人的。
养伤期间,只有莲贵妃来探望她。
莲贵妃说,郁芳园更衣里拔尖儿封了一个贵嫔,下来跟着什么都有些。林林总总二十余个,另有些最后还是没讨上封号,到了这个时节还是放为奴婢了。
莲贵妃说,这一届选秀因是皇上登基以来的头一回,虽不见得如何多,但无论家世品貌,却也不乏上上之选。
莲贵妃说,拿着清露宫林贵嫔说,正是太傅林承文大人的独女,当年林大人教诲皇上多年,可是有一份师徒之情。再说翠微宫莫才人,虽然只是平民出身,但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这几日里已被召幸,反是拔了另一个头筹。还有吏部谢宏尚书的孙女盈和宫谢充媛,翩若惊鸿,跳得好一曲凌波舞……
她每日里将宫中近来的事娓娓道来,十有八九倒是讲新秀的事。若搁着早前,汝鄢兰卿自是觉着这宫里妃嫔愈多愈好,免得皇帝来与她纠缠。然如今她既明生死荣辱皆系在那个人手里,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她究竟还是抹不开脸,莲贵妃没说的事,她也不好追问。然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究竟是看好哪一个?”
须知宫内新旧更替,高位者难免扶植后来人以为日后打算,汝鄢兰卿毕竟宫廷长大,虽被保护的极好,耳濡目染之下也影影绰绰地知道一些人情世故。如今既立意求生,对这些便都敏锐起来。
莲贵妃却道:“皇上中意谁,臣妾都尽力周全些便是了。”
虽不到含恨,多少也有些委屈之意。汝鄢兰卿听优昙讲过那日的事,心里只是同情着她,亦感激她相护之德,也便不再追问。
这一日,她依例早早去凤仪宫前转了一圈,内侍果仍道皇后娘娘依旧卧病,她也不多做殷勤之貌,朝殿内拜了一拜即离。北地早寒,这个时候已是初冬时节,她自南方过来,这个天气简直不愿出门了,登上暖轿便道快些回去。瑶雪宫虽与昭阳宫相近,离凤仪宫却颇有段距离,中间隔着个园子,也不知这般排布是否早有用意。她倚在那儿,心中空荡荡的,全不着力,许多倚仗说来确切,真个追究起来,却也不过浮云泡影,这般惶然,又根本不知该对谁述说。而虽明白要依赖着那人,但若是忽然见了,究竟要如何,亦是毫无头绪的。心思如此纠结着,当真是难以言表。
正是翻覆之时,轿子却猝然停了。她猛地一晃,扶住轿壁才未跌下座去,隔着帘便听有丫环道:“你们是哪一宫的敢与林贵嫔抢道!”
暖轿不比銮舆,除却皇后都是一般制式,而盈和宫与瑶雪宫本在凤仪宫一侧,想来一来一往遇着也不稀奇。汝鄢兰卿只想着她们自以为在这届新秀中风头无二才如此骄纵,并没想着要与之一般见识,抿唇还未说话,优昙已上前道:“我们是……”却听着“啪”地一声,那丫头道:“好大的胆子,谁跟你是我们?你这奴才居然不自称奴婢?”
汝鄢兰卿道声“停轿。”内侍将轿子落下,新分来的宫女紫馨打起帘子。她抬眼看去,优昙一侧面上红红的,显是给那丫头打了一巴掌,那丫头倒是极得意地望进轿子里来,眉清目秀生得不差。
一时间连手都气得发颤,汝鄢兰卿勉强道:“优昙,你告诉她们,本宫是哪一宫的。”
优昙神色反是镇静,屈膝道:“是,娘娘。”她瞧着那边,道:“奴婢伺候的是瑶雪宫皇贵妃娘娘。娘娘近来卧病,不识得林贵嫔尊驾。”
那丫头大惊失色,登时伏地不起。抬轿的内侍也忙落了轿,打起帘子来,却见一娇娆闺秀盈盈一拜,道:“臣妾林氏请皇贵妃娘娘万安。婢子无知,惊扰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汝鄢兰卿冷道:“不敢。是本宫挡了贵嫔的道,该是本宫向贵嫔赔罪才是。”
林贵嫔显也是骄纵惯了,道:“臣妾也没想到娘娘的病这么快就好了,臣妾虽没叫人罚过,可身子弱些,病起来总是要拖好一阵的。”
这话说的已经毫无敬意可言,简直与抢白无异了。这些日子虽在伤病之中,可是谁也不曾再当面提起那番羞辱,如今反被这般揭了起来,汝鄢兰卿往日哪里有和人争辩的机会,登时给逼的一阵气闷,只是攥着衣袖,却是难言。
那林贵嫔见汝鄢兰卿无言反驳,更道:“臣妾还要给皇后娘娘请安。每日都是这个时候,若是耽搁的久了,臣妾虽是无妨,可是劳皇后娘娘着急,臣妾便担待不起了。”
“如果娘娘没有别的指教,就请娘娘先行一步吧。”
她说着便退回轿内,显然是打算走了,汝鄢兰卿垂着眸子,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两边僵持着,半晌,林贵嫔失了耐性,道:“娘娘——”
汝鄢兰卿抬眼看她,那眼神是她所没有接触过也不能忍受的轻蔑。汝鄢兰卿道:“本宫没什么跟人在言语上纠缠的经验。”
“本宫相信,在这儿,同样是上下有别,尊卑有份。”
“你有没有对本宫不敬,你心里清楚。”
“皇后娘娘是否见你,本宫不想多做猜测。但是本宫并不觉得,皇后娘娘鼓动你这么跟本宫说话。”
“反正本宫闲着也是无事,不如我们同回凤仪宫问一声,也好叫大家都知道,究竟是令尊还是皇后娘娘教导贵嫔以下犯上。”
“至于你这个丫环,连宫里一般的规矩都不懂,没有主子吩咐就敢动手,也是该发下贱役去了吧。”
林贵嫔的脸色仿佛也同优昙一般迎面给人打了似的。她复又踏出轿子跪下,道:“臣妾知错。”
汝鄢兰卿示意紫馨放下帘子,道:“本宫看贵嫔的神色,或许还是不大明白。这里风凉,或许会让人清楚些,贵嫔不妨在这儿想上两个时辰。紫馨,你就在这儿伺候贵嫔。”
紫馨应了,等林贵嫔反应过来要再辩驳之时,汝鄢兰卿的轿子已然过去了。她看了一眼紫馨,垂下头,狠狠咬牙。
瑶雪宫里,优昙一边添香一边道:“公主,莲贵妃娘娘不是说,那个林贵嫔来头很不小么?”
汝鄢兰卿坐在那儿,拿了本乐府一页一页的翻,听她这么问,搁下书道:“这事我们占了理,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去。”
优昙道:“可是……”
汝鄢兰卿:“难为你一下变得这么谨小慎微的。”
她郁郁苦笑,道:“若是今儿个本宫忍了下去,此后在这宫里,便不要再想抬起头来。不但那个人要动我们,只怕旁的人也会起些不当的心思,更怕是以为本宫可欺,傻傻地给人当刀使。”
“莲贵妃进退有据,皇后高高在上,就算没有今日的事,她也只怕第一个便要动我。”
优昙强笑道:“公主好像一下子就变了个人似的,过去您哪里会想这些。”
汝鄢兰卿道:“叫人一逼,自然就想通了。”
“他们不放过本宫,本宫又怎么会轻轻巧巧随了他们的意。”
优昙偷偷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方道:“那,皇上那边,公主也要……”她见汝鄢兰卿闻言顿是一僵,忙道:“看莲贵妃娘娘的意思,皇上还是着紧着公主的,公主也不必太……”
汝鄢兰卿道:“别傻了,他若是着紧,便不会月余不见踪迹了。”
“他那么……定然也是个薄情人。你看莲贵妃那么死心塌地的,他好似也没有多着紧,更何况我?
“本宫跟他,是半点情义也无的。”
感怀身世,她似是感慨万千,低声道:“过去只看着话本上讲着这些那些的故事,谁想到真有转瞬隔世的变化……若是去年这时候,你跟本宫说,本宫要嫁给谁做小,上上下下的看脸色,还要想着猜着,怎么去讨好谁,本宫一定以为你是癫了的。”
“如今……呵。”
话说到此再说也是徒增伤怀。时辰还是早的,边读边想,将一卷乐府读完了,也不过才是中午。紫馨回来,只道够了时辰林贵嫔便回宫去了。汝鄢兰卿并不评断,如常用过饭,小睡也毕,本打算取出琴来,就这么消磨过一天,昭阳宫却忽然有内侍过来,道是皇上今夜将幸。
汝鄢兰卿谢过恩,命优昙给了赏钱,顺便打听了句由头。那内侍不愧是在昭阳宫伺候的,机敏处非是他宫可比,只道是皇上想起来了,却还是没真个讲出因果来。汝鄢兰卿也不为难他,叫人送出去了。与优昙商议,也没个头绪,索性且定下心来,沐浴更衣,梳妆毕了,只待帝临。
黄昏时分,宇文玄延轻车简从地来了。汝鄢兰卿去宫门前迎他。她外罩一身柔白,透着里子上织出的红梅墨枝,淡雅宜人,虽清减了不少,但拜倒时只显楚楚动人。宇文玄延携了她入内,察觉到她的紧张,不由道:“你究竟是不愿,还是怕朕?”
汝鄢兰卿微微一颤,道:“不……怕…”
宇文玄延失笑道:“到底是什么,又没伤了舌,怎么连话也说不清了。”
汝鄢兰卿原是想了下午,如何迎入,如何对答。然而他问的话,全不在她的剧本里,她侧着眸子,却是茫然无措。但她这个样子,反倒教宇文玄延欢喜。诚惶诚恐的女人,他想要多少都可以有,太过傲慢无礼,却也令他扫兴。这样恰到好处的畏惧与坚持,是只会存在于她身上的。
何况,她是那么的美。
他与她并坐,抚着她的手道:“还是,早上话说得太多,现在便懒得开口了?”
汝鄢兰卿惊立,看向他时,他悠然地坐在那里,还保持着抚在她手上的手势,锐利时令人惊怕的眸子也只是含着淡淡的笑意。她忽然便委屈起来,道:“皇上也觉得,臣妾该叫人随意羞辱吗?”
她倔强地看他,希望守护在他看来薄冰一般脆弱的尊严。即使是曲意求怜,眼波流转间也不见卑贱之态。宇文玄延心动,又示意她坐下,道:“林贵嫔下午来找朕哭诉,朕让她回去好好修身养性。”见着她眸子亮了亮,他续道:“朕哪里舍得别人欺负你。”
汝鄢兰卿轻咬樱唇,一时也不知是感动抑或悲愤,颤声道:“可是你总是要欺负我的,是不是……”
宇文玄延笑了笑,声线沉下去却暧昧许多。他道:“朕怎么欺负你了。”他搂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道:“朕喜欢你,也叫欺负你?”
汝鄢兰卿被他拢过去靠在他身上,不管心思如何,仍是羞的粉面飞红。然回过神来,却只是一片凄怆。
你若是不喜欢我,多好。
这句话,她此刻却是不敢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