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四 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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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暮雨
辛锦朝自凤仪宫内殿中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淅沥的雨声。雨声朦朦胧胧地从窗缝里飘进来，不由让她心烦意乱。旁边候着的宫婢珍珠听见帐内响动，忙勾起帐子，道：“娘娘总算醒了。吓死奴婢们了。”
她一边示意她扶她起来，一边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珍珠小心地将她搀起，又拿了软枕来让她靠着，低声道：“才刚刚酉正。”
辛锦朝问：“皇上来过了吗？”
珍珠道：“回娘娘，皇上早晨便来过了，只是太医说娘娘宿疾发作，这次并不算凶险，一时也急不得，又似有大人们来奏事，皇上摆驾回上书房去了。”见主子露出失望之色，她忙又道：“不过，皇上走之前，跟奴婢们说晚上会再过来探望娘娘的。”
辛锦朝颔首，脸色缓和了些，道：“瑶雪宫那边呢？”未等珍珠回答，她便自道：“有神通广大的莲贵妃护持，自然是没事了，是吗？”
珍珠讪讪地小声道：“奴婢也不晓得。但听说…似是没事了。”
辛锦朝抿唇，也不知想些什么。珍珠是自她娘家跟过来的陪嫁，对她一向用心，见她烦恼，便道：“娘娘贵为皇后，何必和她们计较。奴婢这些年看着，到底皇上也是把您放在心上，是谁也比不了了。您看就说今儿个，皇上一听说您病了，还不是马上就从瑶雪宫过来了。那边原可说是命在顷刻呢。”
辛锦朝道：“你就是会哄着本宫开心。可是这么多年，不说那个新来的小妖精，就是柳莲薇，皇上难道少顾着了吗？”
珍珠倒了杯参茶来奉给她，柔声道：“娘娘和皇上是青梅竹马，总角相交的情谊，又是先皇给皇上指下的嫡室，这一份尊贵，是谁也夺不去的。至于玉菡宫那位，奴婢说句不敬的话，若是皇上有心提拔她，当日在王府里还怕没有机会吗？皇贵妃忽然便横在那儿，她指不定心里比娘娘还急呢？”
辛锦朝慢慢喝着参茶，听到此，摇头道：“她不过是乡野草民，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皇上，如今能做个贵妃，已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恩典了，她还能有多大的心思。”
珍珠道：“话可不就是这么说，娘娘放宽心吧。”
“放宽心吗？”她看着盏内深色汤汁，好像心也陷进了一片深色的泥泞里，“端王爷当年跟先皇说他此生非挚爱之人不肯成夫妻之礼，为什么皇上就……”
珍珠一惊，忙道：“娘娘快别提这个了，皇上不是最忌讳他。”
辛锦朝还未答，外边便传来一片拜见之声，她刚将盏交给珍珠欲起身，宇文玄延已走了进来，道：“病着就不用多礼了。”见珍珠叩见了，从她手中接过盏，道：“珍珠你下去吧，让朕和皇后待一会儿。”
珍珠俏脸飞红，笑盈盈地拜退了。
宇文玄延道：“这会儿好些了？”
辛锦朝道：“有劳皇上挂念，臣妾已经好多了。”
她心里还放着刚才的思绪，更兼着病中，不自觉地显出弱不禁风的风情来，宇文玄延原对她有些不豫，见着她这个样子，也不忍说出严苛的话来，只道：“好多了就好，以后也别整日里想这个那个的，你这个病，朕瞧着十有八九是自个儿操心出来的。”
辛锦朝冷道：“臣妾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皇上要臣妾不要操心，是教臣妾尸位素餐吗？”
她略低了声，道：“就算是今儿个白日里的事，臣妾也不算擅专吧。”
宇文玄延乱咳一声，道：“朕实是没想到，朕和皇后对略施小惩的理解如此不同。”
辛锦朝见他尴尬，面上也有些绷不住笑了出来，嗔道：“□□宫闱是哪里都要办的，皇上撤朝三日，一日区区二十杖，难道不算小惩？若依了前朝的例，只怕赐死也是当得的吧。”
宇文玄延无可奈何，道：“照你这么说，倒是朕拦着你没道理了？”
辛锦朝螓首，唇角微扬，到似是昔日任性娇娆：“这可是皇上自个儿说的，臣妾什么都没说。”
宇文玄延笑道：“朕记着上个月你才满了二十二，怎么如今倒像是个孩子似的。”
辛锦朝道：“臣妾不管多少岁，也是年长不过皇上去的。”
宇文玄延道：“反正你是吃定了朕的。”
“来个公主你便容不下，如今更衣也有三十多个，你又要如何？统统配往离宫吗？”
他难得放缓了语气，道：“无论有多少人，你仍是朕的皇后，这一点，你难道还有所怀疑吗？”
“朕可以纵容你，但总也要有限度。”
辛锦朝幽幽地看他。她少女的时候，只要这样看着他，他便什么都肯为她做，除了那一次，她让他赶走柳莲薇。如今，又要她何言以对？
“皇上的训示，臣妾都记下了。臣妾倦了，就不伺候皇上了。”
“至于新更衣，皇上若是不放心臣妾，大可叫旁人主持。”
宇文玄延被她那话一堵，也不想再留，拂袖而去。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延哥哥，是我错了吗？”
这权倾宫廷的女子低语着，竟是掩面而泣。
却说宇文玄延离了凤仪宫，秋雨未歇，内侍打着伞要将他送进轿里，他抬眼，却看见一抹青影，撑着一柄八十四骨紫竹伞，伞上绘着一丛红叶，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我能娶到你，真是一件再值得庆幸不过的妙事。”
玉菡宫是美丽的。宫内庭院里有一片荷塘，各种珍品芙蓉被种在硕大的缸里，埋在池底，上覆石板，所以荷塘里的水总是很清澈。小宫女在院落中玩耍时，常常拨开荷叶，去数清水中悠游的锦鲤。然而如今九月也快要过了。再美丽的菡萏，也早已凋谢，而今下着雨，伴着残叶稀疏，反倒让人觉得凄凉。
柳莲薇的寝室里有一扇窗子正对着那片荷塘，这扇窗子如今也正开着。窗前有桌，桌上放着酒菜，桌旁坐着人。
宇文玄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柳莲薇正看着窗外。她的伞搁在檐下，雨打在红叶上，更显艳丽。她没有叫人拔去已萎的叶子，或许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留得残荷听雨声。
就连宇文玄延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神奇的女人。
柳莲薇回头。她像一个刚嫁人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皇上这么说，莲儿无比惶恐。”
宇文玄延大笑。他道：“够了够了，瑶雪宫里也就罢了，如今我们两个人，我不爱你这个样子。”
柳莲薇将手搁在窗上，支着头道：“宇文兄，你的口味一日一变，真叫人糊涂。”
“怎么，皇后的病，这么快就好了？你出了门便上我这儿来，她不会又一下子就厥过去了吧。”
宇文玄延哼了声，道：“却不是你将朕拦了来？皇后的事，朕自有分寸。说起这个，过几日你去看看更衣，拟个表报上来。”
点选更衣虽没有多么重要，却是极显身份的事。只作没听见前面一句，柳莲薇道：“这事还得皇后娘娘主持，臣妾顶多从旁评断几句罢了。”
宇文玄延道：“要你去你便去吧。她自己不愿，难道朕还求着她不成？”
似是不愿再提此事，转道：“咱们的公主殿下呢？”
柳莲薇道：“原来皇上方才不是为着她称赞臣妾来的。”
宇文玄延道：“朕不是不放心你，不过想听听详情罢了。”
柳莲薇就着那挑眉的肆恣笑开来。宇文玄延看着她，伸手便抓住她的手臂。她换了一件火红的衣裳，广袖里的手臂，更白的刺眼。他抓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扯，她便顺势倒进他怀里靠在他手臂上，还是冲他笑。
“下一次皇上再召幸她，保证和其他任何人一般驯服。臣妾在此先恭喜过了。”
宇文玄延道：“难为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她便对你毫不怀疑？”
柳莲薇道：“她要怀疑什么呢？我又没像谁一样，下着套巴巴地害她。”
宇文玄延道：“你是说朕有意害她了？至于吗？”
柳莲薇抬起手搭在宇文玄延肩上，好像条滑鱼似的，一下便坐在他腿上。她道：“故意罢朝，还不是下套害她。”
“皇后对她下手，难道没跟你打过招呼？”
“你这个昏君。”
“昏君”两个字，对着他的耳朵吐出来，似嗔似怨，又娇媚的不可思议。宇文玄延一把抱住她，便吻在她唇上。她却又冷漠下来，只是不肯回应，他觉察过来，放开她道：“莫非你不要朕这个昏君了吗？”
“朕不迷恋一下美色，汝鄢戎祁又怎会放下心。”
“他不放下心，又怎么好专心平乱。”
“同国不够乱，朕又怎么敢放手收拾那些蠢蠢欲动，贼心不死的人？”
柳莲薇道：“那你又骗着她做什么？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你这么欺负着他，难道有意思？”
宇文玄延道：“色不迷人人自迷，朕是不是木头，你不是最清楚？”
见她又一挑眉，宇文玄延道：“好了好了，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这宫里也不见得就这么严丝合缝全无破绽。反正她都占了这个名义，朕何不把戏做的万全。况且……她当日不把朕放在眼里，朕当然……”
话未讲完，只是结以一笑。柳莲薇失笑道：“真真是没有半点肚量，竟跟个女人计较成这样。”
宇文玄延也随之笑着，道：“朕便是要计较这个，管他女人还是男人。”
他又吻了她一次，这次她没有拒绝。分开时，他抚摸着她的面颊，道：“别说的好像只有朕十恶不赦，你莫要忘了，那份帮汝鄢戎祁成事的奇药，是哪一个做出来的。”
“‘长生’？爱妃你真是雅的令朕爱不释手。”
柳莲薇冷下神色，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指，道：“药是我炼的，可我只是交给了你，你可未告诉我要害哪一个。”
“杀人毒人害人，我为了你，也算是把璇玑门的清誉全都置诸脑后了。”
宇文玄延不以为忤，又抓过她的手吻过去，道：“朕知道你不爱做这个，朕怕你顾忌着出身，才不与你说，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朕如果没有你，就算侥幸能坐上皇位，如今也定是更加左支右绌。你的好处，我都记在心里的。”
她掩住他口，轻轻地掩住。
“不要这样说话。”
“兄雄才大略，南面称尊也是大势所趋。莲薇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稍加协助罢了。”
“我究竟是个女人。出嫁从夫，也是分内所为。”
这样的对话显然并不是第一次了。她说着的时候，很是熟稔，眼神却是落寞。她想起汝鄢兰卿的话，突兀道：“跟你在一起，我总是很快活的。”声音很轻。宇文玄延听到了，心好像给刺扎了一下。扎得也不重，但还是一丝一丝地疼。
他很少对她承诺。因为他知道他能够给她的，只有那么多。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满足了呢？
她是会背叛他，还是会像初见时翩翩而来一般，飘然而去呢？
他闭了闭眼，像是想将这些念头都驱散。睁眼时，只抱起她道：“天晏了。”
雨还在下着。
整个云京都笼罩在雨雾里。
只是好像，在这里更大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四 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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