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4、章三 开释

　　宇文玄延走进来。
　　他还穿着朝服，没有带一个侍从，显然来得非常匆忙。直到他走到汝鄢兰卿身边，门口才迟迟传来一声“皇上驾到——”的唱告。
　　皇后的飞快地看了莲贵妃一眼，莲贵妃已经离座跪拜，她只能看到她的小半个侧脸。
　　她确定她看清了她平静的，毫不惊讶的神色。皇帝为何会这样突然到来，显然已经不用她再多作推敲。她寻常时候见着皇帝是不必跪拜的。但今日她却跪了下去。一片山呼万岁中，她偏偏听到皇帝命人松开绳子。等她想到要阻止时，绳子已经解开了，汝鄢兰卿滚下来，被他抱在怀里。
　　宇文玄延伸手去探汝鄢兰卿的鼻息。
　　气若游丝。
　　他看着皇后，道：“皇贵妃是两国盟约见证，入宫几日，纵然如何，也罪不至死吧？皇后的下马威，是不是过了？”
　　皇后抬头。她其实还很年轻，在旁人都低着头的时候，她单对着宇文玄延，露出了埋怨的表情。
　　宇文玄延转身便走，留下一句话，还不是给她的。
　　宇文玄延道：“莲妃，速跟朕去瑶雪宫。”
　　莲贵妃应过，盈盈起身，轻巧地绕过地上的阻碍，很快便追上了宇文玄延的步子，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凤仪宫的殿门前。
　　皇后猝然捂住心口。她勉强道：“都散了吧。”起身时便昏了过去。
　　可惜，宇文玄延已经看不见了。

　　瑶雪宫中，汝鄢兰卿的寝室里，清甜的木樨香被血腥味搅得不成模样。优昙离开凤仪宫只比皇帝等晚了片刻，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时，莲贵妃却已经将伤处处理完毕，她近身伺候的大宫女楚乐正在帮已经昏迷过去的汝鄢兰卿擦拭。优昙谢过楚乐，将活接过来，楚乐自去寻莲贵妃伺候。她擦着擦着，忽觉得手下发烫。优昙大惊，以手探她额头，一触即离，竟是起了高烧。菡萏刚死，主子又给折磨成这个样子，她惊吓过度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只念着楚乐说是莲贵妃诊治，便慌慌张张地出去寻人。走到殿后，闻着人声，正欲过去，探出头却见莲贵妃跪在廊里，楚乐亦在其身后跪着。一个男子站在对面，虽是背对着她，但不必看朝服也知是何人，一时也不敢出声。
　　只听宇文玄延道：“你有本事叫人给朕送信，没本事拦住皇后？你却是哪一个也不得罪，要是汝鄢兰卿在你眼皮子底下断了气，朕——”
　　莲贵妃蹙眉，垂在两肩的两绺青丝微微颤抖，连带着上面的珠翠也簌簌有声。她低声道：“莲儿知错了。”
　　“皇上要怎么责罚都好，别气坏了身子。”
　　宇文玄延道：“你认错总是比哪一个都快，要不是这儿离不了你，朕今天便也叫你试试杖责六十是什么滋味。”
　　莲贵妃垂头，颤声道：“若是皇上执意，臣妾这便去领了来，绝不妨碍在瑶雪宫照料。”
　　宇文玄延重重“哼”了声，莲贵妃道：“臣妾去去就来。”便欲起身，楚乐却一边扯住她衣裳，一边拜道：“皇上明鉴，主子的确劝过皇后娘娘，可是皇后娘娘不肯听主子谏言，主子难道能当众忤逆皇后娘娘？求您饶了主子这次，上次——”莲贵妃喝道：“住口。”又跪道：“婢子无礼，臣妾回去后会严加管教，若是又惹皇上生气了，皇上说下个数来，臣妾一并受了便是。”
　　宇文玄延沉声道：“叫她说完。”
　　楚乐谢了恩，也不敢看莲贵妃，勾着头继续道：“上次皇后娘娘与主子争执，主子挨了那一脚，伤了不知什么腑脏，吐血之症前些日子才好。主子对您是绝没有一点私心的，求您看在皇贵妃娘娘多少也救下来了，发发慈悲饶了主子这次。”
　　说着便连连叩首。
　　宇文玄延道：“那时伤了你么？朕没发觉。”声音已是缓和了许多。
　　莲贵妃道：“没有这丫头说的那么凶险，皇上不必介怀的。”
　　宇文玄延道：“罢了，朕要是真怎么了你，你这个丫头都不会服气，都起来吧。”说罢向拐角看去，道：“看够了就出来罢。”
　　优昙不知为何会被发觉，然皇帝几乎已是指名叫她，她自然不敢怠慢，忙走出来跪道：“奴婢拜见皇上，拜见莲贵妃娘娘。公主……皇贵妃娘娘她起烧了，奴婢……奴婢又不敢打扰皇上和娘娘，可是……”
　　宇文玄延也无闲情听她继续磨蹭，正欲回室内，却又有内侍赶过来禀报道：“奴才叩见皇上，娘娘。”
　　宇文玄延道：“什么事火急火燎的？”
　　那内侍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病发昏迷了！”
　　宇文玄延一时呆在原处，莲贵妃看了，自嘲的笑在面上一闪而过，随即道：“皇上还是去皇后娘娘那里看看吧。臣妾以性命担保瑶雪宫绝出不了岔子便是了。”
　　不必选择，对此刻的宇文玄延来说当然是好事，他道：“都倚仗你了。”即叫摆驾。莲贵妃将之送出，仰头望了一阵，对楚乐道：“这边缺人伺候，你回去叫几个人来。”并不再提方才之事，看着楚乐去了，才转回殿内。
　　优昙茫然地用沾了冰水的帕子擦拭着汝鄢兰卿的额头，也不知道莲贵妃什么时候进来站在她身边。她欲施礼，莲贵妃却道：“我不爱见人一天到晚拜来拜去的，你今儿个已经拜了我，有这拜的功夫，不如给我研墨让我写方子。”
　　优昙让她这么说，脸登时微微一红，不知所措的心里倒似有了着落。卧室里没有纸笔，优昙叫旁的宫女自书房里取来。文房四宝陈列桌上，优昙昔日也为汝鄢兰卿研墨，定下神来便做的又快又好。莲贵妃赞了声，提起笔来，写的却不是深闺中往往爱练的簪花小楷，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注二），乃是上承王右军的潇洒行书。少顷即成，将方子交给优昙，她道：“皇后娘娘也病倒了，太医院只怕没多少心思顾着我们，你去找个妥帖点的人把药拿回这边来煎。”
　　“皇后娘娘也？”优昙错愕。莲贵妃扬眉，道：“皇后娘娘的病有些年了，总是来得很是时候。”
　　优昙解意，也不能多谈，只道：“奴婢也不知道谁妥帖……菡萏她这一……公主身边，就剩下奴婢一个了……”她红了眼圈，却不敢哭出来，只道：“有劳娘娘费心，奴婢找个人引路，自个儿去拿来便是了。”
　　莲贵妃“嗯”了声，优昙即步履蹒跚地转身去了。她看着优昙的背影，面上却露出了似是嘲讽又似是笑意的神色。她回到汝鄢兰卿的卧室，推开门的瞬间，变戏法似地，换上了沉静从容的表情。
　　因为汝鄢兰卿醒了。
　　方才宇文玄延坐过的椅子还摆在床边不曾撤去。她走过去坐下，道：“皇贵妃娘娘感觉如何？”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的传进汝鄢兰卿耳中。汝鄢兰卿已醒来了一阵，下半截身子仿佛锯掉了似的疼，头痛欲裂，却如何都不得入睡。只被这让人发疯的疼逼着，人都不清明了。哭也哭不出，叫也叫不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挨着。莲贵妃的问候，她也只是勉强看了一眼便算作答。
　　莲贵妃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反替她道：“刚救下这一阵子，原是比挨打还难熬些。待会儿药成了拿过来，娘娘服下臣妾便设法让娘娘睡了。”
　　汝鄢兰卿正是迷糊着，心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她道：“那个时候……你，跟本宫……说话了？”
　　莲贵妃微微颔首，道：“是。”
　　汝鄢兰卿道：“皇帝……也是你……？”
　　莲贵妃道：“是。”
　　汝鄢兰卿道：“你……为何帮，本宫？”
　　莲贵妃道：“娘娘现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臣妾要是不周全些许，只怕皇上饶不了臣妾。”
　　汝鄢兰卿道：“你……骗人……”
　　莲贵妃道：“娘娘觉得，宫中各人均是自扫门前雪，不落井下石便是积德行善，臣妾说的话，实在不合常理，然否？”
　　汝鄢兰卿轻轻点头。
　　莲贵妃垂首。清明的眼对着汝鄢兰卿昏沉却固执着不肯合上的眸。
　　光风霁月。
　　莲贵妃淡淡道：“这是皇上给臣妾的道理。臣妾纵然觉得没道理，也只有认了。”
　　“这个答案，娘娘满意吗？”
　　汝鄢兰卿语塞，虽是将信将疑，却也不好追问。她转道：“你……是怎么……？”
　　莲贵妃道：“娘娘是问凤仪宫的事，还是问现在的事？”
　　汝鄢兰卿道：“都问……”
　　莲贵妃道：“娘娘请看着臣妾之口。”
　　汝鄢兰卿依言望着，见她双唇一动也未动，耳边却传来她话语之声“娘娘久居宫内，不知道世上有武功这回事，也不奇怪。”她见汝鄢兰卿面露惊讶之色，樱唇嗡动又欲说话，开口道：“娘娘如果对臣妾为什么会在这宫里还有更多疑问，请恕臣妾暂且要卖个关子了。”
　　汝鄢兰卿抿唇。她疑惑得解，吊着的心神放松下来，却又觉得疼痛难捱。她将头埋进绣枕里，不肯露出脆弱的神色来。莲贵妃正欲出门看看玉菡宫丫环是否回来，忽然听着闷闷地声音自身后传来。
　　“耽在这里……你可有过，一丝半点的……快活？”
　　莲贵妃转过身来，又回到床前，道：“公主殿下果然还是公主殿下，受得一点委屈，便是了不得了。旁人心情如何，自然是不屑一顾的了。”
　　汝鄢兰卿抬头怒道：“你怎能这般跟本宫说话？”
　　莲贵妃看着她双颊殷红，额角惨青，余者皆是苍白一片，却还要这般倨傲，不禁失笑道：“虽说位分有别，尊卑有序，然者娘娘也不过高过臣妾一阶，况臣妾虽然没想过挟恩求报，可娘娘也未免将一切看的太过理所应当。”
　　“皇后跋扈，可不是自今日始。昔日恒王府中，多少姬妾没的不明不白，公主殿下，你若是如此下去，臣妾也不是和你绑在一处，你当真以为，自己这个位子，坐得很安稳吗？”
　　她虽是缓缓道来，在汝鄢兰卿听来，却无疑平地惊雷。她心中不知有多少委屈之处，顿时便湿了眼眶。
　　莲贵妃道：“人生在世，哪一个没有许多怨愤难解之事，公主殿下，而今木已成舟，你若想过得好些，该是如何，应当不用臣妾多言了吧？”
　　汝鄢兰卿默然无语。莲贵妃立在那里，也不知思索何事。不知过了多久，方听着汝鄢兰卿道：“多承指教……本宫谢过了。”
　　叩门之声亦在此时响起，莲贵妃叫进，优昙楚乐一同进来，优昙还端着药汤，道：“娘娘安好。楚乐姑娘已指点奴婢将药煎了。”
　　也不用催促，汝鄢兰卿自道：“拿过来便是。”
　　优昙想着她一向畏苦，正欲取些花露蜜饯之物来，却听汝鄢兰卿道：“扶本宫起来……不必拿别的了。”优昙将药放在一旁台几上，将她搀成侧躺，莲贵妃拿起药碗，在手上握了一阵方递给优昙。优昙欲喂，汝鄢兰卿摆手，接过琉璃盏一饮而尽，虽是给药味呛的难受，却也不做声响。她拿眼望着莲贵妃，莲贵妃道：“如果娘娘有所觉悟，臣妾也感欢喜。”她走过去，便在汝鄢兰卿风池穴上微微一扣，汝鄢兰卿顿时软倒下去。见优昙不解，她解释道：“醒着也是难过，如此还能好生歇息一会儿。”又道：“楚乐，你和楚舞留在这儿帮着伺候，娘娘病情如有变化便回玉菡宫叫我。”听楚乐应了，即欲离，优昙见她平易近人，也便大着胆子道：“奴婢斗胆请问娘娘，为何娘娘要对主子这般体贴？”
　　莲贵妃轻叹一声，道：“因为我也是同国女子。”

　　注二：《评书》，[梁]袁昂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改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