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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杖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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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御平明帐殿开,华芝初下未央来。人间彩凤仪韶曲,天上流霞满御杯(注一)。
汝鄢兰卿落舆,站在台基之下,望着沐浴在晨辉之中的凤仪宫。金黄色的琉璃瓦流光溢彩,白石踏道一级一级延伸上去,不过五尺高度,竟也有威仪赫赫之感,与同国宫殿精巧雅致大异其趣。拾级而上,她恍惚想道,每日住在这样高高在上的殿所中的人,真的会如她想象那般平易近人吗?然而转念却也释然,只道纵使非是温良之辈,亦与她无干,神情便从容下来,搭着优昙的手不过片刻行至殿门前。
正殿中已立着不少宫眷,衣饰大多是一般款式,其色或蓝,或粉,或翠,银簪珠坠,均是十分朴素。唯有左手第一位立着的与众不同。青莹莹的月白宫装润如青玉,发结作流苏髻,簪着一对碧玉钗,未望向殿门,也不见容颜如何。优昙轻咳一声,众皆回首,看向她们主仆三人。神色或羡或妒,不一而是,而那立于左首的女子亦回过身来,一衽为礼:“玉菡宫贵妃柳氏请皇贵妃娘娘万福。”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神色却含诧异,似是有话欲说。然未等她开口,周围宫眷亦是次第请安,汝鄢兰卿只道凤仪宫中不必如此,自行至右首,这才得以细观柳氏。
但见之年岁略长,容貌清丽脱俗,意态优雅从容,虽单论面貌略逊己一筹,亦无皇后那等雍容华贵,然举手投足却是一派潇洒风流,毫无寻常女子扭捏之态,落落大方之中便显卓尔不群。汝鄢兰卿生平还未见过这般女子,一时有了亲近之心。而柳氏贵妃亦是着意打量,神色好生复杂,似是思量数回,方启唇,则殿中响起内侍高喝“皇后娘娘驾到——”一众宫眷顿时跪伏行礼,汝鄢兰卿随之,听着主位之上半晌安静下来,后方闻“平身”,已是气力虚浮,由优昙菡萏搀扶了方重自站起。她所立之处与皇后相去不远,双方均是看的清楚。皇后面上一闪而过的阴霾极清晰的落在她眼中,不由心中一颤。
皇后笑了。她是个荏弱的女子,好似一株牡丹,需要精心呵护百般照料才能维持生机。而她笑的时候,却如牡丹绽放,虽短暂,但仍足以令人沉迷。她带着这样美丽雍容的笑道:“公主身子好像不太爽快。”
汝鄢兰卿皱眉。她不懂这个时候,她为何要这样称呼她。没等她回话,皇后又道:“公主这个样子,本宫本来应该请你坐的。况且公主不坐,她们也只好站着。”她看了一眼殿下佳丽,视线只离开了一瞬,便又回到汝鄢兰卿身上,“如果本宫要公主跪着,除了咱们的莲贵妃,别人也只能陪公主跪着了。”
她看向殿左,道:“莲贵妃,你请坐。”
莲贵妃,即是玉菡宫柳氏,沉吟片刻,方道:“谢娘娘赐座。”依言坐了。
汝鄢兰卿自然不傻。能坐着的都坐下了,该当是轮到她跪了。然而她却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至少如今还不是。她当然要问上一句:“皇后娘娘的意思,现在臣妾应该跪下了,是么?”
皇后道:“是。”
汝鄢兰卿道:“臣妾今日请安懈怠?”
皇后道:“没有。”
汝鄢兰卿道:“臣妾对皇后娘娘轻慢?”
皇后道:“没有…未必。”
汝鄢兰卿抿唇,道:“臣妾以为,皇后娘娘必是公正端慈。”
皇后笑道:“公主这么说,是埋怨本宫屈了你,是么?”
汝鄢兰卿没有回答。她只是含着轻怨瞧了她一瞧。皇后掩口,她笑的开些,便不肯叫人看见。她道:“好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本宫都要心疼起来了。可是本宫却不是皇上,公主的媚术再怎么厉害,这时候使出来,不过是更加罪证确凿。”
这话已说的十分难听。汝鄢兰卿脸色微沉,还未反驳,便见皇后亦是沉下脸,道:“跪下。”
汝鄢兰卿生于深宫之中,有些道理比旁的无论朱门还是小户都清楚些,皇后已经明言,她纵使不服,也只得屈膝。
她一跪不要紧,只是她一跪,身后那些宫眷也只得随着跪下,除却伺候在皇后身边的宫婢内侍,旁的侍候人亦是随之。满殿宫人顿时矮了一截,只有皇后与莲贵妃还端坐位上。汝鄢兰卿虽然跪了,却未低头,仍是看着皇后。皇后神情肃穆,仿佛方才的笑从未出现在她面上似的。她对身旁内侍道:“李顺全,太祖皇帝给后宫立下的规矩,你还记得清楚吗?”
那内侍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长得还算顺眼,穿的却是首领服饰。他掐着嗓子道:“回娘娘话,太祖爷的规矩,不止奴才,宫内哪个不清楚。”
皇后冷笑道:“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你这么说话,又把皇贵妃放在哪里。”
李顺全忙自打了两个嘴巴,打得很轻。他揖道:“娘娘教训的是。”
皇后显然并未怪他。她道:“不过既然有人还不清楚,你不妨背一遍来听听。也别那么繁琐,就捡简要的说。”
李顺全又拜了拜答“是”,方直起身子,大声道:“凡后宫妃嫔,首戒非议政事,次戒放荡淫佚,三戒越礼逾制。”
汝鄢兰卿脸色煞白。
她气愤地全身发抖,却又偏偏辩驳不出一字来。她想起昨夜宇文玄延说:“红颜祸水,如今朕若推了你出去,莫说天下悠悠之口,便是皇后也不放过你。”
原来竟是她一派天真,全然不知此处乃是虎狼之域!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颤抖的样子。她并不认为她是怕了。果然不过片刻,汝鄢兰卿便重抬起头,道:“皇后娘娘这样兜圈子又有什么意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后又笑了。这一次,她笑的志得意满:“欲加之罪?公主一定是对本宫有所误会。”
“本宫向来赏罚有据,又怎么会特特为难公主一个呢?”
“朝野内外,谁人不知,公主一朝得幸,便令君王三日罢朝。勾引皇上至荒废政务,难道不当论放荡淫佚?”
“况且公主所犯,还不止于此呢……”
汝鄢兰卿愕然。皇后又对那内侍道:“李顺全,告诉皇贵妃,她的份位当用的纹饰。”
李顺全道:“皇贵妃位者,唯不可用九凤朝阳纹饰。”
图穷匕见。
汝鄢兰卿愤懑已极,竟笑了出来:“好,好……果然是证据确凿。皇后娘娘当真高明。”
“娘娘要怎么处置,不妨痛快说出来吧。”
皇后启唇,话语未吐,原本静坐一旁的莲贵妃忽然起身,道:“皇后娘娘,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可不可以讲。”
皇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的警告意味,就连汝鄢兰卿也看得出来。而莲贵妃只是淡然平视,全无异状。少时,皇后道:“莲贵妃的道理总是很多的,本宫不让你说说,你又不知要去什么地方说了。”未等莲贵妃辩解,她便抬手道:“讲吧。”
莲贵妃颔首道:“谢娘娘。”随即道:“臣妾过去在民间听说新妇入门的头个月,不管有什么疏漏,夫家都只教不罚,不仅是尊重亲家,也是抱着个宽容的意思。古语有云‘不知者无罪’,皇贵妃新入我大靖,未谙风俗也是有的。娘娘何不一表仁厚,从宽发落呢?”
皇后轻哼,道:“难怪皇上也赞莲贵妃贤德,看来本宫如果不仁厚,倒是该把这个位子让贤给你莲贵妃才是。”
此话甚重。莲贵妃也不得不再行一礼,道:“臣妾不敢。”
皇后不再追究,却道:“莲贵妃的话,虽听之成理,追究起来,也还是有不少缺漏的。”
莲贵妃道:“请娘娘指点。”
皇后道:“一来,天家当为百姓表率,淫者乃女子首戒,若是姑息纵容,以致天下淫佚遍生,才是不仁。”
“二来,不知这里,哪里有新妇?”
话一落,殿内女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苦恼的神色。汝鄢兰卿原是正宫所出公主之尊,更觉难堪。皇后又道:“只有嫡妻正室才尽夫妻之礼,莫不是本宫记错了?妾被纳入门中已是恩德,自当即时侍奉夫君主母,又哪来的一月之期?”
她眸子一转,又看回汝鄢兰卿身上,道:“公主虽然是公主,但既入我大靖,封了妃位,便应当恪守宫规,本宫身为皇后,自然不能纵容你胡作非为。”说罢,扬声道:“皇贵妃汝鄢氏,行止不端,淫逸放荡,念其初犯,立处杖责六十,以儆效尤。”
殿中遍起抽气之声。汝鄢兰卿一个娇贵少女,正是初识人事未久的体虚之时。如此重罚,还怕不要了她命去。莲贵妃忙又道:“皇后娘娘——”
话却被截在当中。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柳莲薇,本宫执行宫规,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莲贵妃被叱,只得闭口不言。暗地里却不知有何应对。
皇后也不再看她,道:“至于逾制之罪,此刻将逾制之物去了便是,本宫也不再多加追究,免得整日被人说不够仁厚。”
此刻已连抽气声都不闻,唯有李顺全上前道:“该在哪里用刑,请皇后娘娘示下。”
皇后笑道:“这殿所不是很宽敞么,便在这里就是了。”
跪着的更衣们不用人言,已自膝行着推到两边。优昙菡萏得了主子一个眼色,含泪随之。莲贵妃轻叹了口气,也回位坐下。
殿中空荡荡的,只剩下汝鄢兰卿。
仿佛献祭中装扮齐整的牺牲。
她已经垂下了高贵骄傲的头。她看着地面。地面铺着缃色的地毯。地毯上是龙凤呈祥的花纹。那花纹精致繁复,却不及她身上外袍纹饰的万一。她应该要愤怒,要恐惧,但她什么也想不到。
她头脑中一片空白。
而凤仪宫的内侍已上前将她拖起来,欲剥去她的外衣。她挣扎着,却拗不过那么多人。
菡萏忽然冲出来。
她跪在她身前,哭泣叩首道:“求皇后娘娘开恩。是奴婢伺候公主更衣的,这件衣裳是奴婢拿来,求娘娘责罚奴婢,免了公主褫衣之辱。”
莲贵妃抬手,轻抚额角。
皇后道:“皇贵妃不知道也便罢了,你一个奴婢,活着就是为了伺候主子,却连规矩都记不牢靠,还留着你做什么?”
她挥了挥手,道:“拉出去,杖毙。”
“不要!”
汝鄢兰卿终于失声尖叫。她看着皇后,缓缓跪倒道:“臣妾……臣妾知罪,且请娘娘高抬贵手,放过这个丫头。她跟臣妾同样自同国过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柔声道:“不过是一个丫环罢了,等过了今天,公主如果还有需要,本宫再安排好的给你。”
她复挥手道:“拖出去。”
菡萏根本来不及再说什么。内侍已冲过来,捂住她的口将她拖了出去。少时,外面便响起沉重的杖击声。汝鄢兰卿跌坐在地上,衣冠凌乱。不过短短一会儿,便有内侍进来禀报道:“回娘娘,已经处置了。”
皇后点头,对着殿内内侍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那群内侍亦是心惊肉跳,又去拉扯汝鄢兰卿,谁知却被她一手打开,皇后眯眼,道:“皇贵妃,你还敢抗刑不成?”
汝鄢兰卿缓缓笑了。她定定地看着皇后,道:“本宫自己来。”
说着便扯下了身上外袍,执于地上。
精致华美的外袍委地,像一只折翼的鸾鸟。
她轻声却大有深意道:“本宫相信,今天一定会过的。”
皇后也笑了。她道:“是吗?公主果然是公主,临刑也有魏晋高士的风骨。要不要本宫拿琴来,也让公主弹一曲《广陵散》?”
汝鄢兰卿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皇后娘娘一点都不怕落人口实吗?”
皇后道:“公主的话太多了,还是歇歇吧。”
她又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语气已颇冷。
内侍忙将刑凳刑杖一一抬入,汝鄢兰卿看了一眼,也不待他们催促,俯身伏上那黑漆长凳,内侍便在她肩腰膝处各上了一道绳,并不十分紧,却也足以限制行动。只听上面一声“开始吧。”漆杖顿时落下。
她生平受尽娇宠,平日里连根手指都没伤过,破身淫辱已是她经过最大苦楚,谁想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折磨。第一杖时她还能叫出声来,到第二杖第三杖之时,她已只能张着口,全身紧绷,竟是半点声响也发不出。再后来,全然不知是什么数了,只有闷闷地声响在耳中,伴着剧痛灭顶。
要死了吗?她想。
她不想死。可是,却由不得她。她原以为她能决定很多事,起码是自己的事,其实,她什么也决定不了……
不过十余杖下,汝鄢兰卿腰线以下,膝窝以上,两道绳索间的原本雪白的中衣已是一片血渍。宫眷大都吓得不敢抬头,莲贵妃坐在那儿,却是怎么也看的清清楚楚。她看了眼座上皇后。似是在说,她这般娇贵,刻意加力之下只怕不到四十杖便可毙命,你却是要万无一失,一点余地都不留下。
皇后似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也淡淡扫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遇,各自分开了去。莲贵妃垂眸。
汝鄢兰卿已觉得喘不过气,自知命在顷刻,正是万念俱灰之时,耳边却传来说话声:“放松身子,还可多撑一会儿,皇上就快到了。”却是莲贵妃的声音。她正对着左面,定睛看去,竟好似只有她一人听见这番话。她只当自己幻觉,但仍不由尝试放松身体。而纵使如此,意识还是渐渐模糊,就在光明仅余一线之时,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立刻给朕住手!”
是她原本最恨的那个声音。
注一:《春尽》,[宋]郑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