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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章十八 空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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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玄延看着她睡熟了,将她身子放回床上,自行到窗边推开窗子。莲池里的还没生出新叶来,望去很是萧索。明明时令已是初春,但离真的亭亭袅袅,清香袭人,还要很久。风还是微寒的,不知道哪一日才会暖起来。纵然年年相似,也总有特别艰难的时候。
“何必……如此呢。”
他喟叹,不知为谁。
这事原本该是了结了的,谁知楚吟伺候了整夜,待到想起昨日曾传了信时,已是第二日早晨了。这时候正是早朝的时辰,她抱着万一的侥幸,又传了信去。看着鸽子扑扇着羽翼很快消失在视线里,楚吟祈祷了一番,只得转回屋内暂候。
而万一的可能,毕竟是落空了。
薛海晏昨夜没睡,在后院里坐了一整夜。
他难以想象,是在什么情况下,那个人才会肯这样示人以弱。楚吟未跟柳莲薇过瑶雪宫,又从主子口中探听不出什么来,写的信自然是语不详焉。这模糊的有太多可能的叙述,叫他更加恐慌莫名。
他如此担心着过了一夜,到了东方吐白之时,已是摇摇欲坠。换过朝服,他直入宫内,早朝所论为何,他几乎什么也没听清,只是垂着头,想着一会儿的说辞。
——毕竟,他是不该知道这件事的。而他也无法捏造出别的理由,去遮掩他知道的过程。
薛海晏官位颇高,与朝的位置离宇文玄延绝不算远。宇文玄延也发觉了他与平日迥异的状态,以为是情形突变,心中也是凛然。所幸今日奏议不多,尽快结束了早朝,他转下殿去,即叫刘敬安传薛海晏过来。
薛海晏本拟求见,闻说召见,反而有些错愕。待见到宇文玄延连朝服都未换,更加不知所谓了。他想着想着,除了她的事,也想不到旁的他不晓得的能叫他急成这样的事来,脸色顿时苍白如死。
莫非……
“薛爱卿?薛海晏!”
见他不拜不礼愣在那儿脸色难看,宇文玄延喝了声,待他步履不稳地上前拜见了,叫他起身,道:“真是这样凶险……”
他原是问的意思,因为不愿惊了他,缓缓说来,倒似是述说一般。薛海晏听着,眼前一黑,也不及说那些拐了不知多少弯的游说,直跪道是:“臣求皇上开恩,饶恕贵妃娘娘!”
听到这话,宇文玄延定住了身,半晌,思绪九转,他方道:“爱卿没有别的要事惊变要禀报么?”
此话在薛海晏听来,自是不允的意思,薛海晏重重叩下首去,道:“求皇上开恩,求皇上明察!”
宇文玄延长出了一口气。薛海晏抬起头时,他可以看得到他额头已经聚了一块淤血。
他那么用力,只为求他放过一个他的女人。
“好了。你起来吧。她如今无事,朕已命人解了禁足,也吩咐过太医院了。”
薛海晏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误会。因为这误会,他忽然暴露在一个极危险的境遇里。他谢恩起身,看向宇文玄延。
宇文玄延也在看他。
失望中带一点伤感。
他忙垂下头去。
他需要时间,考虑砌词狡辩或是坦诚相告。
宇文玄延并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宇文玄延淡淡道:“你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能随时联系到你,她也是很厉害的了。”
“原来朕一直没发现,你这样关心她。”
薛海晏紧抿双唇,克制着自己再跪下去的冲动。他揖道:“皇上容禀,臣与贵妃娘娘,并无任何苟且之事。贵妃娘娘也从来不知臣之心思。”
宇文玄延道:“此情唯有落花知。你辛苦了。”
薛海晏紧紧皱眉。那是个忍耐的表情,并不常在他面上出现。
“臣对贵妃娘娘,绝无非分之想。”
“哦,这样。”
他第一次发觉,他无法忖度到他在想些什么,完全想不到。这种无声无息而坚固难破的隔阂感,让他也感到悲凉。
“若皇上不能容臣,待端王事了,臣愿自戕以谢。”
宇文玄延双臂支在桌上,手掌交叠。他将额头抵在手掌上,他只能看到他半张脸。
“海晏。”
他的声音很深幽很沉重,像是自地底传来的洪荒倾述。
“我们两个人,同时同地遇到她。”
“如果不是你,朕遇不到她。非但如此,朕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这些事,朕记在心里,虽然不大提,但却不曾忘记过。”
“你倾慕她,又没有越轨之举,朕本不该怪你的。
他笑着,很苦涩。
“皇后不论,除却瑶雪玉菡两宫,你喜欢任何女人,朕都可以赐给你。”
“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她……”
“还陷得,这么深……”
薛海晏欲辩解,额头却痛起来,头晕目眩的,只能说一句:“我没有。”
宇文玄延抬头。他摸到个金雕盛朱砂的盒子,打开,将盒盖掷给薛海晏。
“看看你自己的脸。”
盖内很光,便如铜镜一般。
薛海晏看见自己,面色很难看,额头一大块的淤青。
“如果朕不答应你,你是不是打算死谏?”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朕的女人,你会做到哪一步?”
薛海晏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已足以说明,他无言辩驳。
这或许是他错怪她的报应。
宇文玄延想。
他的理智信任他们两个人。但情感上,他已无法做到不疑。他素来坚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当退时应勇退,即使难免一时之辱,也当蛰伏以待时机。
——换言之,他将命看的很重,不肯贸然冒险。
薛海晏一向愿意为他效死。
可当他知道了他的恋情,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这样不稳定的致命要机。
如果有人与他约定,用他的命来换她,他肯不肯?
“你已经有了妻室,但没关系,此事一了,你如有旁的中意的人,朕做主叫她嫁给了你。”
薛海晏连揖。
“回皇上,臣对拙荆并无不满之意,也无再娶之心,请皇上不必为臣的私事费心。”
宇文玄延摆手,笑。
笑无声,惨淡,寂寞。
对他来说,发现薛海晏深爱着柳莲薇,比发现汝鄢兰卿怀念着周昀湖,要难以承受的多。
汝鄢兰卿只是因为嫁与了他,才有义务忠于他。但他毕竟是强取豪夺。他虽然觉得不大高兴,但也没有打算真的要去翻这本旧账。所以他只是暂时不见她。他知道自己之后很快会将这件事忘了,只要她不令他记起来。
但薛海晏不同。
薛海晏与他在一处太久了。他信任薛海晏,无比信任。薛海晏也从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矢志效忠,无论风雨,多年不改。
现在,这种信任已经可说是荡然无存。
纯净的东西,本来就最是脆弱。无论是善良,天真,还是信任,爱情。只要掺入一点杂质,那个原本纯净的存在,便再也不复存在。所替代的,是一份有杂质的残缺品。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知道这件事。
他感觉到很疲惫,很空。没有靠着椅子的背,很凉。
薛海晏低声道:“皇上请责罚微臣吧。”他不忍看着他这样难过的样子,即使他已经很克制。
宇文玄延微微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你早就爱上他了,朕早该明白。”
因为他能以这样的忠对他,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爱对她。
忠难断,爱难舍。
“真是好生荒唐啊。”
他说了这句话,慢慢恢复了平素的神色。
但薛海晏清楚的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消失了。
不管怎样用力,也无法追求回来。
“你该是只有这一件事吧,罢了,你退下吧。”
薛海晏沉默行礼,退出殿去。刘敬安见他离去了,进门请宇文玄延更衣,并请示将往何处,宇文玄延张口,却没有说出一个地方来。
无处可去。
他抬手,朝服上的绣纹囊括江山社稷。他的目光划过这代表了至高无上的纹饰,落在张开手心里。
手心是空的。
他从垂髫之年起,便想要坐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他曾经以为,行到至高处,才能一抒平生意气,才能无不足。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刘敬安,朕想去外面走走。”
薛海晏回去换了朝服,也收到了她已无恙的信。而他却无法将今日的事告诉她。幸好,宇文玄延大抵也是不会说的吧。
这一切,如有天意,叫他悚然。
如此多事之秋。
他并没有努力的想表达忠诚,因为他并没有不忠诚。在这件事上,宇文玄延既然不责怪他,他便不心虚。
但他也明白宇文玄延的感受。
这无关事实,只是一种感受。
不是真的背叛才伤人。他知道连青城是端王的人时,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连青城有骗过他吗?
没有。他只是没有说。
但他很难过,像心里着了一箭似的。
所以他能明白。即使宇文玄延要因此恨他,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他知道他不会。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苦笑一场,他正要回都察院去,忽然又扑进来一只信鸽。
他解下竹筒,扭开封口,倒出一封短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