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章十八 空信(中) ...
-
楚乐在宫门处受了欺负,也不敢叫柳莲薇看见她哭了,借口熬什么径自躲进小厨房去了。楚吟替代她在屋里陪着,见人都散了,才道:“娘娘,奴婢斗胆,真的不用奴婢通知薛大人一声,请他为娘娘说项吗?”
虽然伤口处理的足够到位,但缺少药物,还是让柳莲薇的情形不佳。她伏在床上假寐,听到这句话,虚弱地睁开眼,道:“宫里的事,如何能叫外臣知晓……”
楚吟只得道:“是。”忍了忍,还是不禁道:“皇上对娘娘太狠心了,居然封宫。”
柳莲薇抬起一只手,竖着食指摇了摇。
“封宫……不关他的事。”
“他想诛除什么的时候,都是静伺机会,雷霆一击的。用这等……什么也不说就……就用这等不上道的法子来挤兑女人,他是不会做的。”
楚吟目中透出警觉之色来,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指那位吗?”
柳莲薇略颔首,道:“除了她,还有谁这么神通广大……只是这事,真是叫人猜不透啊。”
楚吟略思忖,便道:“娘娘是指她如何知道要谋划此事吗?”
“嗯……”柳莲薇应了声,欲想,却只觉头痛欲裂,什么也思量不出。她一碰额头,没有什么感觉,楚吟观她动作,替她探了探,焦急道:“娘娘,您又起烧了。”
她归来当晚便曾发烧,前日用宫内备的余药压下去了,这一两日连能换的伤药都无,发作起来,自是来势汹汹。
柳莲薇道:“你下去吧,我睡一会儿便好了。”也不甚焦急。楚吟无法,只得依命退下,出门,还是忍不住修了书,投于薛海晏。
她做这事,柳莲薇在屋里是浑然不查的。病痛折损了她的敏锐。她伏在那儿,闷闷地喘息着,腹内火烧似地难过,明明没吃下什么,却总欲呕。也不知怎的,背起报任安书来,到了“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那一句,直直堕下泪来,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忍辱于此,究竟何为。
她素来不以女子之身为羞为限,生平所执,不过二三子。但或死或散,如今还好好在的,只得宇文玄延一个。纵使断然舍弃,她亦不敢想象天下之大,独行该有几多寂寥。她曾目睹一个人的生死,那人对她来说极亲近,说是她童年时的天地也不过分。他是怎样在对抗中耗尽了心力,最终死于幻灭,她历历在目。他对她说,不要因为倔强而错过了爱着的人,她一直记着。也因此一直忍让。但她忽然有种恐惧感,从心底冷起来,将整个人都冰冻入荒原雪海。
她难道,不会死于另一种心力交瘁吗?
“师父……其实,这样也好难啊……”
她轻叹着,眼睛已变得干燥。她从不觉得哭泣有用,除了感怀之时,她是不会落泪的。她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叹息着。宇文玄延的身影在她面前晃动着,她弹指灭烛,暮色已深,屋内自是一片昏暗,人影不见。
不见人影,却有触觉。
真实的,熟悉的抚摸,落在她背上。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还是说。
“你来了。”
很平淡,毫不意外的,宽容的语气,教宇文玄延反倒错愕起来。
昔年谁家红袖凭江楼,他来看她时,无论境况如何,她也总是会道这样一句话。无关尊卑权势,无关名利是非,无关爱恨纠葛,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必再带着那一重重数不清的面具。
他忍不住有些难过了。这难过似是忧郁,也似春愁,来则无处,欲去难辨,最是销魂。
“不是你做的,是么?”
他这样问,柳莲薇自然也这样答。
“不是我做的。”并没有过多的反诘。
宇文玄延坐下来,轻轻将她抱在怀里,静默的黑暗之中,他们贴的很近,所以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都实实在在的传达到彼此的耳中,没有作伪或隔阂的空间。
若照理来说,他是该对她道一声抱歉的。但似乎有了什么默契,他们都闭口不言,只是依偎在一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感觉。
空了色相,纠缠的唯有本质,他们都在思索,也不知如何破去沉默。
“这几日,有什么进展么?”
她终于开了口,问的却不是他与她当下的事。宇文玄延顺着她的问题,淡淡道:“原本有人举了周昀湖下处,可派人围了那地方,明明左近都说见过这个人,却还是没有抓到。军中那边,朕原先排下的人暂稳住了,若要细查,株连太广,况不久就是用兵之时,遍查兵士,不若擒贼擒王。”
她点头,摩擦在他胸膛上。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
顿了顿,她道:“汝鄢兰卿……你要怪责她吗?”
宇文玄延冷笑,微带自嘲。
“纵然其心可诛,又有什么法子。她的孩子确确实实是朕的骨血,朕难道要为这不知几分真的韵事将之弃置不理么?”
“真要如何,也不是现在吧。”
末句很有些危险的意思,柳莲薇虽然已听不真切他的语气,话还是听得清的。她想起什么来,道:“你强夺了人来,总不能怪别人不是一心一意待你。”
“至少,她是个安分人,也没真做出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反是我……总是觉得对不住她。”
虽然没有她献药,汝鄢戎祁也未必就没有别的路子寻毒谋逆,但那毕竟是如果。她不是会用这种假设为自己开脱的人。
“她信我,都比你多呢。”
这一句玩笑,终是有了埋怨的意思。宇文玄延叹气,道:“是我不是。”
她笑,身体似乎更难受了些。
“跟你计较这个,能计较出什么呢。计较的再多,还不是那么回事。计较的完吗,有用吗……”
“抱歉。”
他只能说抱歉。这不是该甜言蜜语的时候。
甜言蜜语是情调,却不是能迷惑住他们的咒文。
“你不要这样对我啊,宇文……”
她说了一句,与那日极相似的话,语气不似威胁,倒似是求肯。
“我再如何,也不可能承受一切,别让我绝望。我不想。”
“真的不想。”
宇文玄延抱紧了她的身体。
他恨他们不相爱。
他应该爱她,很爱很爱。
但他知道,他没有。
他亲近她,与她交心,却没办法深爱她。
这说来似是一种推卸,然则不过是一种感觉罢了。而这种感觉,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阻隔着他们的东西,有他意识到的,也有他意识不到的。
其中之一是,他无法控制她。他不喜欢无法控制的人与物。因为他一直希冀于稳。
与世浮沉,易求贵,难求稳。他过去也不算是不尊贵,但一直于此无缘。
“宇文,只要你待我好,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背叛你。”
“你该信我的。”
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也许早知道了什么,又或只是想安慰他,所以轻轻的说着。
好这个概念太模糊,宇文玄延却道:“我信你。”转而又道:“这事,不是你,该是皇后的手笔了吧?”
“要不动声色的将这东西夹带进宫,也就只有你们两个才办得到。”
“她终是不肯认命的。”
宇文玄延嗟叹,不知怎的,反想到了旁处去,道:“方才你说汝鄢兰卿……朕与皇后,难道不也是青梅竹马,姑表之亲,真的处在一起,便真的好得了吗?这般旧情难忘,反是阻碍吧。”
这事虽然一看既明,到底是没有证据。柳莲薇也没有指望他会在这个时候真的废后,即道:“这黑锅已是叫臣妾背了,也便别推还给皇后了……”轻描淡写大事化小,还不如干脆化了无的好。
宇文玄延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非要有人背的事。宫里的事,若是件件有因果,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当年德和皇贵妃宠冠宫闱,做下的事,又有几件是查清了的。”
德和皇贵妃乃是端王生母,原是贵妃位,过世后才追封皇贵妃。宇文玄延自幼长于宫廷,对其恶行耳濡目染,很早就明白了何为无所不用其极。
柳莲薇于此只是耳闻,也不欲讨论这些,精神一松,人便又困倦起来,伏在他怀里,只想到一句话。
“我的宫,该是不用封了吧?药都没有,丫头们还以为你要逼死我呢……”
这事虽是不是宇文玄延授意,他到底觉得有几分思虑不周的过失,也便任她调侃了一句,道:“宣个太医来看看?还是就叫他们将药送来?上次皇贵妃的伤养的极好,竟是一丝都看不出的,便叫他们再送那药来吧。”
柳莲薇极倦了,还是勉强道:“那药贵得很,只怕皇上不舍得,掺了好些珍珠粉的。”
宇文玄延干咳,道:“伤药能如此金贵,也够可以的了……不过还是贵不过你们去,叫他们下便是了。”
我也不想糟蹋东西,只是若带了这一身的痕迹,你不会厌倦么?
她苦笑,只留下一句:“药方在楚乐那儿……叫她张罗就好。”人已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