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2、章一 红泪

　　章一 红泪

　　靖历永安三年，岁在癸亥。这一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若从后世看来，值得特别留意的，似乎仅是同国公主入宫和亲一事。而在当时，事情却远不止如此简单。
　　同昭明公主九月十六册皇贵妃，特赐迎上于昭阳宫。然九月十七，十八，十九三日皆颁旨罢朝。如此，宫内宫外皆颇有微词。
　　因这年正满先帝驾崩三年。孝期一过，便是选秀之期。不少官员之女皆列在采女名册之中。而初选之后，却恰恰传出了和亲消息，至于新秀册封也只得于公主之后。原本对这异国女子后来居上心存不满之人便不在少数，此时入宫见幸，更闹到君王不早朝的地步，言官亲贵自是难以端坐，纷纷上折谏言。
　　折子递进昭阳宫，宇文玄延一笑置之。而夜来，却又对着汝鄢兰卿道：“看到没有，红颜祸水，嗯？”
　　汝鄢兰卿人已然憔悴的脱了形，此刻闻言，也只是不语。
　　他们对耗了数日，她虽不曾迎合，却已心生惧意，况疲惫之下，与他争辩的意愿几乎不存，沉默以对，也算是另一番抗拒。宇文玄延搁下折子，道：“如今朕若推了你出去，莫说天下悠悠之口，便是皇后也不放过你。”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汝鄢兰卿睁开眼，幽幽看去。
　　“厉害。佩服。”
　　言语中是说不出的讥诮。宇文玄延行至榻边，极是温柔地抚摸着她苍白的面颊，道：“朕以势迫你，你自然是不服的，是么？”
　　“然问这世间，又有几人得以势迫你。朕既在此位，又何必自矜？况朕若是谦谦君子，也不过正中你下怀罢了。再者，这世间女子，又有几个能让朕有兴致迫上一迫，你原也该引以为荣才是。”
　　汝鄢兰卿抿唇，目中也露出凄凉之色来。
　　“靖国佳丽无数，你又何必偏偏要强夺我来。”
　　这话自她口中说出，已有示弱之意。宇文玄延听了，更是得意。
　　“此言差矣。分明是两国交好，贵国监国愿以公主为盟誓之凭，又何来强夺一说？”
　　“况昔日原庆城畔，花香十里，公主回眸一笑，当真可令天地失色。朕又非是土石草木，怎会不动心？”
　　他掀开她身上覆着的薄软丝被，宫灯耀耀之下，纤毫毕现。他啧啧称赞：“这般冰肌玉骨，这般倾国倾城，既然已是朕的女人，朕难道还要学个柳下惠不成？”
　　汝鄢兰卿已连遮挡身体的力气都欠奉，只得转过头去不肯让他直视，却又被他强拧过来，心中恨极，道：“你难道要逼到我死吗！”
　　她呼声凄切，宇文玄延不禁松开手去。回神时，却将她抱在怀里，见之蹙眉似有苦恼之色，也不多加怜惜，只道：“若是旁人，朕或许还会担心，不过爱妃你的话，朕是十分的放心的。”
　　“爱妃如此傲骨，怎会如那软弱女子一般，一死了之呢？这几日，纵然朕怎么整治你，你也未萌死志。如是女子，朕纵然阅尽芳华也见所未见，如今愈见愈奇，更是不忍放手了。”
　　“你……”
　　当日兄长都以为她或存自尽之念，才派了他来送亲。她一生之中从未受过什么苦楚，如今这般凄惨，均是拜其所赐，不想至亲至爱之人俱是不解，这可恨之人却知她。想到至爱二字，却又是痛彻心扉，也便无言。
　　宇文玄延道：“也便是如此身份，才能养出你这样的性子。朕平素不算怜香惜玉之人，公主虽然有趣，但也莫要太过自恃，逼得朕碎了你。”
　　“真以为朕已对你用尽了手段吗？”
　　汝鄢兰卿伏在他怀中，猛然间颤了一颤。他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却响起一阵请安唱名之声，他略笑了笑，低声道：“爱妃，皇后来看你了。”将她搁在榻上以被裹了，自整了整衣襟。这短短功夫，皇后一行，已然冲进殿来。
　　除却皇后之外，众人见了皇帝，均行叩拜之礼，皇后亦道万福，听见平身，方纷纷起身。当先女子还未开口，宇文玄延倚在榻边，已道：“皇后连通传一声的功夫都等不了吗？”
　　皇后又衽了衽，道：“臣妾失仪，皇上恕罪。”语气也非十分顺服。宇文玄延不置可否。汝鄢兰卿心下好奇，便自他身后探出头去偷眼一望。
　　但见那女子身量不高，鸦鬓堆云，发髻中金凤展翅，凤喙衔着一串五彩宝石垂在眉心。眉眼俊俏，神色十分雍容和气，蹙眉间略有荏弱之态，却更是可怜可爱。一领杏色宽袍，遍绣鸾凤和鸣，勒以秋香锦带，顿显体态风流。袍下十二幅凤尾裙，迤逦曳出姿态万千。纵然汝鄢兰卿自己便是世间绝色，也不禁暗赞声“好”。
　　皇后亦看见她半张脸，浅笑温婉，道：“兰卿妹妹如此惊艳，也难怪皇上沉迷了。”
　　宇文玄延“嗯”了声，道：“朕还以为明早才能见到皇后，不想皇后的性子，现在这样急了。”
　　皇后道：“明早来，岂不是扰了皇上好睡。臣妾又如何忍心。”
　　宇文玄延道：“皇后如此体贴，却要朕说什么是好。”
　　皇后极是温柔的又笑了笑，杏眼眯成一线，道：“只要皇上明白臣妾的心意，什么都是好的。”说着却掩口轻咳起来。宇文玄延起身，将她扶住，道：“入秋夜里阴寒，出门作甚？”语气却是汝鄢兰卿未曾听过的体贴。皇后摇头，道：“早晚是要来这一趟的。”宇文玄延嗤笑，却未放开她来。
　　他们夫妇心有灵犀，汝鄢兰卿在边上却是一头雾水，只听宇文玄延道：“送皇贵妃回瑶雪宫，赏赐依例加倍。”接着便有宫人进来伺候更衣并将她抬了出去。

　　瑶雪宫乃靖宫城内除昭阳凤仪之外，最为华丽的一座宫殿，离昭阳宫亦是最近，向来非是宠妃不能入住。汝鄢兰卿遍身伤痛，毫无兴致参观居处，新分来的宫女也只说之后再认。吩咐过备水沐浴，人便倒在榻上昏昏欲睡。
　　宫内规矩，妃嫔入宫除去原侍奉潜邸者不得私携侍女并各类物品，此例靖同两国皆是一般。因着身份尊贵，靖皇不但将汝鄢兰卿所携嫁妆尽数赐还，还特许汝鄢兰卿携带两名侍女以免其孤身异乡，诸事不便。这一对宫女，唤作优昙、菡萏，一者娴静，一者活泼，都是自幼伺候她的妥帖侍人。此时便是她们呼喝众婢抬水准备，待一切完备，看了看主子神色，将之均遣了出去，却去扶汝鄢兰卿起身。
　　汝鄢兰卿昏昏沉沉，任凭其将她身上所着衣衫解去。只听两声惊呼，她睁开眼来，那对丫头叫了声“公主”便伏地悲泣起来。看她们哭的伤心，汝鄢兰卿心中反倒失了恸哭之兴。只想着无非如此，哭泣也是枉然，她道：“你们哭什么，本宫还好端端在这里，等本宫没了，你们再哭也不迟。”
　　她如此说，两婢更是泣不成声，菡萏更道：“若是皇上知道公主被这么欺负，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言及父皇，却是触动了汝鄢兰卿的心思。她喃喃道：“也不知道父皇如今怎么样了，三哥不会真……真将父皇害了吧……”思及此，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已然是没指望的了，可是父皇……”
　　优昙道：“公主莫要这么说，纵然靖国皇帝对公主……还有那个人呢，他不是也让公主等着吗？”
　　“那个人？”汝鄢兰卿凄然一笑，“那个人又如何？本宫只当……不曾识得他，便是了。他……终究是一大家子人的指望，过去不能的事，今后，也不如断了念想。”
　　叹了口气，她拭去泪，道：“还有该是改口了，皇上就是皇上，什么靖国皇帝，别叫人拿了短处去拿你们作法。往昔旧事，也休要再提。”
　　她说话时面色沉静如水，分毫不见恨意。两婢对望一眼，躬身答是，也不敢让她浸在水里，只在地上铺好油布，移来张贵妃椅，扶人过去躺着。将周身脏污拭去，两婢才发现她下-体血流未止。如此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腌臜，两人皆是目瞪口呆。汝鄢兰卿经过这几日，已不复往日无邪，道：“去找些药来罢了。”优昙咬唇，又要落下泪来，见主子疲惫憔悴之态，想到方才，也不敢再哭，低声道：“公主，这，我们哪有备下这等药物……”菡萏想想，道：“不若……奴婢去寻个太医来吧？”
　　汝鄢兰卿纵然满心愁苦，也不禁失笑，道：“菡儿你说的什么傻话，这等事，也有脸面弄到太医那里去？这宫里，多少人正等着看本宫的笑话。”
　　打更声恰恰报过二更。听着更声，汝鄢兰卿叹道：“安歇了吧，明日也便好了。”
　　菡萏还要再劝，却被优昙扯住，朝她暗暗摇了摇头。优昙服侍汝鄢兰卿更了寝衣躺回榻上。菡萏叫人进来将诸物收拾了去，跟着也退了出去。优昙遮了灯火，自去一旁坐下值夜。
　　汝鄢兰卿躺在那里，床帐中垂着的香囊里烘着与过去一般的木樨香，甜甜润润的香气最是令人好眠。然而她却好像还浸在那缭绕着龙脑冷香的噩梦里。疼痛或许还可忍耐，屈辱呢？她从未想过的，生为女子所必受的屈辱，她又如何释怀？而她亦从未想过，为人妾室的生活该是如何啊？为何他不肯带她走……
　　不肯对侍女吐露的软弱心事，就在垂落锦帐的掩饰下，随着泪水一起流淌。

　　天色微明，鸡人报晓。
　　汝鄢兰卿这夜睡的极不安稳，外面有丁点动静也便醒了过来。优昙听得帐内动静，过去问了安，将遮灯的罩子去了，再回来伺候起身。汝鄢扶着她的手，艰难站直，心中又是一阵气恨自苦，面色也难看起来。优昙在一旁见了，也不劝她，只是说些闲话。
　　“公主，今日好似是个晴天呢，昨个儿说今早会送些菊花过来，大概这会儿已摆在外面了。也不知道这儿的花儿好看不好看，不过奴婢想着，都是皇家气派的，也总会有些新奇之处吧。”
　　说话间将人搀到妆台前，替她拢了两鬓，上了薄妆。她肤色本白，便只薄薄敷上一层粉，特地选了艳些的胭脂打在颊上，让苍白的容颜也神采飞扬起来。描眉点唇都如旧时装扮。汝鄢自是由着她摆弄，也听着她说道：“宫监那边还遣人来问过公主素来惯用什么口脂胭脂，没等着公主回来，奴婢也没敢乱应许了他们，只说让他们过几日再来问过。”应道：“下次照平日的回了便是，不用再回本宫。”不过一会儿功夫，妆容已齐，转又梳髻。汝鄢只道：“简单些好，一会儿去凤仪宫请安。”优昙解意，梳了个小盘髻，仅以玉梳为饰。执镜自照，虽可自傲艳压群芳，心中却不知为何总有些忧患。菡萏进来伺候更衣，衣装却择的匆忙，不过是昔日闺中置下的华衣。她一向喜欢着九凤朝阳纹路，菡萏为让她欢喜，便取了件为她换上。而汝鄢兰卿却想到昨日匆匆一面的皇后，似是极温和的人，全然想不透自己究竟缘何莫名心惊，时辰已近，便命备舆，一行人匆匆往凤仪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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