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26、章十六 迷城（下）

　　周昀湖将誓约交给护卫嘱托他回客栈待命，一个人行至宫城前。
　　他本不是第一次来靖都云京。当他知道消息后，曾连夜渡江，跋山涉水的追上她送嫁的队伍，但他不能带她走。
　　他已经来的太晚了。靖军接手了护送的责任，他来的太急，只有一个人，他什么也做不到。
　　即使能做到又如何？他可以带她走，而他一门二百六十七口人，又能走到哪去？
　　他唯一做到的，只是在入京的前一晚潜入她的下处。
　　她哭求他带自己走。
　　他只能说，抱歉。
　　汝鄢兰卿意外的没有指责他。她或许并没有他爱着她那样爱他。她说：“我明白你的苦衷。”
　　她只能是明白。
　　他们从有认知起，便是天之骄子，许多地方其实很相似。但始终有一点不同的是，他是个男人。不但是个男人，还是背负自己全族生死荣辱的男人。所以他必须对她抱歉。
　　他那一瞬间，仇恨汝鄢戎祁。非常仇恨。即使汝鄢戎祁跟他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如非如此，他无法取信靖国。连青城说的话，他都曾经想过。但他也清楚，汝鄢戎祁会是胜利者。如果他临阵倒戈，或许大家可以拼个鱼死网破，但山河破碎，王朝倾覆，也就在眼前。
　　他不能。
　　汝鄢戎祁对他的要求也有些不以为然。
　　“就算是公主，已嫁作他人妇，也不堪明媒正娶，配为卿之正室吧？”
　　他回答道：“只要她还愿意，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他远远的眺望宫城内起伏的琉璃瓦。
　　靖皇很宠爱她。她或许已经得到了从他指间散去的幸福。她还愿意吗？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薛海晏从宫内出来，也甚甚看见了他。
　　那里的人并不少，但让薛海晏毫无印象的脸却是很稀少的。何况，他在沉思时，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气度。
　　薛海晏的眼睛很利。他叫人盯住这个人，然后迅速回家更衣，再回到宫城前。
　　这里如今是一座风云诡秘的城池。没有那么多偶然，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不相干的人。
　　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的人回报说，那人离去，他跟了一路，那人挤进闹市，便追不上了。
　　薛海晏没有责怪他。
　　他信任自己的下属，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能够察觉甩开他的人的跟踪的，并不是那么多，更不会贸然出现在此刻的云京。但人既然已经跟丢，他也无法可施，他只有画一幅相，然后叫人临摹出很多幅，散给京中的探子。他们手里，也有连青城的画像，但薛海晏不觉得这样就能找到连青城，但这个陌生人，或许可以。因为他近年几乎可以肯定未在云京生活过。
　　他做了这件事，心中的隐忧也放下了些许。但更多的谜题还摆在他手边等待破解。一环，一环，散落着，无法连出一条确定的线。
　　所以他第二天，又去见宇文玄延。

　　“辛将军的事，都察院已经有了一些结果，但如果需要速结，还得做些事。”
　　宇文玄延明白他的意思。
　　宇文玄延道：“你好像很心急，这不像是你。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要罗织罪名不难，但莫须有之罪，是不能服众的。”
　　薛海晏看他，他印堂有些发黑，显然昨夜又歇的不好，但他还是说让他不要急。
　　“皇上明鉴。”他行了一礼，道，“臣只是怕军心不稳，到时徒然生变，措手不及。皇上不欲逼迫辛家过紧，就只是暂解了将军的职务将之软禁，如何？”
　　宇文玄延摇头：“不可。连青城还在京中活动，我们过早拔除，只会让他另生毒计。皇后如今身体不佳，可做的文章太多了，倒不如按兵不动。”
　　薛海晏认同他所说的道理，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
　　“臣以为，如今我们的步调，完全为连青城所牵制。而我们却又不知道他的打算为何。既已至此，我们何不以奇兵制胜。”
　　“若皇上担心他日难平辛府之怨，臣愿为弃子。”
　　他平静地说着，仿佛只是一句轻巧的许诺。宇文玄延却觉得有些感动。他依然摇头道：“不行。”
　　薛海晏无可奈何的烦躁起来。他拂袖，袖中放着的一纸笺却落在地上。宇文玄延看到了，踱步过去道：“这是什么？”
　　他原是不想见薛海晏这般执着，才故意挑起话来，然而看见笺纸上的人像，他却肃然，亲自躬身捡起那画纸，道：“你是从哪得到这张画的。”
　　薛海晏一愣，还未答，便听他又问道：“你是在哪见到这个人的？”
　　他抬眼，看向宇文玄延。宇文玄延盯着那幅寥寥几笔神韵必现的画，呼吸都变得很轻缓。这是很不寻常的，薛海晏忖度，道：“皇上识得这个人？”
　　宇文玄延冷笑，缓缓道：“朕原先以为，他汝鄢戎祁也就只是首鼠两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要背信弃义。”
　　薛海晏凛神，道：“这个人纵使来自同国，却真的可以如此重要吗？”
　　宇文玄延将笺纸掷于桌上，道：“同国高官显贵不少，但要真找到几个同昌平侯周昀湖一般才位兼备的大人物，也不算容易。”
　　薛海晏虽不识得周昀湖面貌，但一闻他说昌平侯，即醒悟过来，道：“同国周氏昌平侯一门，自七世前同国开国起至今日仍世袭罔替，荣华如昔……”
　　“自古道五世而斩，”宇文玄延悠悠道，“昌平侯已继七世，若说没些过人之处，只怕谁也不信的。”
　　“朕昔年微服出游同土，因缘际会之下，恰恰与之见过一面。此人少年老成，端方持重，的确是个人才。”
　　“你是在京中见着他的吧，就是这几日里，是么？”
　　薛海晏几日前才曾与之会面，故而他此一推断也数有理。这一番实则也皆中了，薛海晏即道：“臣昨日于宫城外偶然觉察有这么一个气度不凡的陌生面孔，然而属下无能，将人跟丢了。臣已暗中绘影将其相貌便传城内探子，希望早日发现其踪迹。未知是如此重要之人，因而未向皇上禀报，还请皇上恕罪。”
　　宇文玄延摆手道：“不碍的。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他似是在思索什么，踱步数周，忽然停步道：“叫人将画再临上几百份，给朕贴遍全城，缉拿钦命要犯。”
　　“姓名生平所犯何罪，你随意安排，这不重要。”
　　“我们正愁没有理由搜捕连青城，他便送上门来了。”
　　“别的都先不急，先通喻各门，严查出入之人，只要他还在城里，便跑不出去。”
　　薛海晏道：“皇上觉得，他有多少可能，是来与连青城会面的？”
　　宇文玄延定定道：“朕看有九成以上。端王那边除了连青城，还真没有别的值得他见的人。若单想搅浑云京这一潭水，还是以财色行贿为重，来人身份为轻，他不至于要以身犯险。”
　　他仰头，看着顶上雕梁彩顶，道：“不过这确是朕疏忽了。汝鄢戎祁这个人既然敢弑父夺位，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已经卖出去的妹妹立场如何，更是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朕一心防着端王，倒是小看了他。”
　　“不过在他心里，朕何尝不是弑父夺位，朕纵然跟他说，先皇是病故的，他大约也是半点不信的，只怕当时，他便做好了来这一手的打算了吧……”
　　旁的皆与他推断所差无几，但既然提到汝鄢兰卿，薛海晏即道：“臣斗胆，同国背信之事若泄露出去，皇贵妃娘娘的处境便立刻不复以往……”
　　他话断的很是微妙，宇文玄延叹气，道：“她不是个爱生是非的人，纵然和同国那边断了，她凭着诞育之功，也足以立足后宫，当然，是不可能有现在这么风光了，但她应该不会计较这些的。”
　　说到这个，他忽然醒起一事来，道：“朕记得，诞育皇贵妃的孝全皇后，就是出身昌平侯一族的，是不是？”
　　薛海晏道：“是。孝全皇后是周昀湖之姑母，先代昌平侯之妹，先代昌平侯夫人之表姊。”
　　宇文玄延沉吟半晌，道：“搜捕之事，勿令莲妃晓得。”
　　薛海晏道：“皇上明鉴，玉菡宫不似瑶雪宫一般闭目塞听，皇上之旨，臣恐怕无法……”
　　“皇上若要瞒着皇贵妃娘娘，何不与贵妃娘娘坦言。贵妃娘娘想必不会令皇上失望的。”
　　宇文玄延道：“她们如今朝夕相处，若真要毫无表露，谈何容易。况且你不知……”他想着上元夜里，她隔着灯火望过来的目光，长吁，“她于朕有情，于汝鄢兰卿有愧，朕又何必再为这等事令她难过呢。”
　　“皇贵妃现在是很开心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就算这座城翻过来，只要瑶雪宫还是一片瑶池仙境，她也不会察觉的。”
　　“莲妃她，太聪明，也知道的太多了，这是她的好处，但也是她的苦处。她若少知道些事，想必会比现在快活的多。”
　　“朕是，真心实意的望她也能快活。”
　　是否这样，你的愧疚也会消散许多呢？
　　这句话梗在薛海晏喉咙里。不能问，不敢问，还是不忍问？或许，都有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