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25、章十六 迷城（上）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算持续了几天。
　　因为罪重足以株连九族，所以林家对林言秋的死，非但没有发出什么异样的声音，反而是感激涕零皇恩浩荡。至少，如今表面如此。而汝鄢兰卿在柳莲薇的照料之下，也已经转危为安，母子均安。
　　对汝鄢兰卿来说，这样的平静还有好一段时间，而对宇文玄延来说，却非如此。他刚从花好月圆的昨夜醒来，就收到了两份奏报。
　　第一份奏报的内容是，军中有异动，怀疑有人在蛊惑军心，浑水摸鱼。
　　第二份奏报的内容是，有人亲眼看到了连青城，就在京都花灯夜。
　　这两份奏报都来自薛海晏。
　　亲眼看见连青城的人，也是薛海晏。也就是说，这两份奏报，都是确切的。
　　宇文玄延对着一局乱棋，举棋不定，偏偏又要落子无悔。
　　如果他可以随意选择，他现在就想把连青城找出来，然后让他死的很难看。
　　可是他找不到他。
　　而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连青城的现身，究竟是无意，或是偶然。
　　“他跟我说，子平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薛海晏无可奈何地说。
　　“这个疯子。”
　　而辛茂奉那边，依旧按兵不动。皇后中毒的事，因为还陪着一个汝鄢兰卿，所以并没有给辛家带来更大的刺激。何况，辛家和林家是世交。所谓世交是，对方没失势的时候，像是谁家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给对家造成了一点小祸害这种事，是不会影响到两家的交情的。
　　看似有很多线索，却没有任何头绪，敌暗我明，最是凶险。

　　被人记恨，对连青城来说，是一件习以为常到完全不需要在意的事。
　　他唯一的良心，好像就是忠心。然而这忠心，让他变得更没有良心。
　　他根本不关心此刻宇文玄延时怎么诅咒自己的。他所烦心的是自家王爷所交付的任务。他以为最近都不会再收到自家王爷的传信了。自从他截获过信鸽之后，他便一直觉得飞鸽传书，也不是那么安全，到了有必要时，如果可以，他想扑灭所有飞过他们疆域的鸽子。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他收到了新的传信，大意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答应回来，所以我让同国人去云京找你。
　　连青城很头痛。他知道端王不是个适合和人谈判的人，但是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叫他们来云京。他在云京里蛰伏着，看似安闲，实际上一步走错，便会粉身碎骨。他每多见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何况，是见一批看上去就不似靖国人的异乡来客？更何况，从如今汝鄢戎祁的作为来看，能让他不要阵前倒戈已是不错，若真以为臂助，简直是赌命之局。连有人质的合约都可以轻易背弃，一纸协议，又有几分价值？
　　但是信发出的时候，人已经在路上，并且离云京已经很近。他可以不那么苛求谈判的细节，但他却不能让谈判破裂。所以，他只能去接那些同国人。
　　他见到他们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
　　信上说的同国使团，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使者，一个侍卫。
　　他们都很高大，即使混在靖国人中，也丝毫不显得突兀。
　　使者姓周，名昀湖。封号昌平侯。
　　连青城带周昀湖和他的侍卫去他在云京的二十个落脚点之一。他知道昌平侯在同国世袭罔替，盛时贵比皇族，落时也可独善其身。百年世家，沙场出身，昌平侯一系在同国的地位，甚至可比如今辛氏一门在靖国炙手可热势绝伦的尊荣。这个人的分量很重，但他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汝鄢戎祁对端王的信重。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一种炫耀实力的手段，他也曾经使用过。汝鄢戎祁想展示他对同国如今的控制力——在和周昀湖交谈之前，他深信自己是正确的。
　　可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难得的错了。
　　周昀湖是一个温柔稳重的青年人。虽然高大英武，行止却是儒雅斯文。他似乎也很诚恳，因为他第一句话说出来，便是：“并不是三皇子逼迫或是命令我来的。”
　　“我自愿出使靖国。我请求他给我这个机会。”
　　连青城道：“贵上与尊使的事，若是和我们的合作无关，大可不必全数告诉子毅。”
　　周昀湖道：“我不会询问贵上与先生的事。贵上说协议先生可以全权做主，所以我从衮州赶来云京。”
　　他把一份写好的卷轴交给他。连青城先是一扫而过，目光却被其中一条，并不在他计算中的内容所吸引了。
　　他看周昀湖。这个人并不是如他外表一般的简单。他微笑的时候，也显得有心事。连青城的异样映在他眼里，他道：“若是有什么问题，先生大可以直言相询。三皇子对端王爷的诚意，想来先生并不怀疑。”
　　连青城一笑，代表的是否是怀疑，没有人去追究。他将卷轴摊开在他面前，指着其中一条道：“这一条，我不太明白。”
　　“贵上，为何忽然覆水重收？”
　　那一条的内容是，如端王成功夺位，需将同国公主汝鄢兰卿送还同国。
　　周昀湖苦笑。他似是觉得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勉强自己说了出来。
　　“这是我为何主动请缨来到靖国的原因之一。”
　　“这一条是我的要求。”
　　“如果她没有嫁入靖宫，如今，她或许已是我的妻子。”
　　连青城露出些许暧昧的神色来。这样的神色，非但不使他显得卑劣，反而使人有种可以亲近之感。他道：“子毅一早便听闻贵国公主华世无双，在靖宫之中竟能独占宠爱，将原本出身贵胄，又与皇帝青梅竹马的皇后也排挤了去。如今又有侯爷对之一往情深，可见果然是绝代佳人。”
　　周昀湖露出些许怒色，不知是因为他的暗示，还是他的语气。连青城忙道：“实不相瞒，在下为敝上所拟的檄文之中，就有沉迷女色一条。然这并非表示我等对贵国公主有不敬之意。至于侵占之心，更是绝无半点。只是如今皇帝对她如此痴迷，纵然我方战胜，宇文玄延只怕也不容她活着离开，或许……到时候，我们所能找到的，也仅仅是一具被迫相殉的尸体。所以关于这一条，子毅不敢相欺，我们真的不敢，也不可能作出绝对的保证。而且这样的保证，恐怕即使是宇文玄延，也无法给侯爷。”
　　“尸体”一词落入周昀湖耳中，竟让他瞬间变了神色。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然而以连青城对他迅速建立的了解看来，他只是不让自己去想罢了。如此，连青城心中有了计较，不由暗叹一声美人膝英雄冢，道：“子毅可以保证，若是贵国公主在生，又被我方寻获，必将她送归故里，这样，侯爷可否满意？”
　　周昀湖思量半晌，或许也知道大势难料，只得长叹一声，道：“便依先生所言。”
　　“难怪贵上要我前来寻找先生。先生果然是万分周全的。”
　　丝毫不理会这句话中的讽刺之意，连青城提笔将之改过，这才仔细再看过一遍。除却那一条，其他皆与他所料相差无几，他便另寻帛重新誊写，交与周昀湖验看。周昀湖看过，即与他交换画押，各自收藏。此事了结甚快，他们在此均有风险，因此事一了结，周昀湖便要告辞离去，连青城将之送出，忽道：“贵上昔日嫁出公主时，就打算着要左右逢源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用一种不那么明显的方式仔细盯住了周昀湖的脸。汝鄢戎祁不会是永远的朋友，可以背叛第一个盟约，当然也可以背叛第二个。所以他想找出同国势力中的缝隙。而在周昀湖身上，便很可能找得到这样的切入点。
　　他的问题显然让周昀湖有些意外。他叹气，沉沉道。
　　“当时我正于边漠练兵，全然不知此事发生。待我回京之时，和亲队伍早已进入靖境。如在此事未成之前，便叫我知晓，我断然不会让事情变成如今模样。卿……公主她，之所以匆匆出嫁，乃是靖国皇帝指名索要。三皇子当时也是无法可依才会……”
　　连青城笑道：“这些都是贵上一面之辞，侯爷便真毫不怀疑吗？况且这盟约如此短暂，真的值得赔上那位美丽公主的一世幸福吗？”
　　周昀湖并没有打断他。他所说的话，似乎他也曾经问过自己。所以他的回答，比起说服连青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纵然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有意为之，刻意牺牲了他，他亦是我昌平侯一门所选定的主上。或许先生对三皇子有所误解，但我周氏一族，历来从无事二主之人。”
　　此言一出，连青城已知自己所料不差，但今日暂时还无挑拨之余地，也便不多言。周昀湖心事重重，见其无话，即告辞离去。连青城回到屋内，将那卷他觉得根本形同废物的誓约藏在怀里，迅速自另一方向离去。

作者有话说

　　榜文OTZ...周周就是最最开头的时候提到的，阿兰LOLI时代的心上人，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