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一 上元（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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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上元夜》，[唐]崔液
这一年的上元节，靖宫因为初生了许多事端，而办的格外简单。皇后不能与会，皇贵妃余毒未清，贵妃方归数日，原本的元宵家宴，也便宣告取消。只余御花园中花灯会，一供宫眷赏玩。
何晓镜这日终于被允许进入瑶雪宫正殿探视汝鄢兰卿。她进门时，汝鄢兰卿正坐在那儿，拥着薄被，半睡半醒地看柳莲薇教优昙他们扎制花灯。欣喜地行过礼，何晓镜眨了眨灵动明透的眼，道：“贵妃娘娘终于回宫了，晓镜一直想向您当面道谢的。”
像是何晓镜奇迹一般的飞上枝头这种事，楚吟自然不会不转达给柳莲薇知晓。她初时只是怜惜这女子，当时也曾犹豫过，不知道成为妃嫔，对她而言究竟是幸或不幸。如今她能居于汝鄢兰卿庇荫之下，还是保有这样纯然的笑容，这已让她足感欣慰。她对她招手，道：“过来这边坐。”待她坐下，她才道：“你真该感谢的，是我们的皇贵妃娘娘，我那时一直想，让你做成了妃嫔，没准反而是害了你。”
林贵嫔之死在宫内已沸沸扬扬。何晓镜听她这样说，第一个便想到那件事。她偷看了一眼看上去已经睡着的汝鄢兰卿，低声道：“晓镜安分守己的，能享着现在的富贵安闲，便很是满足，不想争什么，更不想害谁。”
“虽然晓镜也明白，晓镜不去害谁，未必别人也不会来害晓镜，可是贵妃娘娘和皇贵妃娘娘，毕竟是拉了晓镜一把，晓镜不管将来如何，也绝不会怨怪两位娘娘施恩的。”
柳莲薇笑道：“你能这样想，我便没有帮错你。”不欲再提那些不快之事，看她盯着桌上竹片彩绡，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便道：“要不要自己扎扎看？今晚，我们不去御花园里闹，只是陪着皇贵妃开个小灯会，也算是不负佳节的韵意。”
何晓镜拍手称好，立刻动起手来。她出身小吏之家，动手劳作之时不在少数，有柳莲薇指点，很快便将骨架做好。糊上薄卷，一盏玉兔花灯便已完成。
优昙她们正在一旁扎一座宝塔，见何晓镜这么快便做成了一件，都是连声恭维。汝鄢兰卿被这声响弄的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过来，见着那只兔子，竟道：“已是中秋了吗？”
众人皆笑。柳莲薇道：“怎么不过睡了一会儿，就不知今夕何夕了。”何晓镜却红了脸，道是：“方才想着要扎个什么，想着满月便想到那捣药的兔儿了，却是晓镜的不是。”
汝鄢兰卿渐渐清醒过来，自己也笑了，道：“上元中秋，虽是隔着七个月，然而玉兔也不是中秋才飞升入广寒，上元此夜，不是捣药依旧吗？”
柳莲薇颔首称是，道：“总算是醒了，要不要也来扎个什么？”
此言一出，优昙等却是连声道“娘娘不可。”柳莲薇不知缘故，优昙看了看汝鄢兰卿的神色，得其允可，才将她不善女红屡屡刺破手指的事说了出来。柳莲薇忍俊不禁，道：“罢了罢了，劈竹结骨或会弄伤了手，你要做什么，我将架子扎了，叫你来糊总是无妨的吧？”
汝鄢兰卿闻言也是欢喜，看了一旁的玉兔，便道：“太繁杂的我只怕也糊不起，便做一轮明月吧。”
这比起宝塔莲花之类实是简单到了极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柳莲薇便做好的骨架。然而月白淡黄两色绡放在案上，却是难以取舍。更有甚者，柳莲薇甚至拿过霞红绡来，也在上面比划一番，汝鄢兰卿只道不祥，她亦是不争，一笑置之。
“月白清冷，颇有素娥之韵，而淡黄柔雅，恰似满月之全。”柳莲薇将之推到汝鄢兰卿面前，道：“各有妙处，实在难决，你是要择哪一个？”
她心中原想着似她这等矜傲之人，必是更喜月白，然而汝鄢兰卿却选了淡黄，仔细将之覆上骨架。她看出柳莲薇微觉意外，只是笑道：“如今越来越怕不圆满却又无法可施。但至少可以做上只圆满的灯，聊以祈愿。”
这份劫后余生的心情，柳莲薇虽不说感同身受，却也想的来七八分。见她将灯扎好了，又劝她躺回榻上，道是：“嫦娥应悔偷灵药。再多风华，也不及圆满来得好，确是我低了一筹。”
她想起她与薛海晏说过的愿望。今夜的云京，也应是灯火辉煌，琼楼玉宇，不似人间吧？而他今夜，想必也是会来此，但毕竟不是为着她一个人。从来也不是为着她一个人。
汝鄢兰卿又拥着被打起了瞌睡。她近日用的药里有些安神的成分，也是她想教她快点远离先前那事的阴影。然而她这样轻易的入了梦，恬然安宁，她在一旁看着，却又是何等感慨。
何晓镜端详着明月灯与玉兔灯，半晌，道：“今夜，也不知道是我们的灯亮些，还是天上的月亮些。”
柳莲薇道：“若是宫外，今夜的灯火，只怕将月辉的光彩也夺去了大半呢。”
何晓镜道：“是，京城花灯夜，每一年，晓镜都不错过的。”
她说着，却是慢慢敛去了笑容。不一会儿却又自己笑了出来。
她道：“我不能又要华贵的生活，又要自由自在的四处游逛。灯会，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又快活起来，甚至去帮优昙她们扎制大灯，柳莲薇支臂，看着他们无分主仆闹成一团，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一日，刘敬安晌午时便来请示当夜的安排。
“已经是上元了，要不是接着这么些不着边际的朝贺折子，朕只怕都不记得了。”
刘敬安□□：“那是皇上用心政事，专心致志所致，不记得也是佳话。”
宇文玄延笑笑，道：“这几句话朕听了几年了，哪日真听厌了，就该换掉你了。”不理他装模作样的告饶，他问：“今夜御花园灯会，瑶雪宫应当不会去吧？”
刘敬安道：“皇上英明，莲贵妃娘娘说要在瑶雪宫里开小灯会，让皇贵妃娘娘不必奔劳。”
宇文玄延道：“那今夜朕也去瑶雪宫吧。莲妃的心思，一向都巧得很，只怕比内宫监准备的那些要有趣的多了。”
刘敬安记下，又问是否要宣旨请诸位娘娘预备接驾。宇文玄延想了想，道：“便是要不意过去，才真的有意思。”
辛锦平这日很小心地询问丈夫，晚上是否可以去看花灯。
城里搁花灯的架子都扎了有几日了，薛海晏自然不会不知。他看着妻子期望的神情，心中一软，就回答道：“我陪你去。”
城西，一座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在普通，没有丝毫惹眼之处的民宅里，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正在看书，看上去唯有温良如玉四字能形。有人走进来，他搁卷，举止温文尔雅，堪为士子表率。
“公子，王爷又飞鸽传书，催促您回衮州了。”
连青城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现在不能回衮州，你还是这样回他的信。”
那侍卫打扮的青年板着脸道：“王爷说，希望公子回去应付同国来人，另外时机并非全在我方掌握之中，万一提前开战，王爷担心您会有所不测。”
连青城摇头，道：“我若是贪生怕死，就不会主动请缨回云京来了。我不是自负才智无双，而是我对宇文玄延有特殊的意义。我需要时时在京城出现，让他们以为我在京城，又以为我不在。”
“当他们一心只想抓到我的时候，其他的一些事，他们便看不到了。”
“也不知道，他这几年手下，除了薛海晏，还有没有别的像样点的人。对手太弱，赢起来，也好无趣啊。”
邢庄无可奈何。他还想再劝，却全然不知从何劝起。他毕竟只是一个护卫。一个武功并没有比护卫对象高多少的护卫。连青城带他来，只是因为他觉得他绝对可靠。
连青城看着他木板板的眼，半晌，哀哀叹出一口气。
他起身，入内更衣，出来时，看上去已是一介豪门公子。
邢庄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公子，属下可不可以请问一句，您这是要去看什么？”
连青城一敲手中的玉骨折扇，笑。
“今日是上元节，看灯会喽。”
是夜，酉正时分，宫里便次第亮起灯来。宇文玄延从昭阳宫出来，看着将暗未暗的天幕下直亮向天边去的灯火，在殿门口略一驻足。
昭阳宫地势较他宫稍高，台基亦高峻些，远远可以望见两处明光分外热闹。一大一小，挨得不远，却也分明两路。皓月已初升，一片冷白皎洁，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刘敬安几次堆着笑想请却也不敢扰了他，正下了决心时，宇文玄延忽然举步，道：“不必传轿舆了，便这么走过去吧。”
柳莲薇点好了灯，又回屋里陪汝鄢兰卿走出来。只见庭院中堆起一座七层宝塔，塔高两丈，塔尖飞檐俱是明灯，难为塔内也是一片光影朦胧，看上去人人影憧憧，各有事为，似真似幻。周围点缀无数小灯，花草鸟兽亭台无不具备，几日间能准备成这个样子，已是大出汝鄢兰卿意外。她含笑回视，道：“贵妃的心思，真是叫我望尘莫及的，就算是市井百姓通城而观的灯会，也不过如此吧？”
早已命人置下软榻，柳莲薇扶她过去坐下，道：“云京之中，扎起几座鳌山，全城点灯，岂是这些小阵仗可比。想来原庆城内，此夜也定然是灯如星海吧。”
汝鄢兰卿听到原庆的名字，支臂浅笑，低声道：“这等普天同庆的节庆，要想溜出去向来是不能的。我虽然贵为公主，但也不曾见过原庆上元之夜的胜景。不及你可以自在四方。”
柳莲薇道：“纵然昔年曾有过自在之日，如今我们不也是同在此处么？”
她见汝鄢兰卿面现黯然，忙道：“说起来，原庆城中，往往是将灯往精巧里做，譬如这塔，”她一指庭中，“我在原庆便曾见过不过尺余的，仍是分出七层，层层点灯，精妙非常。”
言及这个，她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往事来，顿了话语去。汝鄢兰卿正觉得有趣，见她不言，即道：“也不知是哪一年？”
“昌德三十年，丁巳年。”
这个时间已在她心中盘桓的太久，有人问出时，她甚至不需要想一想，便脱口而出。汝鄢兰卿因着那个已经好像太久没听过的年号，也陷入了迷惘之中。直到柳莲薇看过来，才强笑道：“平日我是不觉得的，如今听你说这个，我倒是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比你年幼太多了。”
柳莲薇道：“不然。我那时也是随师父一道，并非独自一人……”
她突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禁忌，连自己都被惊到了，不由以指掩口。汝鄢兰卿也不是个不解意的人，见她这样，自转了话题：“怎么不见明婕妤？”
柳莲薇收敛了心神，道：“方才哪宫的宫眷邀她同去御花园，她不懂推辞便被拉走了。”说到这个，她总算露出了些欢愉之色，道：“如今她在这个位子上，还能似昔时低位里一样，这还是多亏了你。”
汝鄢兰卿不想她知道自己最初因为她才对何晓镜另眼相看，故而只道：“我也是喜欢她的，又不是为着什么。”
她见柳莲薇目光望向宫门之处，打趣道：“贵妃是盼着皇上来吧。皇上怎么着也该去御花园那儿兜一圈的，要来这边，也该是个把时辰之后的事了吧。”
柳莲薇却起了身拜道：“臣妾恭迎皇上。”汝鄢兰卿原当她诳自己，不以为意，谁想转过头去，便见宇文玄延已走至近前，起身自已不及。
宇文玄延笑，道：“纵然免礼，好歹也该有句话吧。”说话间已将柳莲薇扶了起来。汝鄢兰卿含羞不语，柳莲薇笑道：“皇上来的太早了，还没到皇贵妃娘娘定下的时辰呢。”
宇文玄延揽了她坐下，道：“却已过了你的时辰了，是么？”
柳莲薇虽颔首，却道：“皇上欲往哪里去，岂是臣妾可以定的？皇上能来在这个时候，已够觉人喜出望外的了。”
她原是坐在汝鄢兰卿软榻之侧，如今起身被他挽着，却也不慌不忙。宇文玄延看她叫人排下已备好的椅案等物，各自坐了，方道：“其实你估量的不差，只是没想到今日朕是走过来的罢了。”目光移过花灯重重，停在汝鄢兰卿身上，道：“爱妃喜欢这灯么？”
汝鄢兰卿微倾身道：“臣妾很喜欢的，方才还在称赞莲贵妃巧心。”
宇文玄延点头，道：“方才看你们聊得开心，在说什么？”
汝鄢兰卿垂眸道：“臣妾在听贵妃讲市井灯会的趣闻，没想到皇上忽然来了……”
“哦？”宇文玄延似乎很有兴趣，道，“是戊午年的事吧，那一年莲妃初入云京的。”
汝鄢兰卿抿唇，看向柳莲薇，柳莲薇对她安抚地笑笑，接道：“正是，皇上料的果然不差。”她没有看汝鄢兰卿，汝鄢兰卿却也没有揭破她的谎言。她一向觉得她很神秘，像原庆外的那一眼名泉，虽然不显眼，却无法估量出究竟有多深。那重重的过往，既是她的，也是他的。她和他的往事，是她来不及涉足的流光。因为来不及涉足，所及就算介意，也无从介意起。
宇文玄延自然没有注意到她心中思绪辗转。他看着灯，难得的露出了温和的，几近透明的神情。
“昔日宫外住着，也不曾有兴致去街上走一走，如今却是欲去也不得。”
说及这个，汝鄢兰卿却忍不住道：“皇上连原庆都去得，小小一座宫城，皇上还说出不去，不是戏耍臣妾等么。”
宇文玄延想不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事，面上现出些许错愕来。柳莲薇一旁看着，只是悠悠地笑着，自捡了桌上摆着的蜜饯来含着，也不说话。半晌，宇文玄延方道：“爱妃这样的绝色佳人世间只有一个，所以原庆去得，宫外去不得。”
不知是被调笑所逗还是被自己方才出言的意图所愧，汝鄢兰卿只是连连摇头，却说不出话来。这般女儿情态，实是难以描述，宇文玄延心中怜意大起，便轻拍着她肩道：“面皮还是这么薄。既然说不得，便该少说些旁人啊。”
纵使是柳莲薇，也极少听他这般全无架子，只是宽慰怜惜的说话。她含着的梅子原是叫蜜浸透了的，不知为何，却还是透出些酸苦的味来。她甚至想，做什么还非要留在这儿呢，他总不至于要在这儿歇下。她早早回宫去待着他，纵然晚些，却是只对着她一个人的，岂非要好许多？
她轻蹙蛾眉，欲寻个理由告辞，抬眼，却见他正望过来。映着灯火辉煌，他的目光深邃如海，她只得展颜以对。
宇文玄延轻叹，汝鄢兰卿听见了，道：“皇上可是生气了？”
这问题十分无稽，宇文玄延反笑道：“朕很容易生气吗？”
柳莲薇咳嗽，捧起茶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弯弯的眼却露了笑意。汝鄢兰卿被他问住，既不敢答是，也不好答否，正是踌躇之际，宇文玄延已自道：“看来是是了。”柳莲薇怕他责怪汝鄢兰卿，忙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皇贵妃娘娘同臣妾一样，绝没有对皇上不满的意思的。”
宇文玄延无奈，只得干咳道：“朕真的那么容易生气吗？”眼里只是满满的笑。柳莲薇见了，知道是己多虑，道：“怪道皇贵妃娘娘总是恼，皇上真的很爱戏弄臣妾等呢。”
正是说笑时候，有丫环送上一只三面留白的六角灯并笔墨来。汝鄢兰卿道：“这是要出灯谜吗？”宇文玄延也显有同样的疑惑。两人一同望向柳莲薇，柳莲薇提笔，道：“灯谜早已猜的厌了，况且叫娘娘费神可不好。我们就各自在灯上提几句，以为此夜欢愉表证，岂不妙哉？”
汝鄢兰卿道好，提起笔来，便抢先写了。柳莲薇早有腹稿，也即随手写了。宇文玄延想了一阵，最后才写上去。三人皆搁笔，柳莲薇吩咐点起灯来挂于架上，却见宫灯轻转，将题字一一映现。
宇文玄延先见着汝鄢兰卿的一笔簪花小楷，念道：“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注一） ”笑应道：“原来朕过来，叫爱妃这么欢喜。”
汝鄢兰卿抿唇忍了羞意，仰头看时，正对着柳莲薇行书写意，她忙念道：“如何更羡看灯夜，曾见宫花拂面春。（注二） ”寥寥两句，却是一片安然，她也不多评，只是看向了她。
柳莲薇正对着宇文玄延所提之句，看了良久，直到察觉汝鄢兰卿视线，方念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注三） ”
她显有所感，凝望过来，一时成痴。汝鄢兰卿坐在一旁，心中也觉有相映之感。
宇文玄延只是看着那灯，未几，道：“我们该好好打算一下，这盏绝无仅有的灯，究竟该挂在哪宫才是好。”
两妃皆笑。
笑即春归。
比及宫内的和乐融融，云京市井间却要热闹太多了。
薛海晏换了件朴素袍子，也不叫下人跟着，只携了妻子的手，两人慢慢走入太平坊。
太平坊今日张灯结彩，一串一串的彩灯叠挂檐下，沿着街坊看过去，高高的鳌山宛如蓬莱胜境，晶莹缥缈，不似在人间。
辛锦平挽着薛海晏的手，也觉得自己好似能随着那灯火造就的神山羽化登仙。她惯常温婉解意，少有直抒己见的时候，心中纵然无限欢喜，也只是偷偷拿眼看薛海晏。薛海晏含笑，略显阴柔的桃花眼柔和的如有春水缓流，她能看出他的兴致来，已十分满足温暖，并不去想太多。比如，这样温柔的眼神，究竟是为了什么。
薛海晏的确在走神。他看到这一街的明星灯火，便想起她来。昔年这般通明中，正是她与他比肩同游，言笑晏晏。如今，她应是侍奉在他身边，同赏宫灯，花好月圆吧。
几日前，他们还一起披星戴月，行于野，宿于山。那时的天地间，空旷的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色映在她的红衣上，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让他想要膜拜下去。
是的。自从那一年，她踏月而来，袖舞红霞，一声清啸，便已俘虏了他，让他甘心拜倒在她裙下。但或许是因为，她在他心里太过高不可攀，他始终只能远远的望着她，什么也无法表达。她同他亲近，他已受宠若惊，待到想到要说出他难以启齿的恋慕时，已经太迟了。
原来，在他踌躇着局促着不安着的时间里，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人。
同样在他生命中，不可或缺，无能替代的一个人。
他只能祝福他们，他甘心祝福他们。
但当他知道，她并不那么快乐时，他动摇了。
那时，宇文玄延说，你去陪陪她吧。她在这里，只识得我和你。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过的这样辛苦。她虽然不是金枝玉叶，但在他心中，却比任何金枝玉叶都要尊贵。然而他看到她蜷缩在床上，泪流满面的样子，他才知道，原来，她也只是凡俗女子。
身在凡尘，逃不开世俗倾轧。
若当日她嫁的是他，他们如今，也当有一两个儿女承欢膝下了吧。
辛锦平似是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却回过神来，转向她道：“夫人？”
笑靥宛然，辛锦平重复道：“大人，妾身是问你要不要买盏灯。”
薛海晏愣了愣，只是点头说好，辛锦平见他这般模样，便不急着催他，自选了一盏较朴素的，灯作五瓣梅型，黄蕊红瓣，十分可爱。辛锦平取了铜钱付与小贩，接过灯，在薛海晏眼前一晃。薛海晏终于完全回过身来，恰恰握住她的手。他平凡的妻含笑望着他，眼中不是这灯花绚烂的夜市，也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他。
他并非出于自己心中的爱慕才娶她。这在他看来，只是一场兵不血刃绵里藏针的交锋与交易。但她的确将整颗心都放在了他身上。将心比心，他对她不乏怜惜。
只可惜，怜惜，并不是爱。他十分清楚其中的差异。但因怜惜，他亦不愿去伤害。所以他只是放开了她握灯的手，又挽上她的手另一只手。
“丰和坊今夜会有许多灯谜猜，我带你去看看吧。”
“今年的灯会没有过去好看了，他手下果然都是些不解风情的人啊。”绕出靖安坊，连青城走的很快。上元夜里，街上人流比肩继踵，邢庄跟在他后面，好几次险些被挤散。他谨小慎微着，生怕惹人注目，然而连青城却还如怕自己不够招人似的，左一个笑容，右一句喊话，他又生的俊美，一时间街上倒有不少女子对他暗送秋波，直气得邢庄连连摇头。
终于绕到一处空旷场地，人皆绕着场边花灯，反而空出了场中大片空地。邢庄不解，道：“公子，他们这是做什么？”
他本是乡野之人，被物色后训练为死士，又被连青城选中带在身边，少有这等悠闲的时候。连青城指了指遍挂的花灯，道：“这是在猜灯谜。也是上元的老把戏了，你没见过，不妨也去玩玩。”
邢庄垂首道：“属下理当随从保护公子安全。”
连青城甩开扇，欲掩口，却还是不及大笑起来，道：“是是，你要随从我，那你便去外围，我站在里面叫你随从便是了，你猜不出来的，尽管问我。”
邢庄看了看他，心中倒真也是有几分好奇的，便依着他言，挤入外面看灯下谜题。
初时，他什么也猜不出，连连求助。
“公子，‘相聚西湖边，泪别断桥前’是什么字？”
“……潇湘的湘。”
“公子，望而生喜，什么诗啊？”
“…………十五始展眉。”
“公子——”
“……”
啊，为什么他会摊上，这么笨的护卫啊。
连青城认真的用合起的扇子抵住额，全然无视这是他自己选的人这一事实。他索性走快了几步，避开他，一只灯恰恰在他面前移开，他含笑睨去，面面相觑。
薛海晏神色瞬间变了。
连青城依然笑着，目光却也凌厉起来。
“子平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他看见陪着他的女子，倾身为礼。
“这一位是嫂夫人吧。子毅在此有礼。”
辛锦平看着丈夫神色，也不知是否该对着看似彬彬有礼的公子哥答理，薛海晏回护的将她往身后推了推，道：“没想到你真的还敢留在京城。”
连青城摇头道：“子平兄如此无情，还真是令在下难过啊。”
“在下对子平兄，可是思念的望眼欲穿呢。”
他看到邢庄已在薛海晏身后不远处站定望过来，明知不可，还是难抑抓住他的冲动。
当日他们是同榜进士，他状元，他榜眼。那时，他还不知晓他早已入了端王旗下，只是拿着他的文章连连赞叹，没有丝毫妒忌不满。而他也只是影影绰绰的察觉出他不似无主，全然没想到他竟真是恒王属下。
琼林宴上，他们都醉了，他说，皇上已年迈，他要辅佐一位新君，令之立不世之功，君临天下。他记得自己说，用不着多久，便是我们纵横之时，子平兄宏图，定不至难伸。
曾是少年时，虽无懵懂，但也多少有些许真情意在。各为其主，他并不恨他。
但他知道，他恨他，很恨很恨。或许，这因为，他一向很狠很狠吧。
没有了薛海晏，还有人与宇文玄延同声共气，交心莫逆吗？宇文玄延就是再如何厉害，身为皇帝，也不可能事必躬亲。只要抓住了薛海晏，只要杀了薛海晏……
他深吸了几口气，道：“花灯明月，贤伉俪鹣鲽情深，真是叫在下这个孤家寡人羡慕的不得了。”
薛海晏冷笑，并没有回答。
他想抓住连青城的欲望，并不比连青城想拔除他的少。他对这个人的恨，来自他对宇文玄延的忠。然而，他自然不会感觉不到背后冷厉的注目与森然杀气。连青城不是一个人。他看了一眼不明所以只是因为敏感而紧靠着他的娇妻。
他们早已交过手，伯仲之间，相争一线。以一敌二，他是毫无胜算，更何况他非但没有帮手，反而要护着一个人。他唯一可以赌的，只是连青城不敢在闹市乱来而已。
毕竟，京城是他的地面，引来了官兵，他便大事不妙了。
只可惜，他带着她，根本没办法抢先出手。
连青城不用很努力，便看出他对那女子的在意来。
他知道这个女子的来路。当时他本来也应该娶一个，但是他不肯。这种倔强，或许完全是因为受到了端王的耳濡目染吧。那时，他们风头一时无两，还有很多选择。如果现在让他重新选择，他或许会违心成婚吧。
争位失败，是他心底难去的阴霾。
但他理所当然的不会去保护一个被家族作为筹码的女人。薛海晏表现出的回护，是他难以理解的。不过，他相信，如果到了一定时候，他还是会放弃她的。一定如此。所以他也不能因此趁隙。
“景年不常在，如此良辰美景，在下也便不多拘这子平兄说话了，咱们总是后会有期的。”
他说着，即一拨灯笼，退了开去。花灯落下遮住视线，待薛海晏再将之推开时，身前身后，都已不见人了。
一片繁华喧嚣如故。
“大人……”
辛锦平抱着他的臂，担心地唤着他。
薛海晏没有死死看着那盏灯，而是垂下了眼，良久，叹出一口气，回视她时，只是一片安然。
“一个故人罢了。”他淡淡道，扶住她，“不提这个了，你还想去哪？今夜，哪里都是很好的。”
辛锦平拢了拢发，道：“前日有几个姐妹说福寿坊还有什么热闹，我们也去那边走走吧。”
不管明日如何，至少，此夜还可安宁。
薛海晏笑，眼中滑过一丝苍然，揽着妻子走过人群去。看上去，却是一对神仙眷侣。
注一： 《永遇乐》，[宋]刘辰翁
注二： 《奉酬元相公上元》，[唐]徐凝
注三： 《元宵》，[明]唐寅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一 上元（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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