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23、章十五 际会（下）

　　宇文玄延大惊，方扶起她，便闻珍珠惊呼“皇后娘娘！”转去看时，皇后却也已倒在椅子上昏迷不醒。他低头看汝鄢兰卿，见她唇色青紫，明显是中毒之相，目光利刃一般移向林贵嫔，道：“你竟敢下毒——”
　　林贵嫔脸色瞬间惨白，她跪地摇头不止，道：“皇上，臣妾不敢……臣妾怎敢……皇上……”事出突然，她全然没有半分头绪。宇文玄延也无心听她争辩，即道：“来人，速宣太医。”根本不看她一眼，只道：“将林氏送入蘼芜院暂压，之后再行议处。”
　　蘼芜院乃是靖廷冷宫，林贵嫔自是哭道冤枉，被内侍直拖了出去。
　　宇文玄延起身，将皇后也抱至榻上。两个女子，一个有结发之情，一个怀胎之喜，竟在他眼前，被如此拙劣的手法毒害。而他除了坐在这里之外，竟是什么也做不得。这样的无能为力，便如当日看着母亲撒手人寰一般。他站起身，身躯竟是一阵摇晃。
　　优昙原本骇得哭了，见他步履不稳，连想也不及想便将他扶住，自己反而镇定下来。她扶宇文玄延坐下，道：“两位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宇文玄延苦笑不语。
　　太医来的很快。
　　诊视的结果令人绝望。
　　胡垣道：“此毒名幽离，无色无味，要中毒三月方会忽然发作，然而遇参则转为急性之毒，虽有解法，但……”
　　宇文玄延见着他的神色，也知不妙，只道：“卿家说罢，事已至此，还能更坏么？”
　　胡垣连连作揖，道：“臣斗胆，请皇上有所准备。皇后娘娘固然体虚，但只要解毒，虽伤身，却无性命之忧。而皇贵妃娘娘身怀龙种，气虚体弱，这……若是不好，一个支持不住，轻则小产，重则……”
　　宇文玄延欲站起，却只觉头晕目眩，他道：“重则什么？”
　　胡垣擦了擦汗，低声道：“重则送命……”
　　殿内除喘息之声，再无旁音。半晌，宇文玄延道：“这不可能……”
　　胡垣道：“臣等实在有负圣恩，但实如此，臣等也……”
　　宇文玄延合眸。
　　这一次，他很快做出了反应，道：“无论如何，先行施救吧……能保全什么，便保全什么吧。”
　　胡垣等领旨入内。整个瑶雪宫，一下便沸腾了起来，宫人内侍，太医药童往来不绝。然而这沸腾也是极安静的。除了必要的交谈，整个宫里，都没有什么人声。
　　宇文玄延坐在那儿。他记得除夕那夜，他便是坐在这里，等待着太医的诊断。他们给了他一个，让他慌乱的喜讯。当他终于接受了这份喜讯，想尽办法去维护这份欣喜时，却又在同一个位置上，得知了一个噩耗。
　　他神色很平静。至少看上去是如此。他很少露出极动容的神情，这并非是天性，而是出于环境的磨砺。此时此刻，他若可以失态些，反而会好过许多。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想到她。如果她在，或许有办法。可是她在哪？她既然已经回到了京城，在他如此需要她的时候，为何，竟不在他身边呢。
　　内室的嘈杂声又大了。他听到了哭泣声。他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
　　莲薇，你在哪。
　　门外亦有喧嚣。
　　宇文玄延抬头，她显然是匆忙中换着了宫装，领口却还见的着原本穿在内的红绫。
　　他看着她。她欲跪拜，却被他径直拉住。
　　“什么也不要说，现在，去救汝鄢兰卿，朕知道你一定可以。”
　　柳莲薇一掠发上尤在的风沙，屈膝。
　　“臣妾遵旨。”

　　汝鄢兰卿醒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那个久违的身影。明明只是月余，明明也有了妒意，但真的见到她时，只是一脉平静欢喜。她欲起身，却被她按住，听她道：“不要起来，就这样躺着吧，你还要躺上数日，才算是真的平安无事。”
　　汝鄢兰卿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优昙已告诉了她，但她还是不能相信，林贵嫔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来。
　　柳莲薇为她掖好被角，笑道：“当真是千钧一发，你可知这次多么凶险。若再晚一个时辰，就算你人抢得回来，孩子也是保不住了的。”
　　她见汝鄢兰卿心有余悸地抚摸着小腹，心中微酸，叹道：“她一个名门出身的女孩子，又能有多擅长这种事。只怕她都不晓得幽离遇参则发，你们两个都是参汤不断的，也是合该事败。”
　　汝鄢兰卿低声道：“我不晓得，你……真觉得是她吗？”
　　柳莲薇倚在床尾，道：“谁知道呢？”
　　“原本皇后是最有嫌疑的，但这一次，她也受了很大的罪。”
　　“皇上要我救你，时间紧迫，她是由太医施救，身体受损不小，只怕到夏时，都没办法做什么了。”
　　此刻方是初春，话说到如此，汝鄢兰卿也觉不该过多猜疑于她，但疑惑仍未尽散。柳莲薇见她目露垂询之色，即道：“皇后娘娘，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很珍惜自己的身体的。她自幼身体不好，故而珍重更胜常人。”
　　“这件事，已经有人背了，你再怀疑，也是无用。不如便忘了吧。”
　　“已经有人背了”这句话之后的意义，教汝鄢兰卿打了个冷战。她颤声道：“你是说……林贵嫔她……她已经……”
　　柳莲薇淡淡道：“昨夜没的，自缢。原本还要审，现在也不用了。不过现在不是动林家的时候，所以倒也没株连什么。”
　　汝鄢兰卿默然无语。
　　她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真的是去行宫了吗？她为何忽然回来？如今皇帝在哪？但听到林贵嫔的死讯后，她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柳莲薇识趣起身，道是：“你还是先休息吧。皇上这一两日都在昭阳宫，你吓坏他了。”

　　自瑶雪宫出来，柳莲薇回去易了装，径直去往昭阳宫。
　　昭阳宫里这几日，虽不是人人自危，也亦不远矣，所以刘敬安见到她时，简直可以用喜上眉梢来形容。她还没说什么，就被那内侍引去了上书房。
　　上书房里除了宇文玄延之外还有一个人。
　　柳莲薇挑眉，她身量较寻常女子为高，穿起男装来风流倜傥，素面朝天时作出如此洒落的神情，叫正在议事的两人都是一呆。
　　宇文玄延毕竟与她相处的多了，很快便回复神智，叫刘敬安退下，召她近前。她行了礼，薛海晏才醒过来，亦是拜了，只作臣子之态。
　　宇文玄延道：“瑶雪宫能走开了？”
　　柳莲薇道：“她刚刚醒过来，神智清醒，没什么大碍了。”
　　她看了一眼薛海晏，道：“你们若说前朝政务，我还是回避吧？”
　　她只是想快些见到宇文玄延，所以才更衣走宫，但她一向有分寸，不当碰的事，从不过问。
　　宇文玄延摇头，道：“方才海晏与朕讲你们前日连夜出城的事。你觉得，连青城是真的走了吗？”
　　柳莲薇那日已与薛海晏交换过意见，此时见他询问，便道：“这事不能肯定，但若问我的想法，我觉得他还在京中。”
　　“如今战端未启，他们为尽快赶回衮州，理应由官道快马加鞭。而那人的踪迹，却是翻山越岭，更似是疑兵之计。”
　　宇文玄延道：“然而如此，要在京城中寻他，便如大海捞针。一日未曾开战，一日我们便不好通缉衮州官吏。”
　　柳莲薇道：“皇上即便有心要掘地三尺将他找出来，他也不会就呆在同一处。”
　　薛海晏道：“正是，当日他们密会的民居，我再去查探时，早已人去楼空。”
　　宇文玄延皱眉。柳莲薇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轻轻帮他按摩额角，道：“莫要太过心急了。纵然这一次抓不住他，端王倾覆，他还能逃到哪去？”
　　宇文玄延按住她的手，轻拍道：“话是无错，然而朕只觉得最近的耐心似乎变差了许多。”
　　“过去能忍能待的，现在好似有许多都不能了。”
　　柳莲薇道：“我们再想办法，若不能直接找到他，或可从辛府那边下手。海晏，”
　　她忽然唤他的名字，让他措手不及。他迅速地换过停留在他们身上的视线，拱手道“是”。就仿佛，他们从未有任何私交一般地公事公办。
　　柳莲薇并未对此想太多，她只道：“海晏，你这两日派人监视辛茂奉，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薛海晏摇头道：“这几日辛将军几乎是足不出户的。也不知这是否也是那迷阵中的一环。”
　　宇文玄延叹道：“如今，看好辛家的人，才是你第一要务，事已至此，连青城若抓不到，朕也可以再等一等。”
　　柳莲薇错愕，她细细思量一番，醒得那原因来，道：“皇上是怕那日险况重演，所以宁愿臣妾留在宫里，时时刻刻守护着她了？”
　　“她”是谁，即使是薛海晏也万分清楚，他不愿也自知不该知晓这些，即告退离去。
　　开阔的上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宇文玄延苦笑道：“朕这样安排，你很怨愤么？”
　　柳莲薇摇头。她调整了手法，仍是为他按摩头上的穴位，一边轻轻道：“你要抓连青城，我就帮你抓连青城。”
　　“你要我守着汝鄢兰卿，我就帮你守着汝鄢兰卿。”
　　她从背后抱住他，柔软的胸膛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
　　“我庆幸自己回来了。若是又一次失去了孩子，即使是你，也会很伤心的吧。”
　　他忽然笑起来，反身抱住她，以吻封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