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21、章十五 际会（上）

　　汝鄢兰卿感到很满足。
　　不是因为众星捧月的盛况，而只是因为心有凭依。离预产还有半年多，她已迫不及待的要人为孩子赶制衣服器用，甚至自己还亲手缝制。然而她虽能文擅画，对于针线女红一道却实在缺少天分。这一日，在她倚在榻上刺绣，又一次被针刺破手指之后，优昙终于看不过眼，劝道：“公主还是交给婢子们吧，待会儿皇上来了，看见公主这样，一定会怪罪婢子们的。”
　　汝鄢兰卿显得更美了。她沉浸在幸福里，整个人都散发出圆满的光彩。她依言将针插在绢上，搁下绷子浅笑应道：“原来想着为了孩子，或许可以有些进步，不过天分这种事，果然是勉强不来的。”
　　优昙心道若真要说起来，这事只要勤加习练，总是不会差到哪去。然她对汝鄢兰卿忠心一片，说出来只是：“公主金枝玉叶，十全十美，就是缺了这点，才容易平安呢。”
　　汝鄢兰卿垂首，看着玉白指尖上晕开的一点朱砂，道：“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十全十美……”
　　她感觉着稀薄的刺痛，目中淡淡地忧伤一掠而过，转眼眉间又是一片安详：“……且不管往昔如何，有了裕宁，本宫也可算是完满无憾，很可以知足了。”说着，自怀中拿出绢帕来拭去指尖一点鲜红，将那绢帕扔在一旁。
　　优昙不知如何作答，正欲将那沾血帕子收了，却听她又道：“你的活计向来做的鲜丽，便拿来这边绣着，本宫想看看。”她舒展了眉眼，笑意盈盈的娇慵着，看在优昙眼里，十分可喜。优昙即不急着捡拾那弃帕，含笑应过，很快将自己绷子取了来。
　　只见淡黄锦缎上，双绣并蒂莲花，花红叶翠，水波粼粼，一副花朝盛时之象。汝鄢兰卿捧着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道：“果真是漂亮得紧，这个大小，可以给孩子做个肚兜吧？这些日子里呈上的，就是绣娘做的也没有这份灵气。原先你还藏掖着，早该拿出来，让本宫好好赏你这双巧手才是。”
　　优昙听她称赞，面色微红，仍是从容福礼道：“莲开并蒂是吉祥之兆。婢子只愿公主母子平安。除此之外，婢子别无所求。”
　　汝鄢兰卿莞尔，正欲答，朗笑之声却自外传来：“好一个别无所求。”殿内宫人辨声观色，忙跪伏为礼。玄衣螭龙洒落而来，却是宇文玄延到了。
　　汝鄢兰卿欲起，见他抬手道免。即含羞倾身谢了，道是：“皇上又不叫通传，存心要吓唬人么。”
　　宇文玄延道：“朕只是不想劳动你迎驾罢了，什么时候有吓你的意思了。”眼却瞧向她榻前凌乱。察觉到他视线，汝鄢兰卿正欲叫人将两件活计都收了去，宇文玄延却接过了她手上半成绣品，端详一番，目光移到优昙身上片刻，转回汝鄢兰卿面上道：“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巧心巧手，不容易。”余光瞟见那被丢在一旁的绷子上勉可成型的图案，忍笑圆场道：“爱妃的手艺，也很是别致。”
　　汝鄢兰卿窘红了粉面，急忙用袖子将自己那副遮了，嗔道：“皇上一来便取笑臣妾，”想到优昙方才安慰的话来，她咬唇，美眸中似怨似情，“臣妾难道便不能有不擅长的事么，皇上也未免太过苛求了。”
　　宫娥已将座椅移来，宇文玄延坐下，隔着衣拍拍她的手道：“朕哪有说你一句不是，你的道理却已讲了一匣子了。这般强词夺理，教裕宁听见了，将来可难成正人君子。”
　　汝鄢兰卿听见裕宁的名字就没了主张，竟跟着问了句：“真的有这样严重么？”宇文玄延难得见她这般稚气呆笨的模样，顿时大笑起来。他一笑，汝鄢兰卿更觉窘迫，无法之下只得翻过身去，不肯直对着他。宇文玄延见将她逗的狠了，慢慢收了笑，将绷子放在边上，轻扳住她的肩道：“朕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东西，做得成也罢，做不成也罢，又不是什么大事情。不至于。”
　　汝鄢兰卿道：“皇上也知道自己……”虽未将话说全了，娇嗔之余仍是大有情味。宇文玄延心动，在她腰上轻轻一捏。她避痒扭过身，欲怪，抬眼却正迎着他的眸子。但见一片幽深里，极真切的存着一点怜爱，温暖妥帖，她又轻轻咬唇，却将到口的话都忘了。她垂眸，睫羽不安而快活的扑扇着，半晌，才低声道：“皇上今日很高兴么？”
　　她不抬眼，自然看不到宇文玄延面色一冷。她没听见回话，抬头疑惑时，宇文玄延已坐着了身，淡淡道：“朕每日不都是如此。有什么好不高兴。”
　　他本是因她暂忘了的烦扰又重新盘桓在心头。薛海晏今日未朝，这在他来说，是极罕见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从未出现过的。这件事让他思虑了半日，想来虽不外乎是为了他吩咐的那件事，但具体如何转折，却是难懂了。
　　他目光逡巡，忽然落在那幅并蒂莲图上，心中一动，霍然开朗。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却又皱起了眉。
　　他没想到这个可能，只是因为他没有想到，她回京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和他联络。他信重薛海晏，全然想不到风月上去，只是有种难言难排的不悦，因为不能宣之于口，所以沉沉压在思绪中。
　　汝鄢兰卿偷偷观察着他神色，并不能猜出他细微心事。她所能察觉的只是他又不再是那个可亲的人了，所以话也说的谨慎了许多：“如若臣妾有幸，愿为皇上的愉悦锦上添花。”
　　宇文玄延扫了她一眼，短促地笑笑：“你不一样了。”
　　他出神的望着那幅绣品，自言自语道：“她呢，难道也不一样了？”
　　循着他的目光，汝鄢兰卿暗念着“并蒂莲”三字，念了两遍，心中霎时一片雪亮。她过去是从不对她怀有任何负面的心情的。但此刻，她却好像忽然从宴会上的主客，变成了一个无关轻重的闲人，却还要一旁作陪，即使心境通明，也难免染上一丝怨艾。她状似无意道：“说起来已经月余了，也不知道莲贵妃在行宫修养的如何，臣妾很是挂念她。”
　　宇文玄延心中一惊。他很快隐去了先前不经意露出的凉薄，柔声道：“行宫那边说她近日便回来了。”
　　“有她在你身边，你就更平安了。朕也不用总是挂心着你了。”
　　一句话，汝鄢兰卿几乎脱口而出。
　　我不用她回来，我要你时刻记挂我。
　　她忍住了，同时为自己的卑劣觉得羞耻。她借着换个姿势而别开头去，不欲让他看出她心中波澜，道出时，不过仍作戏言：“原来皇上早就不想挂心臣妾了。”
　　宇文玄延笑道：“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朕看孩子还没出世，你自己倒要先变成个孩子了。”
　　汝鄢兰卿道：“只要皇上喜欢，臣妾也不介意退上三年五载。”
　　她不想再想今昔，却偏偏总是需要提到今昔。她此刻将话说了，难免会想到三年五载前是什么光景。她微阖眸子，却觉他温暖有力的手指自她眼底抚过，带开一片湿迹。
　　宇文玄延叹道：“你又伤怀了。别再想那些了，都过去了。你该好好想想未来的事，有孩子的未来的事。”
　　汝鄢兰卿睁开眼，仍存着湿润的眼分外明亮。她笑。
　　“是。有孩子的未来，臣妾很满足，很欢喜。臣妾也是别无所求”
　　她并没有说“该”，看得出一片诚心。宇文玄延握着她伸出袖子的手，又牵连出别一种烦扰来。进亦忧，退亦忧，重重叠叠的藏着，可以表露的人又都不在身边，甚至还在此添上一笔，他纵然自持，到了极处，也难免有些荒谬之感。他移坐到她躺着的榻上，轻抚她还不算太突出但已可看出喜事的小腹，道：“等到孩子出世，一切都会好了。”
　　“要不了多久了。”
　　尾音很沉，汝鄢兰卿听来，便只想得到迫不及待的意思，她任他动作，掩口笑道：“原来皇上不高兴，是因为等不及了。可是这总怪不得臣妾，皇上可别为这这个排揎臣妾，臣妾不依的。”
　　宇文玄延顺着她的话道：“朕是等不及，朕等了太久。如果可以，朕倒希望他今日便到了他平安出生的时候，好叫朕安下心来。”
　　汝鄢兰卿仍是笑，显然什么也没听懂。这也正是宇文玄延要的。他不需要她懂得。那幅绣品搁在榻上，红莲触目突兀，他皱眉，取过了要叫优昙收了，不想指尖一痛，抬手看时，竟是被绣针刺破了手。
　　周围尽皆骇然，优昙抢先跪下道：“奴婢该死。”汝鄢兰卿亦急欲翻身起来，却被他按住。
　　宇文玄延道：“朕又不是暴君，要为一滴血要人性命。”瞥见那一旁丢着的素净帕子，随手取过，将血拭了，欲扔，汝鄢兰卿却将帕子夺了来，道：“这个臣妾是要作张画的。”
　　展开时，两点晕红，如约如诺。

作者有话说

　　过年了，紫玉给各位读者大人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