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20、章十四 异动（下）

　　薛海晏仔细回想，方道：“那日风很大，房外松涛声如海潮，他应当听不到我的声音才对。”
　　“况且他若听到了，又怎么会放我离开？旁人兴许不知，连青城又怎可能不知我与皇上的关系？”
　　“端王一系想杀我之心，虽然未必有皇上欲杀连青城报弑母大仇来的猛烈，不过也绝对不可能是全无此意吧？”
　　柳莲薇的感觉，是很难解说的。她敏感的抓住了那一点，又不知如何向他说明，只得叹道：“我于武学一道学艺尚不精，如若师父还在世，定然能解说分明。”
　　“不过你这样想，也不无道理。此人斩草除根之狠绝，我们当年都是见过的。”
　　“真不知道他看上去这么一个清俊文弱的人，是怎么长出一副蛇蝎心肠的。”
　　薛海晏道：“如若红袖斋也算学艺不精，那我薛海晏这等人，岂非成了废物草包？连青城出了名的笑里藏刀，他要是没有那两下子，端王就是把他收在夹袋里，也保不住他的小命到现在。”
　　发泄了几句怨气，薛海晏又正过神色道：“如今我们怎么下手？当初千里姻缘，是否是下在连青城身上？”
　　柳莲薇摇头，颇有些郁结之意：“说来惭愧，我根本没发现那群人里有连青城这个人，否则我还下什么千里姻缘，径将他抓了便是。”
　　薛海晏道：“以你之能说是疏漏，怕是不大可能……他们想必是分批行动的吧。”
　　他脑中忽然有隐约的灵光一闪而过，他直觉觉得那是极重要的事，但当他欲抓住那道光，却只是徒劳无功。柳莲薇道：“那我们再放红线，只怕也难寻得到了。”他顿时将之搁下，道：“总也要再试一试。”
　　柳莲薇也无更好的办法，道：“既无头绪，就先试过了吧。”
　　两人合计已定，只待夜临。此时不过黄昏，两人便于后院廊下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话。
　　薛海晏道：“你回来了，难道不回宫去见皇上么？”
　　柳莲薇叹了口气，道：“见了难道很有意思么？她有了身孕，我呆在那里纵然不至于起害人之心，心里难免还是会不痛快的吧。”
　　她不想与别人谈他，即道：“不说这个。尊夫人倒是很有意思啊。她显然将我当成你的相好了，居然也没有揪头发拍桌子赶人，还陪我好好坐了一下午。有贤妻如此，你小子福气不错嘛。”
　　薛海晏听她这么一说，倒是不爽快起来，道：“这世上但凡有自知之明的女人，都不会跟你争的。”
　　柳莲薇笑：“你这是在诽谤皇后吗？胆子不小。”
　　薛海晏以笑掩饰，看着初东升的将圆之月，道：“若是这几日便能将那狐狸抓了来关在笼子里送给皇上扒皮抽筋，我们还能好好过个上元节。”
　　“你初来京城的时候，就是我陪你去的上元灯会。”
　　他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却没有敢问出来。而她却自道：“我还记得呢。那个时候，他没有空陪我，又不许我穿女装出来，除非戴上幕离。我穿了男装，谁想有不少小姑娘要将自己的花灯送我。我问你说怎么办，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薛海晏自然记得，这也是他生平少数几件窘事之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知道自己不说，她也会说出来，只得无奈道：“我不就是说，这么多也搬不走，就放在河里让它飘走呗。”
　　柳莲薇大笑道：“那时候我才知道你也是个外行人，只是在充行家。连中元河灯与上元花灯都分不清。”
　　她也望月，忽然幽幽道：“我也很想和他一起去一次灯会。我会扎一盏比任何人的都好看的灯，提着走在他身边，教旁人都羡慕我们，羡慕他……”
　　薛海晏转过头去，院里的春草已经发出了些许新绿，在朦胧的月光下好像还看不大出来，但它们总归是又等到了一春。他偷偷看她的侧脸，他很少有机会这样看她的，所以他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但看，也只能是偷偷的，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不可以一直盯着。
　　他害怕被她发现。他知道自己的情感，不止会玷污她的忠贞，也会摧毁自己的忠心。
　　柳莲薇在那边想了一整，坐着厌了，起身，自庭中树上摘下一片叶子，用手帕擦净了，回到廊下，将叶凑在唇边吹起来。薛海晏听着她吹出的似笛非笛的乐，听出是《花犯》的调子。倚着乐，他清了清嗓，唱到：“古婵娟，苍鬟素靥，盈盈瞰流水。断魂十里。叹绀缕飘零，难系离思。故山岁晚谁堪寄。琅玕聊自倚。谩记我，绿蓑冲雪，孤舟寒浪里。三花两蕊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轻委。云卧稳，蓝衣正，护春憔悴。罗浮梦，半蟾挂晓，幺凤冷，山中人乍起。又唤取，玉奴归去，余香空翠被。”（注五）
　　他歌声悠远，与叶笛所吹唱和呼应，一曲终了，柳莲薇将叶子捏在手里，道：“你倒是我知己，这曲子词多的很，你怎就知我想的是这个。”
　　薛海晏看着她，道：“山人自有妙计。”全然不肯多做解说。柳莲薇也不逼他，又吹了几曲没谱子的小调，不少是南国民歌，吴侬软语的娇柔在清澈的乐声中喃喃低语，薛海晏乃是北人，也不知原先有什么词儿，听得兴起了，便跟着唱几句现编的歪词，想到的旧句。有些是极精妙的，有些却全是俚俗调笑之言，不免遭些白眼。
　　转眼间已又是深夜，柳莲薇道她不换夜行衣，催促薛海晏去换了。两人放出红线，那道银光行的是与原来截然不同的方向。两人尾随其后，谁想竟是一路追至东城门之前。
　　午夜城门早关，薛海晏心中叫苦，道：“还是给皇上料着了，他们竟是真已经回去了。”
　　柳莲薇道：“不妨的，我们追出城去看看。”
　　事已至此，薛海晏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得以都御史身份唤开城门，两人一道追去了。

　　且说正当柳莲薇与薛海晏循蝶追踪而去，凤仪宫中，亦仍有玉人未眠。
　　辛锦朝已拆了钗环，坐在床上，身边伺候的除了珍珠，竟还有替入清露宫林贵嫔身边的管事宫女玲珑。
　　她看着玲珑，半晌，方道：“本宫上次让你做的事，你真的做了吗？”
　　玲珑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叩首道：“娘娘吩咐，奴婢怎敢不从。”珍珠见状，也一道跪下求情，道：“娘娘，奴婢姊妹若能做什么事将功补过，但请娘娘吩咐。玲珑也是跟在娘娘身边的老人，断然不会欺瞒娘娘的。”
　　辛锦朝笑道：“本宫并没有要罚你们啊，不用怕成这样，都起来说话吧。”
　　两婢谢了恩起身，珍珠道：“娘娘尽请吩咐。”辛锦朝道：“本宫有一件事，需要玲珑来促成。这次与上次不一样，很有些风险，但本宫又找不到另一个贴心的人……”
　　玲珑看了一眼姐姐，低声道：“娘娘只管吩咐便是。奴婢即使去了清露宫，还不是娘娘的人。”
　　这回答显然让辛锦朝满意，她柔声道：“本宫要你下毒。不是什么令人神智昏沉的慢药，是下毒。”
　　玲珑跌跪下去，瑟瑟发抖，却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珍珠在一旁一则忧心，一则不忍，不由道：“娘娘，皇上不是说……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娘娘要怎么收场。”
　　提起那日事，辛锦朝顿时脸色一沉，但她按捺住了，没有发作，反而耐心道：“如果本宫也一起中毒，你说，皇上还会怪罪本宫吗？”
　　珍珠顿时手脚冰冷，颤声道：“娘娘……娘娘您这是要……您千金之躯，怎么能拿身子去跟她拼……”
　　“千金之躯……千金之躯……”辛锦朝恨恨道：“难道陈阿娇当年不是千金之躯吗？你难道要让本宫到了幽居长门的时候，才千金一字寻人作赋吗？”
　　她缓了缓，又露出了笑容，道：“柳莲薇不会在外面住太久的，等她回来，我们这一计，便不管用了。”
　　“就算不能一劳永逸，等皇上赐死了林贵嫔，你说，老太傅会善罢甘休么？她得罪了我们大部分的文武官员，以后我们便有的是机会，让她千夫所指。”
　　“本宫这也是没有办法，谁叫皇上他……居然如此狠心。”
　　“他都已经狠心成了这样，本宫如果还不狠心，只怕，也便没有狠心的机会了。”
　　她的目光又转回了玲珑身上，道：“你冒了这天大的风险，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只要本宫能得偿所愿，自然也会给你们姐妹两个，都安排个好归宿，不会叫你们做一辈子奴婢的。”
　　玲珑渐渐止了哆嗦，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姐姐，眼中浮现出绝望之色。她叩首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听凭娘娘安排。”
　　辛锦朝抚掌道：“你能这么听话，本宫便放了大半的心了。如此很好，本宫的意思是……”
　　她招手命她近前，轻声耳语，无论是恶毒还是安抚，都不可获知。

　　注五：《花犯•苔梅》，[宋]王沂孙

作者有话说

　　总算把这周榜单文赶完了，一次性放了这么多，请赐回帖收藏鼓励一下吧，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