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19、章十四 异动（上）

　　“先生说的不错，那黄口小儿，分明是见色忘义，想要置我辛氏一门于不顾！”
　　那是忠国公长子、皇后大伯辛茂奉的声音。薛海晏微一和眸，心中也不知是安心抑或惋惜。
　　屋中另有一人道：“将军明白就好，这皇后一倒，辛家少了这层关系，还不知他要怎么对待汝等呢。”
　　那声音也是曾听过的，薛海晏凝神，面色微变。
　　这是端王首席幕僚连青城的声音！
　　他们与端王斗了这么多年，少有见连青城离开端王左近的时候。端王对辛家要有多势在必得，才肯让他独回云京？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薛海晏宁愿暴露行迹，也要将之格杀当场。可惜，他不是。
　　不仅不是，当年他们过招之时，他还略输一筹。
　　冷汗涔涔而下。
　　风声又大作。
　　薛海晏没有掀开屋瓦，而是借着这风声，尽速遁离屋顶。回到院外，他拿出一直银丝袋子来，以内力催动袋底香物，红线迅速涌入袋内。他扎好袋口，毫不犹豫地飞身离去。

　　这件事，一定要马上让皇上知晓。
　　薛海晏下半夜尽想着这件事。他是很少将没什么成就的事报上去的。他本不是个爱表功的人。但这次实属意外。
　　连青城对端王的意义，比薛海晏对宇文玄延更重要。

　　宇文玄延下朝更衣。刘敬安出去又进来，道是：“左都御史薛海晏大人求见皇上。”
　　他们前日，昨日都见过面，宇文玄延叫刘敬安宣他去文澜阁候驾，慢慢整了装，想了一路，也没想到什么非要他此时急禀的事。
　　毕竟，端王的人即使找到，还需要一些时间去确认谁为他们联络的真正对象。在所有这些完成之前，如果他不问，薛海晏是不会跟他提起这件事的。
　　因为不解，当他见着薛海晏，待其行过君臣之礼，即问道：“爱卿这几日昭阳宫进的可真是频繁，有什么变化，这样紧急？”
　　薛海晏深吸一口气，缓缓郑重道：“昨夜臣查访到了端王使节的所在。领头的是……连青城。”
　　宇文玄延听到这个名字，霍然起身，似是心中激荡，直到略平复，方才笑道：“让他以身涉险，可真是不容易。他来了，还想走吗？
　　“他所联络的，是辛家的人吧？”
　　薛海晏道：“是辛茂奉。凭微臣所听见的密谋推测，他是以皇后失势说动大将军的。”
　　宇文玄延道：“很好。这一边，你继续跟进监视即可。”
　　他似是对这话题兴趣不足，有了定论，立刻转道：“朕要抓住连青城。”
　　“朕发过誓，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定要将他凌迟处死，挫骨扬灰。他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回京，真是天意。”
　　薛海晏垂首道：“若是大张旗鼓搜索，以围攻取之，或许还容易些；若要暗中抓住连青城，皇上，臣请皇上召回贵妃娘娘，再作商议。”
　　宇文玄延终于冷静下来，道：“是朕一时忘形了。连青城比鬼还精，又可以躲在暗处，教你一个人想法子未免太强人所难。”
　　他笑道：“不过这也难怪，若是少了连青城，端王也翻不出这么多风浪来，要抓住这只狐狸的尾巴，哪会有那么容易。”
　　薛海晏揖道：“微臣无能。昨夜臣已和他靠的很近……”
　　“可是臣，不敢出手。”
　　宇文玄延摆手道：“你做事稳健，这是你的好处，连青城固然要抓，但也不至于牺牲你。”
　　“他对朕来说，远没有这么大的价值。”
　　“如果用你换端王，朕说不定会考虑一下。”
　　薛海晏垂首。他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神。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掩饰不住心潮澎湃。宇文玄延显然也在想着什么，直到他重新抬起头，才恰恰道：“召回她不是不可以。但我们是否会有足够的时间呢？连青城又不是不知朕对他恨之入骨，一旦达成协议，很快便会回兖州去。”
　　薛海晏道：“但还有一种可能。他或许甘冒风险，留在京师，就近控制局面也未必。”
　　“他喜欢的棋路，一向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宇文玄延重复道，眼中有深深怨毒一闪而过。他道：“他做事那么疯狂，居然还能活到今日……哼……”
　　薛海晏道：“皇上……”
　　宇文玄延截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莲薇是朕不愿被人知晓的王牌，召她回来主持搜捕连青城……”
　　他沉吟良久，方下定决心，道：“罢了，你先发信叫她回来，到时我们再作商议。”
　　“朕也是想念她的。没有这个因由，不知她要在外面晃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薛海晏听了后言，很不识趣地道：“是啊，如此一来，皇贵妃娘娘的龙种就更保得住了。”
　　宇文玄延这才想起，根本没将此事告知于她，登时没了言语。却不知楚吟那边，是早已将消息传过了。薛海晏话已说尽，又知触了他霉头，忙告退离宫。

　　辛府那边的事既然大致确定了对象，接下来便容易的多。将分散探查的探子大部分集中到这个方向上，所传来的种种消息，无不中的。唯一美中不足却也在意料之中的是，他派人监视那座民居，得到的回报是人去楼空。
　　这一日他自都察院回来，进门就觉气氛不对。就近拉了守门小厮来问，那小厮红着脸道：“有个女人中午便闯进来说要找大人，我们都拦不住，夫人就出来请她去厅中用茶，说等大人回来再作处置。”
　　薛海晏道：“你不信我人品？就这么点事，你臊什么？”
　　小厮“啊”了声，头垂的像要落到地上去。
　　“这……小的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不止没见过，想都没想过。”
　　薛海晏听到这话，猛然想到，那信已送出七八日了。她自收到信，纵然从汶远赶回，也该到了吧？思及此，他难抑激动之情，不再和那小厮闲话，快步走向花厅去。
　　厅门大敞着，家中少有的几个仆役丫头都在门口探头探脑。薛海晏咳嗽了一声，众人才慌忙散了，他凝目望去，果然见着一袭火红裙衫。她听见动静，转头同辛锦平一道望过来，红衣雪肌青丝烟眸，竟让他微微一呆。
　　辛锦平敏感的察觉到丈夫的震动，强笑道：“大人，这位姑娘来了好些时候了，只是说要找大人，却没说出有什么事来。”
　　薛海晏回神，看着她疏朗笑意，行入厅中，扶起妻子，拉她一起跪道：“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薛海晏叩见贵妃娘娘。请娘娘恕贱内失礼之罪。”
　　辛锦平愕然。她一下午，不管怎么询问，这女子只是含笑不语，沉稳的不可思议。她的美好尊贵，都看在她眼里，让她惊怕绝望，只等待丈夫回来做出最后的判决。谁知一下峰回路转，她太过惊喜，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原本应居在金殿椒房中的贵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腼腆一笑，亦叩下首去，道：“妾身拜见娘娘，先前不知娘娘身份，还请娘娘恕罪。”
　　柳莲薇悠悠道：“海晏，你还跟本宫来这一套，未免太不给人情面了。起来吧。”
　　薛海晏起身，平板着脸道：“君臣之礼不可废。娘娘驾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柳莲薇没料到他还有这样子的时候，强忍着笑，亦正色道：“自然是皇上有密旨。”
　　听着密旨两字，辛锦平便道：“妾身还是先回避吧。”转身欲走，薛海晏却道：“我带娘娘去后院，夫人你累了一下午，先回房歇着吧，不用忙着张罗晚饭了。”
　　辛锦平道个万福即往屋里去了。柳莲薇跟着薛海晏一起走到外面，看着他拿出钥匙来开门，门一开，她也不待薛海晏请，自走了进去。听到锁门之声，也只是坦然处之，只是想起方才薛海晏板着脸的样子，不由便笑出了声来。
　　薛海晏听着身后猛然爆发的笑声，面上也露出了笑意，收好钥匙，他走过去，戏谑道：“娘娘的密旨呢？莫不是假传圣旨吧？”
　　柳莲薇挑眉看他，道：“明明是你发了信说皇上叫我回来，到头来反问我有什么事。若说假传圣旨，你才是头一份，轮到我还早呢。”
　　薛海晏洒然一笑，道：“京外宫内的形势想必你都清楚的紧，我便不多言了，如今京中是什么状况，你知道几分？”
　　柳莲薇道：“七八分总是有的。你只将连青城的事讲与我听。”
　　薛海晏即从收到传书后往辛府观察辛老态度讲起，将当日事事无巨细详叙了一遍，只是略过季景和之事不提。柳莲薇听他讲着，纤眉愈蹙愈紧。薛海晏讲完，看她神色，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柳莲薇道：“说是不妥，也没什么根由，只是我忽然想到罢了。”
　　“我只是觉着，当日你放红线寻到连青城踪迹，他也应该有所察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