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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十三 赌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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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那女子黛眉修长,凤眼琼鼻,眼下一点小小泪痣,十分妩媚。缎袄锦带,下着一条水红色折枝长裙,方才因碍着步子被她提着看不出样子来,此刻松了手,堪及脚面,进退转身间另有一般风情。明明是自己不是,却无半点羞涩扭捏,反倒趾高气昂地推开了薛海晏,道:“本小姐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薛大人啊。”
能让薛海晏在京中头疼的女子,数来数去也就只有这一个,他眼神四处游移,道:“下官见过季小姐。小姐是随令尊季将军来拜年的吗?”
季景和哼出声来,似男子一般抄着手道:“薛大人好像很不想见到本小姐啊?”
薛海晏道:“小姐多虑了,在下……不知小姐为何行色如此匆忙?”
季景和“啊”了声,跺脚道:“都是你不好,拦在路中间做什么?锦华姐送我的那只百灵鸟飞了,我正要把它抓回来,让你一挡,我还上哪找去?”
“自从那次明湖诗会开始,你便处处跟本小姐过不去。你是存心要刁难我吗?”
这到底是谁在刁难谁?薛海晏纵使机敏,此时亦唯有无言。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若是个年轻貌美的娇蛮女兵,更是有四条舌头也没法分辩了。薛海晏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苦色,道:“当日诗会,在下的确是为同僚临时带去的,本就不知小姐是谁,更绝无冒犯小姐的意思。季小姐,这养着的鸟都是训过的,叫来伺候它的奴才,一准给您招回来。”
急切欲摆脱这女子,也便不嫌弃急中生出的拙计,他道:“在下还有公事,这就要接拙荆还家,还望小姐海涵,让在下去罢。”
季景和掩口轻笑,倒是露出了难得的女儿娇态。
“你就算想冒犯我,我会让你得逞吗?”
“脚长在你身上,你自走你的,我还能绑了你不成?”
说罢面上一红,又如来时一般,也不打个招呼,提裙便跑。薛海晏侧目,看辛德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窘样,哭笑不得道:“有段时间没见着她了,怎么比往日又蛮横了几分?也不知道谁将来这么有福气,把这位大小姐娶进门,本朝也便出了一个河东狮。”
辛德神色怪异地看了看他,似是忍住了什么话,半晌道:“季小姐是京中名门里出名的美人,连小的都听说过她的美名呢。应该,不会没人娶吧……”
“起码小的便知道府中有几位孙少爷,是极看重这位小姐的。老太爷似乎也乐见其成,才默许姑娘们常请她来走动的。”
薛海晏道:“美则美矣,只是女子毕竟还是以顺为美,这般咄咄逼人着,又有几个男人消受的起?”
“不过纵然她貌若无盐,性子再差上几分,凭着有季将军这个爹爹,也是不愁的。罢了,人无信不立,你这便去请我夫人出来,我们这就回去了。”
辛德敬佩道:“一句推搪话也要信守,姑爷果然不同。”便请他在附近亭中坐了,自往后面传话。
薛海晏静坐在那儿,冷眼观察周围环境。此处已近内宅,少有外客,方才那一行人,便显得更令人警惕。但也不能十分肯定便是他们所寻之人。他思忖着,约莫过了盏茶功夫,辛德方引着辛锦平过来。他起身迎上,一照面,便清楚看见妻子眼眶红的厉害,神色也不自然,自是知道有了什么变故。当着辛德的面,他只按而不表,直到出府上车,车夫扬鞭,方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那些小姨大姨的,又招惹你了?”
辛锦平怯怯看了他一眼,眼中又涌起泪来,她抬袖拭泪,手腕上一段乌青却恰恰落在薛海晏眼里。薛海晏抓住她的手掌,皱眉道:“公府是怎么回事,便这么对待嫁出去的姑奶奶么?”语罢便唤车夫调头。辛锦平叠声拦了不让,道:“大人肯为妾身不平,妾身已经深感盛情了……妾身只是不小心,跟旁人都没关的。”
薛海晏垂眼,道:“你是堂堂二品诰命,若有什么事,丢得可是朝廷脸面。”语罢仍是唤着车夫。辛锦平急得连泪也顾不上抹,就在车里跪下了。薛海晏皱着眉扶她起来,道:“你要我作罢,至少也让我晓得到底出什么事了。”
到了这个地步,辛锦平无论是为着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都无法继续隐瞒,只得断断续续的将事述了。
原来她那些异母姊妹,堂姊妹等,过去本都没将她看在眼里。谁知她竟出人意料的率先发迹了,这便让那那些女子有些不快。这日她本也只是听她们说,只在一旁赔笑,谁想不知怎么的,忽而就扯到薛海晏身上去了。她听不过她们不咸不淡的说话,便出言争辩,谁知大伯家的大堂姊就这么发作起来,抓住她手便骂,末了还将她摔倒在地。
“……后来,有丫环过来传话说陪着大人的辛德来接妾身,妾身就借由走了。实只是一时口舌之争,也没受什么委屈的……”
薛海晏想要知道的,所注意的,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一回事。他问道:“你大堂姊,真的说过皇上忘恩负义么?”
辛锦平点点头,又摇头道:“她说这是大伯的意思。”
院中的意外来客,女儿口中透露的不满,这一切因为太过清晰明显,反而教薛海晏疑惑起来。他想着那封带着嫣红与幽香的花笺,恨不得时间马上转至午夜,好教他确认所有的猜疑。朝着窗外出神地望了会儿,他才猛地想起几句他本不该忘说的话。他顺势握住了妻子的手,道:“他们说你,你不怨艾,说起我,你却不肯装作无事……夫人之贤,可堪为传。”
辛锦平受了他的称赞,含羞垂首,眉间眼角的愁色也淡去了大半,全然看不到薛海晏眼中,泛着些微冷光,虽是星星萤火,风吹草动,亦可转眼燎原。
是夜。薛海晏安顿好妻子睡下,走出屋子,开了两院之间的锁,独自行入后院。
后院在夜里看来,因为缺少人气,显得有些许阴森,但也不算出奇。唯一醒目的,是檐下挂着的一只形似鸟笼的笼子,说形似,却也有不同,笼上原本径寸的网眼都被细纱填着,连蚊蚋都进出不得。在月光下,这笼子竟闪着淡而清晰的银光,就似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待人拾取。
薛海晏先入内更了夜行衣,将所需之物一应备齐,转出屋来,又拿着笼子仔细检查了一番,方打开了笼门。
一群银白色的蝴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每只只有冬青叶大小,看不出什么花纹,若在白日里,与寻常飞蛾也无区别。但在月光下,它们就像沾染了月华,淡淡的银光笼罩着他们,诡秘的美丽。
这一群蝶大抵有数十羽,虽蜂拥而出,它们中间,却没有几羽四散飞走。它们排成一道银光,像特意要指路似的,一步一步将人引向一个既定的方向。虽然这蝴蝶是白的,但它却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红线。因为只有驯养过的这种蝴蝶,才能分辨出千里姻缘的香味,带饲主找到他要找的人。当然,也包括找到半途消失的端王府人马。
此时已过午夜,薛海晏待最后一羽红线飞出纱笼,展开身法,便也似是一只蝶,轻飘飘地跟在这奇异的鲜活路标之后。
云京有宵禁。此时此刻,整个京城都早已陷入了沉睡之中,还醒着的,除了打更的差役,巡视的小吏,怨征的思妇,也便只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了吧?
这念头细想来将他自己也算了进去,不免有些可笑,因着无人,薛海晏果真无声笑了,带着这样自嘲的笑,他在烈烈夜风中飞檐走壁,轻巧异常,像是回到了渺远的少年,有种任务之外的意外快意。他甚至有些享受这个过程,但速度丝毫不比那群银蝶稍慢。然而走了一阵,方向已明,愈走,薛海晏便愈加疑惑。因为这方向分明不是去往辛氏国公府的。
难道,白日所见所闻均是他想得太多么?
不及他定论,蝶群终于在一座外表普通的民居前停了下来。接近目标的红线绕着院墙自在飞舞着,薛海晏听了听院内的动静,很快判断出院中的情形。院内虽是有四个人守着,但以他们呼吸的频率来看,只是比常人稍悠长些,断不是什么高手。既明此点,薛海晏自恃能为,即壁虎似的游上院墙。院中四人位置站的均是高明,薛海晏虽可将之制住,但这样一来,打草惊蛇便成必然。这是他必须避免的。他定下神,又四处看看,恰发觉离那还亮着灯的主屋不远处,有一株高硕青松,其枝叶散开,也有不少搭在院墙之上。他移到松枝之处,伺得夜风稍烈,松涛不绝时,即小心地窜上了主屋屋顶。
伏于瓦上,他附耳听之,然听到的,竟是他方才所料未及又原本正中意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