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17、章十三 赌约（上）

　　文澜阁里，宇文玄延问薛海晏：“又见着皇后传出的消息没有？”
　　薛海晏只道：“自然是没有。”
　　这事本是可遇不可求，亦没有定数，但他着意询问，却可解除别的意思来。薛海晏垂首，旺盛的好奇心让他试图推测出他又做了什么需要皇后传信的事。将诸般可能皆推想一遍，他才道：“皇上警告皇后不得加害皇贵妃与龙种了？”
　　宇文玄延也不诡辩，即颔首称是。薛海晏叹气，道：“皇上未免将局行的太险。”宇文玄延道：“并不仅是如此。皇后行事，你又不是全然不知。朕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谁，那隐患便放在那，你又叫我如何。”
　　薛海晏依旧对此不以为然，但该劝的他皆已劝过，再提枉起纠纷，也是无益。他索性将讲话岔开了去，道：“昨日夜里，总算收到了兖州的消息。”
　　“端王府有一队人马出了汶远，半途便不知下落，据其方向推测，十有八九是往云京来的。”
　　宇文玄延踱步，道：“但推测始终只是推测，没有人坠上么？”
　　薛海晏道：“他们追到半途失了踪迹，才将信传来……云京与汶远快马五日即到，只怕今日，那些人已在京城里了。”
　　宇文玄延沉吟道：“端王在京中还是有些人手的。要从王府中出动人马，为的可不是一般的事啊……纵使他要行刺，在京中召集人马，也是方便隐秘的多。”
　　他心中一动，道：“你这会儿回去，没准会有转机。”
　　薛海晏不解。宇文玄延露出一个高深而恍惚的笑容，道：“她也在兖州，自有法子追踪这些人的下落。”
　　薛海晏想了想，也明白过来，道：“皇上与娘娘……千里姻缘一线牵？”
　　宇文玄延颔首道：“朕想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薛海晏道：“臣本来想跟皇上打个赌的，只是皇上跟臣赌在一门上，这赌局可就摆不开了。”
　　宇文玄延失笑：“你是要跟朕赌法子？还是赌是否回去便有信？”
　　薛海晏道：“皆可皆可，也不差许多嘛。”
　　宇文玄延道：“赌注是什么？”
　　薛海晏眼睛一转，笑是久违的狡黠。
　　“臣要赌的是，无关社稷，输者需为赢家做件事。”
　　宇文玄延道：“这注也不算小了，又是个必输的局……海晏，你是不是瞧上朕什么东西了不好开口那？若是什物，朕赏了你也便是了。”
　　薛海晏摇头晃脑道：“不然不然。赏是赏的，赢是赢的，泾渭分明不可一概而论。”
　　宇文玄延看他这样子，全当他是戏谑，毕竟也宽纵着他，道：“朕赌无信便是了，你若是这样也输了，可不要去迁怒朕的爱妃啊。”
　　薛海晏礼道：“谢皇上。”抬头时目中精光满满。
　　“连探子都查得到的事，若贵妃还会遗漏，可不是枉了臣一番敬慕之心了。”
　　“枉了臣敬慕之心也便罢了，却了皇上爱重之意，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他志得意满，当下行过礼，即退了出去。

　　薛海晏的都御使府，是两年前才造的。他为官清廉，又没什么家底，若非宇文玄延暗中补贴了他不少，只怕还建不起来。即使如此，这房子也原非朱门深院一类，简简单单一座三进小院，平凡朴素。
　　薛海晏曾想，若原先的那些兄弟朋友见了这宅子，只怕非笑破了肚皮不可。然而他离开了富贵温柔乡，着意跟在宇文玄延身边，却是从没有一次后悔的。他会想起这些，只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飞鸽传来的信笺。
　　薄如蝉翼的笺纸嫣红明媚，便似是她的翩然身影。
　　上面写着的，果然便是与昨夜仿佛的消息，只是在末尾多了一行字。
　　“千里姻缘一线牵。”
　　他想他对她的了解，是不输给他的。但他不敢像他那样，经常的，坦然的想他。他不敢。
　　将笺纸烧掉，他走回中院室内，妻子辛锦平正在缝衣，看那颜色，应是做给他的。她是皇后六叔辛茂临的女儿，母亲是个丫鬟，生下她便去世了。这女子自幼在家中，地位也与个丫鬟差不了太多。当时辛家将女儿嫁给各家青年才俊，当时的恒王妃教他着实怕了辛家的女儿，最后得到了这个，反而松了口气。
　　她姿色只堪称清秀，也无甚才华，但可贵的是性情温顺，善解人意。
　　像是这一会儿，她听见帘子窸窣之声，便抬起头，柔声道：“大人，您回来了，今日好早。”并不问他自归家起，去她没有钥匙的后院做什么。
　　薛海晏才高八斗，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且俊美风流。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的。薛海晏为她争得封诰，且始终没有纳妾，即使她知道自己不是原因，也至为感激他。她没有勇气面对来自其他女人的争夺。她是个聪敏而胆怯的女人。她聪敏，是因为自幼便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而她胆怯，则是因为没有任何堪为倚仗的人或物。
　　薛海晏对她笑笑，道：“一年到头都看你在缝衣服，上次做的还没穿过呢，又缝新的做什么？正旦赐下的缎子，你拿去给自个儿裁件衣裳吧。那花色对我太鲜艳了，女子着来才显得好看。”
　　辛锦平放下针，揉揉眼睛，道：“谢谢大人。不过妾身的衣服也还多的很呢，又不像大人整日在外面行走，现在的便足够穿好久了，再做岂不是浪费？”
　　薛海晏点点头，道：“随你喜欢吧。”顿了一顿，想到要做的事，道：“说来还没给岳祖父、岳父他们拜年呢，我今日径直回来，便是打算陪你回去全了这个礼数。”
　　辛锦平柔婉微笑，道：“大人公务繁忙，还记挂着这个，妾身谢过了。”薛海晏请她理妆，她便转进了寝室，不一会儿即出来了，不过是重梳了发，多插了一支金簪而已。薛海晏并不评论，叫人取来备好的礼物，套上马车，即与她同往辛府。

　　辛家如今的牌匾是忠国公府。这日明明是年初二，门前车马依然络绎不绝。薛海晏与辛锦平走到门前，管事的一个名唤辛致的殷勤引路，将他们优先带了进去。
　　拜过礼，辛锦平自去后面跟内眷们说话，薛海晏还没伪作起身，忠国公辛连柯便笑着按了按手，道：“海晏，你陪老夫坐一坐。”
　　薛海晏乐得他主动开口，颔首应诺，道：“海晏只是想拜过岳父，不知岳父今日怎么没陪侍在岳祖父身边？”
　　辛连柯今年已经七十三岁，须发皆白，却仍是行动稳健，神采奕奕。他听了薛海晏的问话，呵呵一笑，道：“现在老夫只是个赋闲的老头子，儿子们都有要当爷爷的了，老夫还管得住他们吗？”
　　薛海晏心中冷笑，面上只是恭敬。他道：“岳祖父老当益壮，各位长辈也是忠孝之人，您这么说，就是开海晏的玩笑了。”
　　辛连柯大笑摆手道：“没想到素来铁面无私的薛御史也会奉承人，还奉承的滴水不漏。不过这话老夫受用的很，受用的很那。”
　　薛海晏面上略微含笑陪着，看上去还是冷冰冰的。辛连柯自笑过了，道：“怪道老夫如今才见识，去年今日，前年今日，御史耽于公务，只是叫平儿携贴携礼回来的吧？”
　　薛海晏明白他隐意，不动声色道：“海晏不敢隐私废公，纵使岳祖父责怪，海晏也只得领受了。”
　　辛连柯道：“老夫哪有这个意思，海晏为皇上尽忠职守，可不正是证明老夫未将孙女嫁错？”
　　薛海晏道：“岳祖父果然深明大义，海晏能与岳祖父结亲，实是再幸不过。”
　　两人目光相对，各自一笑了然。
　　辛连柯道：“海晏职在监察，知道老夫有这份心，想来皇上也不至于误解什么了。”
　　薛海晏道：“皇上一向对岳祖父信任有加，岳祖父实不必如此过虑的。”
　　辛连柯又笑了，满意之余亦有晦涩。
　　“庭院里的白梅开了，贤婿如有兴致，不妨到处走走。”
　　薛海晏起身，郑重道：“谢过岳祖父。”

　　辛家格局开阔，占地颇广，薛海晏由个辛府家人叫辛德的陪着，四处走走问问。那家人显然少见他这等毫无架子的亲贵，其虽冷淡，却是彬彬有礼，故而对其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薛海晏走过一处院落时，忽然见着几个不似奴仆的陌生面孔走进去。这京城中的权贵官员，可说是少有他不识的。他对自己的眼力记性都十分自信，此时又是暗潮汹涌危急潜伏的时候，便立刻留了心，状似无意道：“怎么客人都走到这儿来了，那是哪位的院落？”
　　辛德瞅了瞅，道：“那是大老爷的院子。这客人，小的也生疏的很，这几年从未见过的。”
　　薛海晏心中一凛，面上还淡淡道：“指不定是什么远亲呢，你在辛府，也不可能将人尽见了吧。”
　　辛德一拍脑门，道：“姑爷您说的也是。”薛海晏默记下路途方位，便叫他带路再行。谁想没走几步，却有个女子冲过来，跟他撞个满怀。
　　薛海晏扶起她，哑然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