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13、章十 代掌（下）

　　何选侍抬起头，似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小桃反是个精明人，又因她宽厚一心为她，忙道：“谢娘娘恩典。”将何选侍扶起了。汝鄢兰卿没再说什么，自回轿中安坐。
　　优昙引了何选侍主仆跟着，一行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瑶雪宫。汝鄢兰卿回内室更了衣，出来时，只见何选侍局促立于殿内，眼睛悄悄四处看着。瞧见她出来了，何选侍又欲拜，被她道免，又让她坐下。优昙便叫人上了姜茶来给她暖身。何选侍似是受宠若惊，垂着头也不肯抬起，听见汝鄢兰卿道：“本宫说叫人去请林贵嫔，吩咐下去了吗？”优昙道：“朱染方才已经去了。”她才好似明白过来，起身道：“娘娘……娘娘不必怪责林贵嫔。林贵嫔位尊显贵，吩咐一下晓镜也没什么不是。”
　　汝鄢兰卿拢着个鎏金挑花的小手炉，合眸正待养神，听她开口，睁开眼道：“以势压人，她还没这个资格。纵然她以贵嫔之尊主掌清露宫，也管不到居在武陵宫的选侍你。既然让本宫撞见了，本宫如果熟视无睹，岂不是辜负了皇上令本宫协理宫闱的信任。”
　　何选侍显然刚刚知道协理变更之事，她讪讪道：“恭喜皇贵妃娘娘。”嘴唇动了动，似有什么欲言又止。汝鄢兰卿对她如何作想并无兴趣，放下手炉正叫优昙上茶来，却听她道：“……晓镜斗胆……不知，莲贵妃娘娘是否仍有此权？”
　　提到莲贵妃，汝鄢兰卿纤眉微扬：“怎么，莲贵妃也曾逼压于你？”
　　何选侍连连摇头，道：“不……不是……只是，晓镜是得蒙莲贵妃娘娘的恩典，才没有……放为奴婢。妾只是……”
　　她与汝鄢兰卿并不熟悉，身份地位又有天壤之别，且她对宫内诸人已深存戒心，但又无法按下关心，故而语无伦次。她垂着头，半晌，刚盘算着是否要请罪，即闻上首道：“选侍坐下说话。”她谢过坐了，抬头看过去，汝鄢兰卿神色已柔和了许多。
　　“你不忘恩负义，这很好。”她笑了笑，又道，“很难得。”
　　“莲贵妃最近略感不适，皇上特赐她去行宫远避喧嚣静养一段，本宫想着，大概过月余就会回来了。你不必担心，跟本宫说说，你为何觉得自己要放为奴婢？”
　　何选侍见状，不由得安心许多，即道：“回娘娘，妾在郁芳园时，见各位更衣都身份高贵，自惭形秽，又时有听说若妾这等身份的女子，落选便要放为宫女，心里面便担忧的紧。且那日点选之时，与妾同列的均是名门贵女，当时莲贵妃娘娘询问妾等，认为同列中哪一位最无各自位列妃嫔，众位更衣都……”她显然也不是对此全然释怀，说到此处时停了半晌，方继续，“然莲贵妃娘娘还是将妾写入了册封名册里，如此厚恩，晓镜全然不知如何报答，只有祈祝娘娘平安康健。”
　　汝鄢兰卿听的有趣，低道：“她做事也是这么有意思。”对这何选侍便又平添了几分好感，有了几许抬举她的意思。正想着，朱染忽入了殿，拜道：“林贵嫔求见娘娘。”
　　何选侍看着她神色一瞬冷肃下去，明明年纪比己年长不了几许，却有天成威仪，贵气迫人。她揉着裙面，垂下头去不敢有什么意见。
　　汝鄢兰卿微微勾唇，道：“传。”
　　即有人引了候在外面的林贵嫔主仆进来。
　　林贵嫔显然是刻意妆饰过，点翠凤钗自尾垂着一排流苏，绯色锦袄遍开压金牡丹，银红罗裙上鸾鸟群飞，举步时洒金灿灿，明星一般。她驱前道个万福，汝鄢兰卿也不在这上面为难她，叫她一旁坐了。她毫不意外的一笑，待坐下，轻蔑地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何选侍，道：“臣妾的消息不怎么灵通，不晓得娘娘得了协理之权，不然不用娘娘唤，臣妾也早早来给娘娘贺喜了。”
　　汝鄢兰卿淡淡道：“这个好说。贵嫔打扮的这样好，贺喜的心情本宫都看见了。本宫没想到的是，每一遭想要立个规矩的时候，都是碰上贵嫔你。”
　　林贵嫔一愣，似是没想到她单刀直入，冷道：“娘娘此言，臣妾不懂。”
　　汝鄢兰卿一比何选侍，道：“贵嫔看到何选侍，还不懂吗？原来林贵嫔的忘性是比本宫想的还要大的。”
　　林贵嫔乜了一眼何选侍，道：“娘娘这么一说，臣妾还有些头绪。不过就为了这么点事，也值得娘娘兴师动众，专门叫臣妾过来问罪吗？”
　　“臣妾只不过随口吩咐了一句，选侍远非臣妾宫里的人，她纵然不听臣妾的，臣妾又能有什么法子。”
　　“选侍欢喜听臣妾的，难道也是臣妾的错？”
　　汝鄢兰卿耐心地听着她说完，悠悠道：“照贵嫔这么说，却是本宫的不是了？”
　　林贵嫔道：“臣妾不敢。”神色间又哪里有一分退让。
　　汝鄢兰卿道：“那本宫问贵嫔一句，贵嫔觉得，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林贵嫔想了想，微带酸意道：“臣妾自然是皇上的人，不过皇上不挂心罢了。”
　　汝鄢兰卿又道：“那何选侍呢？在贵嫔看来，是不是皇上的人？”
　　林贵嫔道：“自然……是。”
　　汝鄢兰卿道：“贵嫔连皇上的人都敢随口吩咐，要不要本宫也让贵嫔吩咐一下，好显显贵嫔的身份？”
　　林贵嫔略白了脸，道：“臣妾不敢。”
　　汝鄢兰卿缓缓道：“皇上的人，只有皇上才能吩咐，皇后娘娘才能指使，本宫如今也只是暂代了皇上与皇后娘娘。贵嫔觉得自己无错，呵……”
　　“原来贵嫔不晓得，还有‘大不敬’这个罪名呢。”
　　林贵嫔霍然起身，道：“娘娘的风水转的好快，你是定要拿我做这个法了是不是？究竟要如何，何不直说？”
　　汝鄢兰卿笑道：“贵嫔失态了。”
　　“本宫晌午才接了旨意，这可连半日都没过，贵嫔觉得，本宫又能把你怎么样？”
　　她看了一会儿何选侍，方道：“林贵嫔既然这么喜欢梅花，本宫也便将你喜欢的差事还给了你。”
　　“三日，亲手，一千朵完整梅花。若是落了雪，还要一瓮梅瓣上扫下的雪水。”
　　“本宫正要用花雪烹茶造酒服侍皇上，林贵嫔为皇上效力，不算辱没吧？”
　　林贵嫔全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恨，半晌，方咬牙道：“臣妾遵命。”一双眼却只瞪着何选侍。何选侍被她一看，骇极了，却道：“娘娘若要用梅，晓镜那里还有几百朵，这……”
　　汝鄢兰卿横眸看她，道：“你采的，能和贵嫔采的比吗？”
　　何选侍顿时语塞，汝鄢兰卿即转向林贵嫔道：“三日紧迫，本宫就不留贵嫔闲话了。贵嫔请吧。”
　　林贵嫔又狠狠看了她一眼，只道二字“告退”，遂快步出了门去。
　　何选侍见人走出了门，起身又道：“娘娘可否饶了贵嫔？”
　　汝鄢兰卿挑眉道：“你大可不必怕她报复于你。她不敢的。”
　　何选侍轻搓着冻伤的手，须臾道：“妾不是怕贵嫔报复臣妾，妾只是于心不忍。”
　　“这时候摘花，是真的很冷的啊。”
　　她说这，又打了个喷嚏，红红的眼，红红的鼻尖，可以想象纵然装扮起来，也不过是中上姿色，在这宫里根本是平平无奇。
　　汝鄢兰卿心中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似的。
　　她们欺压逼迫的，你来我往的，争锋相对的，落在她心里，却只有一句“真的很冷”。即使那是让她明白这一点的人。
　　她轻叹了一口气，道：“本宫自有分寸，选侍坐本宫的轿子回武陵宫吧。”
　　何选侍自知人微言轻，闻言道过谢也便行礼退去。步至门口，忽然隐约听着汝鄢兰卿说了句什么。
　　“……武陵武陵，这名字合适你，不过……”
　　她回过头去，汝鄢兰卿却全然没有看向这边，她只得按下疑惑，与小桃一起离去。

　　“莲贵妃这一去，臣妾一个人住在瑶雪宫，有些寂寞呢。”
　　宇文玄延正抱着她，忽然听见这么一句，失笑道：“怎么着？刚当上代掌，就要寻个人来陪衬了不成？”
　　汝鄢兰卿皱眉不语。他见了即道：“你想找个人陪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却不知道哪一个有幸蒙爱妃青眼？”
　　汝鄢兰卿道：“是武陵宫何选侍，臣妾喜欢她天真烂漫，平日里做伴想来也是不错。”
　　“何选侍，何选侍……哪个何选侍？”宇文玄延想了一阵，也未寻到一点影子，他拢拢汝鄢兰卿的鬓发，道：“选侍入居瑶雪宫也太过失格。她能让你动心，想来也是一宝，便一并晋了宝林吧。”
　　宝林乃是从五品的妃嫔，比选侍足足高了三级。这般殊赐，只为了她一句闲话，如此深宠，竟让汝鄢兰卿有了真的被爱着的错觉。
　　这感觉是令她惊怕又安心的，她抱住他，柔柔地道：“臣妾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