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12、章十 代掌（上）

　　见刘敬安满面笑容，汝鄢兰卿即知不是坏事，坦然跪接了，听其道：“皇上有旨：瑶雪宫汝鄢氏，恭谨顺柔，识礼知节，特命其佐皇后协理内廷事务，望敬之慎之，钦此——”却还是愣在当场。
　　刘敬安咳了声，道：“娘娘，就算您感念圣恩一时难言，可也得接旨那。”
　　汝鄢兰卿回过神，道：“臣妾谢主隆恩。”将圣旨接过了，道：“事出突然，本宫没想到会……被皇上委以重任。”
　　刘敬安谄笑道：“原先这是莲贵妃娘娘的荣耀，可现下娘娘静养去了，皇后主子又时有不适，皇上信任娘娘，才将这份担子交给您。”
　　汝鄢兰卿道：“替本宫跟皇上讲，臣妾深体圣恩，定然殚精竭虑。”
　　刘敬安道：“这也重了，但奴才一定替您把话带到了。”
　　汝鄢兰卿使了个眼色，优昙即又取了些赏钱来与他，叫小丫头送着出去了。汝鄢兰卿低道：“可恼。”然而似是想到了什么，漾漾地笑起来。优昙少见她这般模样，作势欲问，她却不再提，悠悠道：“旨都下来了，我们便去皇后那儿打个招呼吧。”

　　早晨请安时刻凤仪宫并没有让进人，而如今汝鄢兰卿特地前来，却又有所不同，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便有宫女请她进去。
　　皇后在屋里也穿着厚衣，锦绣重堆之中愈发显得单薄荏弱起来。见着汝鄢兰卿走进屋来如仪拜见了，也没为难什么就让她坐下，道：“妹妹真是给本宫面子，这是刚领了旨就过来的吧。”
　　有了这道旨，皇后已不能等闲奈何她，汝鄢兰卿便不似从前一般一味忍让，浅笑道：“过往臣妾和娘娘是有些误会的，一直没有机会好好亲近，如今好不容易皇上给臣妾一个为皇后分忧的机会，臣妾自然是要诚惶诚恐，恨不能鞍前马后为娘娘效劳了。”
　　皇后也跟着笑了笑，道：“莲妹妹如今不在宫里了，也就剩下妹妹你能帮上些忙了。别看这宫里多了这么些人，好似也就是妹妹你一个有用些。”
　　汝鄢兰卿垂眸片刻，横眉一顾，温软浅笑也显出些讽刺来。她道：“难怪娘娘特别看顾臣妾，臣妾能得皇后娘娘赏识，真是三生有幸。”
　　“皇上与皇后都如此高抬臣妾，臣妾对这份差事，还真有些胆怯了。臣妾年纪尚幼，又是头一遭管事，娘娘多年为宫廷操劳，鲜有什么岔子，这些臣妾虽入宫日短也有所耳闻，还望娘娘看在皇上的份上，多多指教臣妾。”
　　她左一句“皇上”，右一句“多年”，句句刺在皇后身上，皇后脸色沉了沉，却不动怒，只淡道：“往日本宫总是同莲妹妹打交道，如今换了妹妹你，果然好生新鲜。”
　　汝鄢兰卿道：“莲贵妃人如其名，有君子之风，清洁之质，臣妾一向仰慕非常，纵然一时半会儿及不上她，臣妾也觉平常。”
　　皇后道：“原来两位妹妹如此投契，不过也难怪，宫里鲜有不是在云京长大的人，少见，说得上话原该在情理之中的。
　　汝鄢兰卿心中一笑，道：“娘娘这解真妙，臣妾也想着怎么会就与贵妃一人亲近，原来是臣妾少跟出身臣籍的女子交陪，话不投机。”像是没看见皇后搁在桌上的手下覆着缎面不自然的扭曲，她转道：“跟娘娘说话高兴，倒是忘了正事。也不知近来可有什么需要臣妾的地方？”
　　皇后哼了声，道：“还有不到二十日便是除夕。除夕之夜，宫中向来有一场饮宴。”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前几日腊八的不快，她顿了顿，方继续道，“不过需要吩咐的多还是腊八的那些人，本也有些是一齐准备，如今妹妹接手只怕反而麻烦。”
　　“本宫想，不如近日里宫中若有什么事，妹妹由便管着，除夕宴本宫自会安排。”
　　汝鄢兰卿唯和她过节已深，对旁人并不放在心上，如此安排，她也无甚意见，即道：“如此也好，臣妾谢娘娘信任。”
　　皇后又露出了温婉而雍容的微笑。汝鄢兰卿心中一梗，起身告辞。皇后也不留她，颔首便让她去了。待人出了门，步声也远而不见，她忽然猛一挥手，搁在桌上的官窑明黄龙凤盖碗被扫下地去，跌在地毯上一声闷响，碎成几块。她身后伺候着的珍珠忙使眼色给一旁几个小宫女，几人上前执拾了，珍珠欲开口劝慰，便听皇后慢慢道：“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她说的很慢，声音也低，而珍珠不知怎的便打了个寒颤，原先想要说的话全不知忘到哪儿去了，她正嗫嚅着要开口，皇后反道：“去把玲珑叫来，本宫有事吩咐她。”珍珠也慢慢弯了眼，笑着屈膝去了。

　　汝鄢兰卿出了凤仪宫，优昙问了句是否回宫，原想着没有旁的答案了，汝鄢兰卿却道去冷香坞。
　　冷香坞在园林东面，离瑶雪宫不远，其中唯植腊梅，这几日正是盛时。然而她素来是极畏寒的，此刻没什么来由却不急着回屋去，让优昙一时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来。但既已得了吩咐，优昙便对轿夫说了，又让小丫头回去跟紫馨说迟些备膳，方跟着去了。
　　才近了花林，隔着轿子也闻到香气，到得近前，一片红梅艳照，嫣然傲霜，竟令人呼吸为之一屏。汝鄢兰卿下了轿，拢了拢大氅轻咳道：“真是很冷啊。”
　　优昙道：“这时节是最冷的，公主若是不耐，不如还是回宫去吧。瑶雪宫里不是也有几树腊梅，别冻坏了您才是。”
　　汝鄢兰卿道：“几树和几百树到底还是不同的。一直听说有这么个所在，眼看再晚几日，花也要败了，便再也看不上了吧。”
　　“本宫记得，广明宫后也有这么一片梅林。去年埋下的天香红露，不知道有没有被姊妹们挖出来喝了？”
　　“很奇怪是不是。刚才本宫一直讽刺她，她也不能如何本宫，本宫走出门时，却不觉得志得意满，反而是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
　　“我们当时都说，没有雪，做不成梅韵茶，也只能摘些花来叫丫环们酿成酒，约定第二年启坛比一比哪房做的更佳。四姊还道如哪一年落了雪，便不必等着一年功夫，各宫收了梅上的雪，马上就能分出高下来。”
　　“前年的酒输给了她，本想用去年的赢回来。”
　　“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里每一年都会落很多雪吧。说不定，她们会很羡慕本宫。”
　　优昙偷眼看她，见她微红了眼眶，暗叹口气，故作不知，打岔道：“既然已经到了，不若婢子们也收些花，再落了雪时一并集下，那方子上不是说有了梅蕊雪水，酿出来的红露会更胜一筹吗？到时候来了使节，公主也可求皇上将这当做礼物送回去，当然胜得过其他几位公主吧。”
　　汝鄢兰卿摇头笑笑，淡淡道：“和亲姊妹千里迢迢争这一口气又有什么意思。”
　　“在这儿，还怕争不够吗。”
　　正说话间，却听一旁有细碎步声传来，随即一个清脆声音怯怯道：“妾武陵宫选侍何氏，请皇贵妃娘娘安。”
　　汝鄢兰卿转过身去，见一个女子跪在那儿，葱青色斗篷，碧色衫子，垂着头也不见面目如何，带着个小丫环，身边放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是数十朵梅花，倒都是瓣全蕊整。
　　选侍乃是正七品的份位，在这届更衣中都算低的。汝鄢兰卿对她毫无印象，随口叫起。那少女站起身来，便掩口打了个喷嚏。汝鄢兰卿皱眉不悦，却见她手冻的通红肿胀，瑟瑟发抖，再仔细看她衣着，也是极为单薄，便道：“你若是怕冷，就该好好呆在宫里，穿这么少还在外面走动，唇青面紫的不觉失仪吗？”
　　她语气中大有责怪之意，何选侍显然胆子不大，马上又跪了下去，慌慌张张地，却将那竹篮打翻，篮中梅花大半落于地上，她慌忙去捡，地上的花却一捏即散，再不成整朵。她似是极伤心的，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得咬牙呜咽。汝鄢兰卿看出蹊跷来，道：“你喜欢梅花，叫丫环来摘不就好，多少也是个妃嫔了，不必这么纡尊降贵吧。”
　　那何选侍哽咽着，只道：“妾知错，妾有罪。”却不说旁的。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丫鬟却微露不忿之色，正落在优昙眼里，优昙上前低声对汝鄢兰卿讲了，汝鄢兰卿颔首，优昙即对那丫环道：“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没看到人给冻成这个样子了，也不帮着劝着，一点规矩都没有。”
　　丫头自是忙叩首认错，何选侍却急道：“不关小桃的事，姑姑不要怪小桃，是林贵嫔，不……是妾自己贪梅花雅致，才想采集一些回去的。真的不关小桃的事。娘娘要是怪罪，就怪罪晓镜吧。”
　　汝鄢兰卿听着林贵嫔三个字，顿时料到了七八分，她淡道：“林贵嫔吩咐你什么了？吩咐了几日？”
　　何选侍还想托辞，优昙看了看主子神色，截道：“选侍连贵嫔都不敢开罪，难道要在皇贵妃娘娘面前说谎吗？”她顿时慌了神，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汝鄢兰卿在这宫里有印象的几人，包括那日宴上一面的莫才人，胆量都不算小，对着这女子倒有些无计可施了，她看了一眼婢女小桃，道：“你来替你主子回答本宫。”小桃应了，虽也有些混乱，还是将事慢慢道来。
　　原来这何选侍只是云京中礼部衙门中一小吏之女，无钱无势，原先在更衣中就颇受冷遇。分封之后，地位与同侪更是有天渊之别，但她性情天真活泼，又不存有飞上枝头的野心，循规蹈矩小心行事，少和他人碰面，生活也算无忧。然而初九那日，她见着红梅可喜，便想折一枝回去，却遇见了林贵嫔等几个妃嫔。林贵嫔心绪不佳，几个妃嫔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何选侍无可倚仗，只能任其消遣。末了林贵嫔还要她三日内亲手收齐千朵完整梅花送上盈和宫，否则后果自负。自那日起，她不敢犯宫禁，只得日出前便来采花，除了给皇后请安，整日都耗在这里，如今也不过收了六百余多。
　　“眼看今日便是期限，选侍心急采花，才没察觉娘娘驾到。娘娘仁慈，饶过选侍，让选侍继续摘花吧，这还有两三个时辰就日落了，还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她不停叩首，半晌也没听见回应，抬头，却见汝鄢兰卿冷着神色，还道不好，正要再叩首，却听她道：“扶你主子起来，跟本宫回瑶雪宫去。”

作者有话说

　　依然积分最大化，砍成上下。
13号考试，大概晚上到14号凌晨才能更，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