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章十一 惊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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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宝林自进了瑶雪宫，不过数日便即侍寝，又晋了一位列居婕妤，且赐下封号曰明。满宫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平凡女子就在这转瞬之间今非昔比青云直上，列居新秀第三，其后荣宠不可估量。
而有人欢喜自有人愁。迁宫的第二晚，宫里便开始落雪。林贵嫔将花雪送来，回去之后便因伤寒病倒。汝鄢兰卿也不过问，任她自请太医医治。优昙问那花雪如何处置，汝鄢兰卿道：“自用罢了，难道本宫还屑于用旁人收的东西讨好吗？”优昙知她心性，便将东西收了，时时泡茶与她喝。
这一番下来，汝鄢兰卿代掌之位算是坐的稳了。昔日讨好不成的诸妃嫔，聪明的便只循规蹈矩，次些的仍来试图亲近，自是无果。
明婕妤与诗书一道甚是平庸，手谈品香更是难登大雅，所幸还弹得一手好箜篌，不过进宫来缺得乐器熟习而已。汝鄢兰卿便着人寻了把好的来，每日里丝竹为乐，受她清明恬淡心境之染，也颇为轻松快活。
如此这般过了旬余，一岁将终，除旧迎新，即到了除夕饮宴之日。汝鄢兰卿曾问过皇帝莲贵妃是否会回宫与宴，宇文玄延笑而不答。她揣摩着，大略也明白其中否认的意思，心里虽稍有疑惑，但也不觉他会对她有所不利，不过是断了这个念想罢了。
是日又落了一场雪，自廿九夜里开始，直到三十傍晚也未停歇。汝鄢兰卿想着腊八时那一场，总觉着皇后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叫人将一套合五品份例的蓝宝珠花送去给明婕妤，对自己如何妆饰，反倒没了主张。她近日来往往有疲倦之感，又缺了一次月信，但她生来受不得寒，冬日冷得厉害了过去也曾如此，便只服些温补之物。如今生活少忧，倒也称得上容光焕发。她临镜自照，与优昙讨论。优昙想了想，倒寻了个巧思来。于是也不带诸般花饰，单以一条长珠链将发盘作朝天髻，小指尖大小的明珠颗颗饱满，珠光柔和华美，正映得花容明艳，清雅脱俗。为祝雪意，择了妆花梅鹊图长袄，雀金襕裙，挽着鲛绡披帛。出门时，明婕妤迎面而来，愣了愣方行了一礼道：“晓镜谢娘娘赏赐。”汝鄢兰卿见她发梳惊鹄髻，蓝宝珠花荧荧如星，衣衫皆升了两等，十分可爱，会心一笑道：“先借你使，等赐下好的了，可要还给本宫。”明婕妤掩口笑了，也不多说，即随她先后上轿，前往今日行宴的长乐殿。
长乐殿乃是后宫中一座独立殿所，唯有除夕万寿等节方用作开宴。席分两侧，中间则空出留作歌舞声色之用。
汝鄢兰卿与明婕妤来的较早，殿内已到了大约五六成妃嫔。汝鄢兰卿行入殿来，众人纷纷拜见，她淡淡道免，不欲明婕妤大庭广众太受妒恨，由她自去寻她座位。而她自己则走向右首之席，待坐，却有内侍小跑过来，行过礼一比上首道：“娘娘的座位排在那里。”汝鄢兰卿凝眸看去，果发现阶上排了三席。当日八仙桌一桌桌排着，换位还不甚瞩目，而今日之位，尊卑分明，如此却是太过了。她也不动，只问那内侍道：“座位是皇后娘娘排下的，还是皇上钦点的？”
那内侍垂着眼道：“回娘娘话，一向是皇后娘娘安排。”
汝鄢兰卿颔首，径自坐下道：“本宫坐在此处即可，你退下，一会儿本宫自于皇后娘娘解释。”
那内侍见状无法，自退去了。汝鄢兰卿端坐席上，垂眸沉思。她不信皇后如此有礼让之心。纵然他要她坐，也需他说出话来，冒然犯禁绝非好事。看了眼立于她身后的优昙紫馨，她低声道：“往日可有过这样的先例？”
紫馨亦低声答道：“以奴婢所知，不曾有。”
她慎思半晌，又道：“不过腊八改席之事，也不曾有。”
汝鄢兰卿叹了口气，低喟：“并后、匹嫡、两政、藕国，乱之本也……”紫馨不懂，她也未想要她回应，即叫她退下。
不过说话这一会儿工夫，人已次第来齐，各人互相见礼后自按位分坐了，唯空了汝鄢兰卿对面一席。她只当是林贵嫔病未愈，不以为意。如今她所坐的一席乃是为莲贵妃空下的，故而也不必众人移席。汝鄢兰卿想着皇后用心，大略揣摩出那个意思来，却总觉得还有些深意。这种感觉是没来由的。她以二指轻揉额角，又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终于听到帝后驾临的唱报。
妃嫔佳丽纷纷起身绕至席前，绢缎霓裳衣袂微扬好不耀眼。待那一双人并肩出现在门前，两行红袖拜倒如不堪雪意的松枝，秀雅非常。而汝鄢兰卿立于首端，乌髻白珠，与一片金翠迥然不同，宇文玄延带笑看了，很快走入席上，才见着三席并列。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皇后。皇后半垂着眸子，就像全未察觉异状一般。他暗笑，有些伤怀，又有些自得。入座，他吩咐“平身”。汝鄢兰卿还未回座，便听他道：“席已置下，空之不雅，爱妃过来坐。”
这到底也是意料中的几种情形之一，汝鄢兰卿便不似上次一般失措，只拜谢了，行入上首，正从皇后身边经过，擦身之事，她确定自己听到了冷笑声。但不及多想，宇文玄延已伸出手将她拉入席中。她被他握着手，也便想不起旁的来了，一心盘算着怎么应对他。
空场中地衣展开，镇以狻猊。金兽口中香烟微微，正是时候。宇文玄延吩咐过开席，便对汝鄢兰卿低声道：“这么打扮着，也挺有意思的。”汝鄢兰卿照例答了句：“臣妾谢皇上称赞。”松了口气之余，多少还是有几分喜色了。这喜色落入宇文玄延眼中，几分可怜；落在席中妃嫔眼里，便成了钦羡；而皇后看来，只是十足的可恨罢了。但她此刻有了些许计较，便不在言语上挤兑，看席上菜色上了大半，即侧身道：“臣妾也安排了些节目，不知皇上可有兴趣一观？”宇文玄延颔首道：“皇后辛苦。”皇后笑辞了，吩咐了李顺全一句。
少时，殿侧忽然鼓乐齐鸣，丝竹管弦，不一足是。后宫之宴到底不似前朝，每爵之乐都有定数，这初时之乐便选的特别，乃是周颂之中的《武》。汝鄢兰卿听着，不解用意，然斜眸偷看他神色，却能看出他是喜欢的。
宇文玄延举杯道：“皇后有心。”
皇后笑答：“臣妾为皇上，可称道的也就是这点心意罢了。”语罢以袖掩口，满饮一杯。
汝鄢兰卿想了又想，觉得他不像好大喜功之人，但转念也自嘲根本不清楚他何事。这一会儿功夫，曲子早奏完了，一阵轻灵灵的琵琶声共铃声碾冰一般响起，汝鄢兰卿会心一笑，便看着数十舞姬蝶也似的飞进场中，发梳双鬟，红缎抹胸，霞绡宽裤，错金丝带扎着裤脚，露出白生生的纤腰藕臂，上束金粟臂支，下结金铃脚环，各抱着一具勾画鸾凤的琵琶，随乐起舞。
皇后道：“莲妹妹琵琶弹得好，臣妾想着既然今岁没有莲妹妹伴驾，也不怕贻笑大方，就叫她们排了这个，皇上觉得可好。”
宇文玄延道：“很好。”
汝鄢兰卿对诸般舞乐有些心得，这舞却是用了心的，琵琶也好，琵琶舞也好均非她所擅长，看上去也挑不出什么岔子。但随意一瞟，她忽觉当先其中一女美貌非常，姿态亦清贵飘然，远非她女能及，细观之竟也有两三分面熟。她侧目皇后，见她面含微笑，似有深意，忽然想起是谁来，面上便显出冷诮的意思。
不顾身份，不请自来，谢充媛，你也算是尽力了。也不知你怎么讨好皇后，才让她给你这个机会？原先莲贵妃只说你擅凌波舞，这算是藏了一招吗？
那些话不过在心中盘桓一圈，汝鄢兰卿抿唇，却想到了旁处去。她也擅一门舞艺，自负定压得过谢充媛，不过要扮成舞姬，她是决计不肯的。好笑不屑之余，竟也有些许单薄的佩服。她借举杯掩饰好好看了看皇帝，见之兴味十足，究竟还是没将这局戳破。
闻乐声行入结尾，她取了一枚蜜枣含在口里，甜蜜的味道不知为何让她发腻欲呕。勉强将之含在口里，曲声已结，舞姬叩拜不语，唯有那一人当前，娇声道：“臣妾盈和宫充媛谢氏，祝皇上新岁安康，洪福齐天。”
这显然并没在宇文玄延的意料中。他失笑，看了看皇后，皇后也含笑回望。宇文玄延道：“好大的惊喜，充媛如此费心，朕倒不知该赏你些什么了。”
谢充媛含羞道：“能让皇上欣喜，便是臣妾的福分，臣妾不求赏赐的。”
宇文玄延道：“话虽如此……”他转问汝鄢兰卿：“爱妃你觉得呢？”
他如此看顾自己，汝鄢兰卿也微笑应道：“充媛在舞姬之中也出众的很，皇上平日赏赐用银，不如便赐金珠与充媛，也不枉充媛煞费苦心。”
她看不起这等钻营之人，便不甚客气。宇文玄延一笑，道：“赐谢充媛金百两，明珠一斛。充媛归座吧。”
谢充媛脸色明显暗了暗，还是谢恩起身，坐入左首空席之中。
一时寂静，宇文玄延问道：“皇后的节目，就到此为止了吗？”
皇后即道：“臣妾想着寻常声色，也未必入得了皇上的眼，既是宫中齐聚，又是各位妹妹在此第一个新年，不妨叫大家各展所长，不定也有如充媛一般的惊喜。”
这年是宇文玄延继位来初次选秀，如此安排确实是第一遭，他亦觉有趣，道：“皇后既有巧思，便由皇后安排。”
皇后道：“谢皇上信任。”柔柔地笑起来。她这样的表情，汝鄢兰卿已见过几次，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搅在一处，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而这时宇文玄延却忽然将手放在她腿上，她猛地一颤，也不敢推开他的手，低道：“皇上……”
宇文玄延但笑不语。皇后这时已道：“若是依照次序，未免无趣，况后面有些妹妹只怕便轮不上了，臣妾以为，适合在宴上表演的，不过歌舞乐耳。皇上想要什么，便说出来。在场各位妹妹的名字臣妾以记在牙牌之上，由臣妾任取一枚，取到者则为皇上助兴。抽到的妹妹，却是不能藏招，定要按皇上定下的来才是。”
宇文玄延道：“好。”内侍即送上一锦囊牙牌。他想了想，道：“既刚赏过舞乐，不如自歌始。”
皇后便抽了枚出来，也不看便交给李顺全。李顺全看了眼牌子，高声道：“清露宫林氏——”
满座皆愕，只听皇后叱道：“蠢奴才，不见林贵嫔不在席上，便傻傻的念。”林顺全告罪，宇文玄延摆手道：“重抽罢了。”根本不问林贵嫔未与宴之事。皇后谢过，又抽了一枚出来，这次是看过方交与自家内侍，李顺全也谨慎了些，先看到才道：“翠微宫莫氏——”
这莫才人是上次于宴上借着曾有侍寝的份想要出头时汝鄢兰卿才见的，近日皆安分守己。她听着叫自己的名字，便于席上站起，一福为礼，唱了首《减字浣溪沙》的旧词。汝鄢兰卿听着“玉人和月摘梅花”一句，“哼”了声，却被宇文玄延察觉了，手掌在她腿上一捏。她吃了一惊，险些呼出声来，忙将口掩了，在皇后看来却是有些心虚的意思。汝鄢兰卿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觉莫氏歌声算得上好，却也无奇。皇帝既然不问林贵嫔事，单纯刺上她一句，不痛不痒，实在无聊的紧。
《浣溪沙》本不长，几句话一会儿便完。宇文玄延果无大动，只叫赏了块玉佩与她，接着便道：“按序应是舞了吧？歌显轻佻，各位爱妃只怕都生疏些；舞却是不妨。希望皇后抽个特别的来。”
此言分明是对莫氏歌声毫无好感。皇后也不恼，又抽出一枚来，交与李顺全，便听李顺全念道：“瑶雪宫何氏——”
汝鄢兰卿这才回过味来，狠狠盯了皇后一眼。何晓镜是不会舞的，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箜篌。舞又不似歌，不会也能唱上几句。皇后不为所动，她便转过眼去看坐得颇前的何晓镜。她讪讪地起身绕出席来，跪下道：“妾不会舞……请皇上娘娘恕罪。”
皇后笑道：“明婕妤莫非只会摘梅花？”
“不过有林贵嫔替婕妤摘梅，婕妤不是连这个也没得做了？”
“婕妤自称是皇上的人，现在侍奉皇上，婕妤也不屑了？”
她话虽说得不是十分有理，但明婕妤既对林贵嫔病倒一事心虚，一时也只得叩头连道“不敢”“恕罪”。
汝鄢兰卿看宇文玄延也面露不豫之色，忙道：“林贵嫔的事乃是臣妾处置的，若娘娘觉得不妥，只管叱责臣妾便是，何必为难明婕妤？”
她看了一眼那可怜的孩子，一双明眸带着些许艳媚看向宇文玄延。
“皇上要看舞，明婕妤不会，臣妾日后定会调教。”
“不过今日，也不宜扫了皇上的兴。”
“皇上可否恩准臣妾献丑？”
宇文玄延一扫无趣之色，挑眉看过来，道：“爱妃既然如此说了，朕很期待。”
言外之意自是准奏。汝鄢兰卿道：“请准臣妾更衣。并请皇上准婕妤与臣妾一同献艺，将功补过。”
宇文玄延颔首应了。优昙紫馨小桃即拥着两人去了后面。
众妃嫔大略都明白了今日唱的是哪一出戏。帝后既间或交谈，席上众人自也暗自低语，所论无非是皇贵妃之盛宠与明婕妤之好运。更衣时间不短，正当众人皆有些不耐烦之际，一阵乐声传来，玉碎凤啼，空灵缥缈，一时间满场再无话语之声。
这时，汝鄢兰卿飘了进来。
她当然是一步一步走入的，但因为作飞天装扮，又一路舞入，脚步轻若踏云，披帛水袖，翻飞如在风中，竟给人将乘烟而去的错觉。
宇文玄延执杯的手停在那里，不能进，也不能退。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的美。静坐，伫立，凭栏，静谧如画。
他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般面目。拂袖，跨步，旋转，飘飘欲仙。
优昙与紫馨也换了素色舞衣。她们提篮行入，抬手，洒下片片花瓣。花雨之中，乐声更转高亢悠远，九天之上仙班罗列，齐为吟诵。汝鄢兰卿舞在其中，浅笑端严，姿态清美，带着高不可攀的疏离与脱俗绝尘的淡漠，俯视着软红俗世。
广寒桂下的素娥，雪中霜间的青女，姑射之山的神人，也曾这样跳一支舞吗？或者，她便是她们化身而来？
乐渐幽微，仿佛一声轻叹。她扬袖，惊鸿照影，就此定格。
半晌，宇文玄延才放下酒杯，轻轻鼓掌。汝鄢兰卿轻喘着行近阶前，欲拜，却听他道：“十丈红尘无颜色……爱妃一舞，当可倾国。”
“归座吧。”
她深深笑了，行回座上，他已端了一杯酒，欲递入她手里，她伸出手去，在接到杯前，忽然倒了下去。
皇贵妃昏迷，太医院里着实下了本，院使院判一口气全来了。宇文玄延任由他们诊治，自己便在殿外坐着。他有些担心的神色在太医看来，便是对皇贵妃的用心。这用心让他们诚惶诚恐，轮番诊视不敢马虎。进进出出拿了几回药，东西也是不断的递入取出，却似有什么大病一般。
来往宫人面上都不见急迫，宇文玄延便知应无大碍。此番做作，在他看来多半是太医为求讨好，横生枝节罢了。他在外等得有些烦了，又不好发作离去，好不尴尬。
因此，太医院院史胡垣快步而出拜倒在地时，他甚至暗中松了口气。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老太医的声音发着点颤。宇文玄延坐在那里，正端起杯茶来，道：“娘娘没事？”
胡太医叩首，道：“皇贵妃娘娘有喜了！”
茶杯从手上滑下去，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滚了几滚，茶汤尽撒晕开一片深色。一众侍候人尽数跪下，齐声高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宇文玄延面上，狂喜震惊交错不定，然尽跪于地的人无一察觉。半晌，他才慢慢道：“你……说皇贵妃，有孕了？”
胡垣自然以为他是欣喜过度，立刻道：“臣与几位同僚都把过脉，绝对是喜脉。只是娘娘身体虚弱，胎相有些不稳。”
宇文玄延定下心神，道：“汝等好好伺候娘娘，朕自有重赏。”听他道“遵旨”，又问：“她醒了吗？”
胡垣道：“臣用了些安神的药，娘娘方醒了一会儿，刚才又睡去了。”
宇文玄延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他起身道：“你们看着伺候吧，朕先回昭阳宫去了。”
“摆驾”“恭送”次第响起，宇文玄延出门上轿，拢着手时，才感到两手心尽是潮的。就像他此刻的心，冷的无措。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章十一 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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