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烬》夫差小女

11、章九 红袖（补完）

　　“同密使初八入汶远端王府。”
　　兖州是端王封地所在，而汶远正是兖州首邑。柳莲薇叫楚吟取过烛台，将纸化了。挥退楚吟，柳莲薇思索半晌，方将墙上所悬挂的一幅水墨山水卷起了，露出之后嵌入墙中的暗格来。她取出钥匙，打开暗格。暗格里面倒似是个书架，整齐的码放着一排册子，架旁另有个玄底水纹的印囊。她慎重的取出封上写了“兖州”的一册，翻阅半晌，似是打不定主意，又将之放了回去。
　　方将暗格复原，门外便响起敲门声，楚乐在外道：“请娘娘入浴。”
　　她应了出门，转去一间耳房，里面已放好浴桶热水胰子等物，她一贯不喜人服侍沐浴，楚乐不等她说话便自告退。她解了衣衫，将之搁在一旁架上，看着案上叠着的一件颜色浓烈到令她眩晕的红衣，忽然感到一种令人心力交瘁的绝望。那感觉如此庞大沉重，即使是一闪而过，也让她觉得不堪重负。
　　“宇文……”
　　她唤着他，很轻很轻。没有人听的见，只有她自己。

　　宇文玄延驾到玉菡宫时，柳莲薇正在梳头，没有去宫门口候他。而宇文玄延也没有叫人高声传报，自己走进了屋里。
　　柳莲薇坐在镜台前，她的发很多很长，不带一丝杂色的纯黑，故而往往作流苏髻，听到声音，她转过身去，红衣雪肌青丝烟眸，竟让他有了不敢轻亵的错觉。然回过神，他还是走过去，抱住她道：“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朕就这样不理不睬。”
　　将梳子搁下，她靠在他胸前，幽幽道：“是要开始了吗？”
　　宇文玄延道：“是。”
　　柳莲薇道：“你有万全的把握？”
　　宇文玄延道：“这世上并没有必胜之战。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柳莲薇道：“若是同国转向支持端王呢？”
　　宇文玄延道：“所以一定要快。现在汝鄢戎祁忙着诛杀异己，就算有更多的心思，也腾不出手来。”
　　柳莲薇道：“若是端王不发动，又如何？”
　　宇文玄延道：“他毕竟也是我大靖宇文家的子孙，绝不可能做出让同国有机可乘的事来，他如要起事，也只有这个机会。”
　　柳莲薇道：“你想学郑伯克段，端王却不是共叔那等狂妄无智之人。”
　　宇文玄延冷笑道：“他虽不算笨，但哪里不见狂妄？朕比你了解他。他一直觉得父皇最钟爱他，定会传位与他，谁想他回京路上，父皇就驾崩了。他绝不甘心一世为臣，即使只是名分上的。”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并且需要一个理由。”
　　“现在机会来了，朕也会多给他一个机会，再给他一个理由。”
　　想到那个理由，他又有些头疼了，道：“平日里你总是支持我的。”
　　柳莲薇道：“我只是看到皇贵妃兀自不觉，心里觉得有些不忍罢了。不过按照你的计划，这次辛家的势力也应当会削弱不少，皇后大概以后也会收敛一点吧。”
　　宇文玄延琢磨出些味道来，想了想，道：“希望如此。”并不将与薛海晏说过的话将出来。柳莲薇略放下心，叹了口气道：“方才沐浴时看到这件衣服，就想起当初遇见你的事了。”
　　宇文玄延会心一笑，道：“我还记得你跟朕说的第一句话呢。”
　　他嗅着她发上的香，道：“你说，‘世间已无问剑斋。’我还记得当时薛海晏听到这句话，急得脸都红了。”
　　柳莲薇也笑了，道：“还是你聪明些，问我‘那姑娘怎么称呼。’”
　　宇文玄延握住她的手，道：“‘红袖斋’……我听到就心里一松昏过去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
　　他说的很是暧昧，柳莲薇失笑道：“你未免太大言不惭。真的救了你的是你忠心耿耿的好属下薛海晏。”
　　“他因为从家里偷了报恩令出来，被家族从族谱上除了名，你却好意思说这个。”
　　宇文玄延道：“你可怜他，将报恩令还给他不就是了。”
　　柳莲薇从他手中抽出手来，冷道：“一块报恩令，让我把一辈子都给你了，这种东西我能还给他吗？”
　　“师父临终前说，我是个女孩子，他也不指望我做出些什么，只要能收回一块报恩令，他九泉之下，便不后悔传位给我。”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欠着债更令人难安了。”
　　她深睇他一眼，道：“尤以情债为最——你对汝鄢兰卿，当真只是耽于美色，没有半分倾心吗？”
　　宇文玄延闻言皱眉，道：“真是奇哉怪哉，怎么你也好，薛海晏也好，都对这码子事关心的很。”
　　“她总归不会对朕倾心吧？朕又何时跟她有了情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吧？”
　　话说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味道，柳莲薇听了，再添隐忧，忍不住道：“左右她也顺从你了……”
　　宇文玄延截口道：“你究竟是望朕真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
　　这一问突如其来，又直指心事，柳莲薇顿时语塞。半晌，她淡淡道：“皇上要如何便如何，臣妾难道管得了许多吗？”
　　忽然觉得无趣，她叹了口气，道：“臣妾想离京一段，还请皇上恩准。”
　　宇文玄延沉下面色，道：“你这是在怪朕吗？”
　　柳莲薇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亲往同国与兖州探查一番，若有机会，则顺势做些事情，也为皇上分忧。”
　　宇文玄延道：“如今情势瞬息万变，朕希望你能留在朕身边。”
　　留在他身边吗？柳莲薇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悸动，道：“臣妾在宫中无所事事，离开宫中，反方便皇上为皇贵妃再添尊荣。况且……”
　　她幽幽地笑，道：“和你争执也好，看着她也好，我也是会难过的啊。”
　　宇文玄延抚摸着她的发，冷硬的心中，也微微闪过一丝伤感。这感觉须臾即散，他道：“你觉得这样好，朕也不阻拦你。”
　　“保护好自己，没有朕的指令，不要动端王。”
　　柳莲薇点头应了。他对端王的执着，她虽然不曾自始经历，这些年来却历历在目。她甚至不想在这事上费心去劝谏他。
　　人生在世，若无几件无法超脱之事，岂非已成仙佛？
　　“同国那边，是否要进一步？”
　　宇文玄延道：“弄清楚那边的动向即可。”
　　“我们已经抽身出来，没道理再给他反咬一口的机会。”
　　“我们赌的，都是时间。”
　　“隔江而治已经太久了。若非兄弟阋墙，朕也想成前人未成之伟业。”
　　他平静的说着，眼睛里却有光。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恢宏的雄心壮志在心中燃烧成一片璀璨，让他整个人都光彩熠熠起来。
　　柳莲薇看着他，忽然伸臂抱住了他。
　　她自幼在身边的，都是平静到晦涩的男子。她本是一个烈火一样女子，像血红的茶花一样开的无所顾忌。
　　“宇文……”她吻他的衣，“无论如何，我都与你一起。”
　　“无论时，势，运如何变迁，我与你一起。”
　　宇文玄延没有回答，他俯身抱住她，热烈地吻她。她总是让他感动的。即使这感动，往往会变成亏负。
　　他永远无法像她爱他那样爱她。
　　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她已在这将三魂七魄都化作牺牲的感情中失明，失聪。
　　如有来生，我愿做个平凡人，将一生都交付于你。
　　这句话在他心中停留了很久。
　　始终没有说出来让她听到。

　　翌日，莲贵妃轻车简从，往行宫静养。

　　汝鄢兰卿得到这消息在宫中算是早的了。服侍玉菡宫楚吟一早送了封信给她，便将这事说了。汝鄢兰卿自然不会以为莲贵妃是突生了急病，便拆信来看。信封中只得一纸泥金笺，提着四句诗。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注四）
　　她素来没见过莲贵妃着过鲜艳的颜色，乍看红袖两字，只当作是惯用了的典故。诗意甚浅，一读则明，也极易解得通顺。然而字里行间，分明是重重寥落伤感。汝鄢兰卿叹气，将笺纸搁下，问楚吟：“你们娘娘还交待了什么没有？”
　　楚吟只道没有旁的了。汝鄢兰卿便叫优昙取赏钱给她，让她去了。优昙见人走出去，道：“公主，莲贵妃娘娘怎么忽然就出宫了？皇上并没有十分冷待她啊。”
　　汝鄢兰卿指着笺纸，道：“她说她厌倦了宫里的争斗，也看惯了种种喧嚣，皇上移宠虽然让她难过，但只是她难以想通，并不怪旁人。”
　　“本宫这样子，终究还是让她伤心了。她倒是还想安慰本宫，可叹本宫却做不得什么。”
　　优昙却道：“婢子看莲贵妃娘娘不是这样的人，她向来很照顾公主，不至于说这等令公主伤怀的话。”
　　汝鄢兰卿道：“她也是想回护本宫吧，若是不声不响，岂非更令人担忧。”
　　优昙也觉得此说可信，便不再问，正要端茶来，忽闻外面一声：“圣旨到——”
　　主仆二人对视片刻，也不知究竟何事，忙去了前面。

　　注四：《回前诗》，[清]曹雪芹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更新了，惭愧>///<
这章就是这样了，阿莲开始进入雪藏期，下次出场就要第一卷结尾了-。=
四个字四个字的简介太让人郁闷了，也没有吸引力来的囧~从这章开始换成一句话OTZ前面的回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