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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军-胡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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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故事……你或许会觉得它有一部分似曾相识。你权且当作从未听过吧。
小将军在硝烟甫歇的战场收到远方家乡的来信,他的母亲去世了。小将军出征的时候,他的母亲微恙,他握着母亲的手发誓在桂花飘香前回家。悲痛欲绝的小将军不敢相信,一场小病怎么会演变成死亡。他想,无论是意外还是天命,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在家,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想,是这个城,是因为这个城。这一座小小城池,他围了整整三个月。当他在城下白白度日的时候,他的母亲却在没有自己儿子的房间里,寂寞死去了。
小将军冲出帐篷,跨上骏马。士兵们还在城中冲撞,一队一队的俘虏垂头丧气地站在城下。他的马刀划破人群,鲜血四溅。他在尖叫和怒吼中大喊:“杀掉!杀掉!杀掉!”
征伐变成了屠杀。
这是他一生做的最错的事情。很多年过去了,他从不说后悔;只是觉得怅惘,无言以对。
回朝后评论功过,他等不及论功行赏便向皇帝请假回家。他在母亲以前的房间里独自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打开房门,庭中站着一排胡女,那是皇帝的赏赐。昏暗的晨曦中,他看见一个女子满脸疲惫,不是麻木,不是悲伤,不是恐惧。她眼睛里的神采像是挣扎。这种软弱和不屈的挣扎让他觉得熟悉。你也会觉得愤怒吗?觉得孤单?不知道在这个没有亲人的世界里为什么还活着。可是,你还有事情要做。
在这寒冷的人世间我们或许可以相拥取暖。
这个胡女成为了他的新宠。
是的,小将军的奢侈好色世所共闻。他府中舞女美艳,姬妾成群。当然没有任何世家敢将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人们无法否认他的才华,但他们都说,这个男人的心,是梦回沙场,灯下舞剑,总之,这不是一个会停在女人身边的心。
然而他对胡女的宠爱慢慢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从没有像这样专心的对一个女人好。一年后他甚至将原先的姬妾遣散,舞女送人。似乎是要表明对过去生活的彻底诀别,府中的奴仆小厮、奢华器皿都一一卖掉。夜夜喧闹的府邸开始变得安静。夜色里,庞大的将军府像一只沉默匍匐的兽。他抱着胡女坐在庭中树下,看树欲静,风不止。
三月,天已暖,夜尚寒。
小将军再次出征去了。他和她站在门前庑廊下两两相望,彼此眼里都有对方读不懂的神色。
临走的时候小将军张张口,有一句话他就要问出,可是他知道答案。他不想听到。
这一次的战事格外顺利。事实上,战局在上一次的战争中已然定势。胡人一退千里,最强悍的城池被屠灭,剩下的人唱着哀哀的长调,远走他乡。
胜利取悦了君王,胜利的士兵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乡。都城沉浸在一片歌功颂德中。
这时节,一个小小的御史呈上一道折子,弹劾小将军贪污军饷、私吞粮草。
经验丰富的官吏们不以为然。不错,仅凭俸禄和田邑收入确实不能满足将军府的奢侈花费,但是小将军出身高贵,据说他父亲曾给他留下大量的财产——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皇帝很宠爱这个臣子,有时候甚至愿意对他的冒犯一笑置之。
他们猜得很对,皇帝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刻因为这种事情大煞风景。但为了表示天子的公允,他仍然命令大理寺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查。
办案的官员很清楚自已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御史敏锐地抓住小将军无法说明财产来源这一点,坚持他有罪。
对于这一点,大理寺卿也没有办法。
皇帝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将军府确实有一股来源不明的大项收入,不属于任何一项田产。
皇帝的密折被快马递到小将军的手上。大帐里,小将军看着皇帝的措辞严厉的问诘,心里不是恐惧,而是微微的苦涩。他想:原来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母亲说的对,彼时我种下的因,如今也要受果报了。
他提笔,恭恭敬敬地写下一行一行的惶恐和请罪,却只字不提那收入的来源。他被两个最亲最爱的人逼到了死角,也不免要赞叹他们的聪明。
写完信,他独自对着昏暗的灯火。其实此地离京城只有两日路程,快马一个时辰即到。心念一起即不可抑制。
小将军在深夜到达家中。胡女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着。她已失眠许久。想着前尘往事,远方那个人。她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然而之后呢?她不去想之后。
她听见声音,以为是梦境。然后看到他,从黑暗里步步走来。长久的时光里,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明了自己的心意。她看着他走近,俯身。他英俊的脸上满是疲惫的笑意。她猛地扑过去,她的亲吻连同她的眼泪一起落在他的身上。她像自己远古的祖先一样进行一场虔诚的仪式。
第二日小将军进了宫城却没有回来。他无法向皇帝说明那笔金钱的来源。皇帝将他留在了皇宫里,这是给他的机会。
然而,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第三日,大军回城。歌舞升平的金殿里,总管太监在皇帝耳边轻轻告诉他,小将军的副将有紧急密奏。
偏殿里,高大魁梧的将军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字一字地说:“小将军勾结胡人,私受贿赂,私吞贡品。”
皇帝将茶碗砸在副将的脸上。他问:“你可知欺君之罪?”
砸破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流下来,好像灼灼桃花。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他们在逼他相信什么?
胡女撩开马车的帘子,遥望远处火光映红了天空。那是她熟悉的地方。曾经有一个人问她,这是你的家吗?她只是笑,不回答。
她等在这里,只为看这一刻,可是这一刻心里没有畅快,只有疼痛难忍。
除了记忆,她终究失却一切。
她下车来,向西北方向深深拜下去。四肢扑地,行最大最高贵的礼。她想,这也许也是一种报应,无论如何,我已尽力。
锦衣卫在书柜的夹层中搜出小将军与胡国往来的信件。一封封交到皇帝的手上。皇帝想,这样荒谬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个固执的男人、聪明的男人、心软又随意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他走进软禁小将军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那个男人躺在榻上,看着他,裂开嘴笑:“啊,这么说,圣上已经有了证据了。”他摇摇摆摆地翻身跪在地上,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做出一副可笑的表情:“ 请皇上赐罪。”
可是他的眼睛那么悲伤,皇帝简直想上去踢他一脚再扇他两巴掌,他是为了谁?是那个女人吗?当初屠城的时候怎么没有把那个女人一同杀掉!
皇帝的手在袖子里捏成拳头,忍了又忍,不能看对面那个人伤心绝望而努力隐忍的表情:“其实那笔钱你不说也就算了,不管是什么,总归是皇叔留给你的。” 不知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知道你不会背叛我。“……但这件事情你准备怎么办?难道你真要我将你满门问斩吗?”
案子没有放到大理寺,而是移交给了宗人府。这就意味着这不是一个将军的叛国,而是皇家内部糊涂子弟的错事。
没有抄家、夺爵、罢官,没有审讯。朝中的气氛在等待中开始有些微妙。一些喁喁的话语,细微的骚动在平静中蠢蠢不安。
终于有一天皇帝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赐死。
这是对一位皇室宗亲、一位战功卓著的将军、一个朋友的最终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