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茶》天光如雨

4、已死-了结

　　我皱眉看着他：“是的，我知道这个将军，虽然我听到的故事跟你不大一样。”
　　很多年前师傅曾经因为听到有人大骂这个将军而大发雷霆。其实这个将军名声很差，嚣张跋扈、荒淫好色、贪财无义、杀人如麻。但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在师傅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他以手支颐，没有回答。我试探地问：“嗯，那……这样说来，他也许并没有真的勾结胡国？”
　　他笑：“连皇帝自己都不相信他勾结敌国！”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他自尽？”
　　“因为他是皇帝。”
　　“嗯？”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理我的疑问，自己慢慢说下去。

　　那天皇帝又一次问他：“你到底要怎么办？”
　　他想，这个时候，要怎么办？他看着她——啊，怎么能忘了呢，当然少不了他哥哥的帮助——一步步设下陷阱，他不闪不避，从从容容地走进去。母亲讲佛陀以身饲虎，是不是也是如此？因为这是我欠她的，我欠她一城人命。可是即使心甘情愿，到了这一步的时候，还是心如死灰心痛难忍。
　　苦笑复苦笑。这是什么奇怪的心理？
　　皇帝问：“你就把命赔给她？这样你就圆满了？她得报大仇，可以放下心结，跟别人结婚生子去了？”
　　不！不！不是这样！他似乎悚然惊醒，又好像还懵懵懂懂。他想，我想要跟她在一起的。我愿意让她报仇，我只想让她在报仇后能放下心结，我不想看见她一次次在睡梦之中牙关紧咬、双眼泪流。
　　我想要一个机会，让她可以爱我。
　　他抬头紧紧地盯着皇帝，脸上有一种狂热的神采：“不！我要活着！但我也不想呆在这里了，我要去找她”
　　他想了想：“你将我赐死吧。”

　　他看着翡翠杯中鸩酒盈盈如玉，想，自己这样，是不是也算是死过了一回？
　　她会怪他，没有以命相陪吗？

　　我听得糊里糊涂，朦胧中似乎抓住一点影子：“这么说他其实并没有死？”
　　“是的。他离开了京城。
　　“他先去了他哥哥家。他的哥哥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封地。他孤身一人翻进王府，走过熟悉的庭院、厅堂、楼阁。他站在哥哥窗外，说‘我不知道你这样怨我。’他想起小时候大夫人从没有抱过他，摸过他的脑袋，那时候他像所有人一样，以为这是一个真正贵妇的矜持，现在他知道，那也许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厌憎。
　　“窗里和窗外都沉默了很久。每个人都在回忆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像是封存冬装前，晒衣时的细细抚摸。
　　“他们有相似的脸庞弧度，此时做着一样默默无言的表情。他忍不住叫他最后一声哥哥，说：‘其实即使没有我，皇帝也不可能招你回京。你母家势大，你应该清楚。’
　　“窗里的人始终没有说话。于是他说：‘永不再见。’”

　　小将军的父亲给他留下的，是数家大商行和一个消息传递网。
　　这是先皇在皇位之争中让他弟弟建立起的庞大系统中的一部分。作为建立者和管理者，小将军的父亲给自己留了一部分。这是不能告诉皇帝的一部分。
　　自出京城以后，小将军便派人打探胡女的下落。如今他星夜疾驰向那个小城赶去。路途很辛苦，他甚至遇到了沙盗。他不知道相见会是怎样的情景，也许她不肯原谅，也许她会假装不认识他……她的身边有其他的男人在窥伺，也许她已心有别恋……
　　马车在茶寮前停下，他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想起似乎曾经有那么一天，他揽着她，要给书房题匾。她嗔道：“哪里这么麻烦，不如就提‘小书房’。”两人手叠手，指缠指，羊脂玉色不及她面若春花，他目夺心驰，笑道：“好惫懒的丫头！”捉住她吻下去，手指在纸上落下铁钩银划的“小书房”。

　　我吃惊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朝我微微一笑：“胡女便是那寡妇。”
　　他接着说出更叫我吃惊的话来：“她是我母亲，那将军是我父亲。”
　　我瞪圆了眼哑口无言，他倒好像有些奇怪了：“怎么，你师傅叫你来杀人杀了五年，你连你要杀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吗？”
　　我尴尬道：“嗯，师傅，师傅并没有说。”
　　“只说那是个大淫贼是吗。”
　　我脸涨得通红，喃喃说：“我知道不是……”
　　他垂眼看我的窘态。
　　我说：“我——嗯，请向令尊道声抱歉。”
　　他垂下眼帘：“不用了，他并没有在意。而且，他已经去世了。”
　　我想我又做了错事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抱歉，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个。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你不要难过……”
　　我胡乱说着，他却站起身来：“不要紧。”他看看窗外，“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你就在这里先睡一会儿吧，天亮后我和你一起去见你师傅。”
　　哦？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笑：“有些事情她会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