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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城-大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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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个故事。讲的是边城小镇,有一天来了一个寡妇。她说她本是大同府人氏,丈夫在战乱中死了,族里因着她有胡人血统,不肯容她,给了些微盘缠便被赶出来。她母亲本是胡人,在族中多受歧视,如今父母早已不在,娘家亦不肯收留她,于是流落至此。
她讲话的时候,神情木然。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有她丈夫三个月大的遗腹子。她想,这个孩子,我终究不能伤了他。
这个小镇实在太偏,虽属圣朝,却少受泽被。小城里胡汉混居,民风开放。倒是边疆一处安静地。
于是寡妇在城中住下,恰好有间小茶寮要卖,原来的主人要将父亲扶柩千里归葬乡梓,她手上还剩点银子,便将茶寮盘了下来。又请了一对老夫妻帮衬着,边城里人来人往,时间长了,倒也能攒一点钱财。
说是寡妇,其实女人还很年轻。因是胡汉混血,高鼻深目,肤白似雪,很是美丽。世事沧桑在她眼里留下疲惫和茫然,却如美人卧榻,有不经意的懒散和不自知的风华。
开始的时候,有混混去茶寮里胡言胡语,第二天却不知怎么就被人蒙住头打折了腿扔在城外林子里。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城里人都知道寡妇是不能惹的。
唯有城北元家的小少爷仍然日日去茶寮喝茶。坐在那里,点一壶最贵也不过十钱银子的茶水,不言不语。
人们都说是小少爷罩着茶寮呢。元老爷将小儿子打了一顿锁在房里。几天以后,刚刚放出来,那小少爷便一瘸一拐来到茶寮。伤还未好,坐不下来,倚在窗边,只将那寡妇一望再望。
有一辆青布马车从城门那里慢慢驶来。停在茶寮门前。驾车的汉子高大沉默,转身将帘子掀开,低头从里面请出一个人来。马车里出来的人穿着最普通的北地棉袍子,元小少爷看着他,却渐渐站直身子。他相貌俊美,脸颊上一道浅浅疤痕。他微微仰头看着斜伸出的幡子,上面并不是照平常写一个“茶”字,而是“小茶寮”三个字。他看一会,微微一笑,其实只是嘴角轻轻一挑,恰似芝兰满堂。
他走进茶寮里,元小少爷这才发现他一足微跛,不禁暗叹白璧微瑕。这一日人不多,个个眼睛望着他。他却只看着柜台。如果你曾经见过这样一个人,你就会知道,他眼里是没有别人的,这并不是高洁或者傲慢,他并不明白自己的骄傲。
他走过桌子并不坐下。寡妇早已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神色不动。这不是一个正常的表情。元小少爷看在眼里,心一下子沉下去,浑身冰冷。他感到绝望。
新来的男人也许是因为足疾,走得很慢。腰背笔直,像是绷紧。他走到柜台前,轻轻开口:“原来真是小茶寮。”再张口要说点什么,却再发不出声音。对面的女人似哭似笑。男人伸手要擦她眼泪,她挡住,喘了几口气,只轻声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男人似乎僵住,低声说:“是啊,我妻子也不在了。”
寡妇捂住嘴,元小少爷看着她眼泪扑簌簌落下,只觉得冷,冷,这样冷。男人转过柜台将她轻轻搂在怀里,低头哄她:“你看,你是寡妇,我是鳏夫,不是正正好?”女人抽泣着点头,像是拼尽一生力气,残破的声音从指缝里掉出来。“那就不哭了,不哭了,可别哭坏了我们的宝宝,乖。”女人只是点头。
五个月大的肚子已经不起任何剧烈的情绪。男人无奈地将女人抱起来,往后堂走。元小少爷仿佛朝那里迈出了一步,整个身子像是地砖垒起来的,一动不能动。
很晚的时候,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的父亲在正厅里等着他,对他说:“你现在终于学会,求不得。”
我不知道现在脸是否还是红着。听到那男人哄寡妇“乖”的时候我不自禁的面皮热起来。我低头咬着杯子,眼睛从杯子上沿看他,含糊不清的问:“然后呢?”
他并没有看我,眼睛很专注的看着虚空的某一处,好像那里有一处旁人看不到的时空,可以知晓整个故事的情节。
然后。
然后那男人就住进了寡妇家。这种事情纵使在胡地也要被人笑一笑的。风言风语颇传了几天。可是那天的事情很快也被传出来。有好事的人为它敷设血肉,演出好几个版本。有人说这对男女本是青梅竹马,长大后却被迫各自嫁娶。没想到造化弄人,一个失了夫一个丧了妇,几番波折,两人重逢,终于得成眷属。
听者不免感叹一番,事情被这样一传,倒让人可赞可叹。
然而不管是之前的流言还是之后的传言,自始至终,故事里两个主角都毫不在意。寡妇很少出来了,男人陪着她日日呆在茶寮后院里。或许对于他们来说,院子外的世界如同蝼蚁。茶寮里柜台后站着那个赶车的汉子。几天后,茶寮前又停下一辆马车,下来一个老伯、一个丫头。
那男人似乎很有些本钱,很快在城中开起一家商行。他并不常去行里,但是他的生意倒是做得很好。五个月后,寡妇生下一个男孩。满月的时候,他们终于结了婚。
我巴巴地望着他,他斜睨我一眼,微笑:“然后就没有了,你可以说他们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我眨眨眼:“可是我就是想听以后。”
他低头玩着手中空杯:“你会有机会听到的。”
我想起那个元小少爷,问他。
他一挑眉:“呵,他!”
“他去胡地料理那里的元家商行。几年后娶了那里一家大商行的千金。”
我有些失望,低头喝杯里的茶水。
他伸手过来将我杯子抽走,转身去泡第二杯茶:“你以为那小少爷会终身不娶或是来个横刀夺爱,是不是?”
我被他说破了意思,讪讪不敢搭声。他模糊地笑了一声:“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
他声音越说越低,我听不清楚,问:“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走过来把杯子塞进我手里:“我们还是来讲第二个故事吧。”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大户人家。
主人在27岁那年爱上了一个女人。他想给她自己所能给得起的一切最好的东西,这不仅包括他的宠爱,还应该包括一个身份。可是他已经有了夫人,在他见到她之前。这个夫人世家出身,温柔贤淑,且已有一子。他没有任何理由与这样一个女人和离。何况他们之间,并不是没有感情。
27岁实在是一个错误的年龄。如果他再年轻一些,或许他就会有勇气干出私奔之类的混帐事来。如果他已经足够老,他就会足够冷漠自私,狠下心休去这个夫人。岁月并不会让人变得宽容,它只会教你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在这个年龄,他犹豫不决。他的梦想、理智、情感、责任,混淆不堪。最终他爱的女人成为了庶夫人。
事情并没有结束。当庶夫人生下儿子的时候。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他宠爱这个孩子。于是人们纷纷猜测,这个小儿子将继承主人庞大的家业。
事实上,主人只是想,既然我不能给他地位,那么其他所有东西,我将尽力补偿。
这种事情很常见,历史上无数的夺嫡之争皆由此而来,如贞观、永乐等亦不能免俗。父亲的错误往往是以那个被宠爱的僭越的孩子的死亡为代价。但那毕竟是皇位,在这个大户之家,会怎么样呢?
夫人什么都没有说,她的沉默显示出她的气度、贤惠和宽容。她的儿子是一个被人们称做君子的人物。他对他的弟弟,表现出了一个兄长所应该有的关爱和严厉。庶夫人性格柔顺,甚至可以说有些软弱。她常常在爱情的眩晕中还不忘惴惴不安。她敏锐地觉察到主人的错误,但她无法拒绝心爱之人对自己儿子的宠溺。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儿子:“尊敬你的哥哥,忠于你的哥哥,不要违逆他,更不要与他相争。”她在无人的时候暗暗堕泪,想到未来,总觉得琉璃易碎,彩云易飞。
这个孩子渐渐长大,聪明而俊美。因为长期的宠爱而有一股一尘不染的骄傲气。他记着母亲的告诫,对夫人和哥哥非常敬爱。时人常常将这个家庭作为幸福的标榜。
很多年后主人去世,哥哥继承了家业,那个小儿子则得到家族的支持,独自打拼,亦得了一番成就。
他转过头双目灼灼地看着我:“第二个故事,讲完了。”
我的嘴巴张成一个鸡蛋:“就这样?”
“是的。”
“你是在说教吗?教导我人与人之间相处需要宽容吗?”
他低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是么。”
我想他这是问句还是肯定句呢,他拿走我空空的茶杯:“你听听第三个故事……”
可是他却没有说下去。他坐回位置上,望向窗外。他美丽的脸庞半边烛火半边月光,似乎半面痛楚半面哀伤。我想今天的他与以前很不一样,有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发生,留我面对结局,唯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