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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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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今日如此天清气朗,草长莺飞,春光明媚——走!打球去!”
三只毛虫捂在毯子里蠕动,胖子呻吟道:“靠!大夏天的你叫什么春?去抱你家媳妇去!”
扁豆窝在被子里咂嘴。
少瑜就近往床上一扑,左欢就是一声惨叫。
“可怜的欢啊,你就为人民奉献一回吧……”
“起来,起来都起来,打球去!”
“靠,你是不是熬了个通宵啊?”
“胖子,兄这是给你机会去去膘啊!”
“弟,哥就不劳你费心了啊,有空多去管教管教你媳妇,瘦的来跟排骨似的。”
“这两回事儿,老婆咱要照顾,兄弟也不能忘啊,咱是那重色轻友的人么?起来吧,啊?”
少瑜开始晃床铺。
胖子被晃得不耐烦了,随口把这祸害推给左欢。
“去去,找你老婆去,你要有能耐把他拖起来,我就起!”
少瑜笑眯眯地靠在桌子上:“我家欢欢怎么可能不听夫君的话,这不已经起了么~”
“你就掰吧你!”胖子压根儿不信,左欢是典型的低血糖晨起恶魔,又一向贪睡的厉害,每天不睡实九个小时,地震也别想把他拉起来。
于是当胖子只打算用鄙视的目光瞪一眼瑜帅时,却一脸震惊地看到左欢搭着毛巾进了卫生间……
“起吧?”谈少瑜一脸得意相。
胖子一拍脑门儿“哎呀!果然是累过头了,居然看到了幻觉……对!幻觉!我应该再睡会儿……”
胖子一扯被子,呼噜声立马响了起来。
少瑜跑去扯扁豆的被子。
“别再装睡了!”
扁豆伸出一条胳膊,一脸苦相。
“哥,你看弟这浑身上下都不剩几两肉了,你还忍心不给弟睡个囫囵觉吗……”
少瑜跑到外面,一声吆喝。
“兄弟们,出去打球啊,今天饮料我请!”
一排宿舍瞬间探出无数脑袋。
“哟~瑜帅今天这是怎么了?”
“铁鸡要掉毛,瑜帅要请客!冲这点儿外面下刀子也得去啊!”
左欢刷完了牙,拿着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走出门去,就看到少瑜揪着一人甩拳头,“再说一遍?!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敢对党中央无理!党中央是那么小气的人么?嗯?你说你说!”
“哎哟……中央饶命……小的保证紧密团结在您周围,再也不敢诋毁您老了……”
左欢操着手一边看好戏,看着看着,思绪就转到了从前——和现在人群当中一呼百应闪闪发光的少瑜完全不同的那个他。
*****
少瑜属于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那种人。挺拔笔直的身型总是有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力道,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能穿出橱窗里模特的效果。黑色利落的短发,黑亮的眼睛,笔直高耸的鼻子,漂亮的唇形,还有相当性感的下巴,整体感十分的协调而舒服,怎么看都该是家长和老师都忍不住宠爱的优秀学生——说他是个学艺术的,告诉一百个人,一百个人不相信。
学美术的人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什么?
邋遢、落拓、神经质、几天没洗的长发、沾满颜料的牛仔裤……
这个人完全来了个反面典型,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因为喜欢。从小就学画,后来扔了一段时间,到考大学了发现就算现在开始装骨头也进不了好学校,就又捡起来了。”
还真是典型啊……左欢看着他拿着铅笔的修长手指,心想你该去学弹钢琴才对……
“而且以前有个女孩跟我说,她的男朋友一定要会画画,每天为她画一幅肖像,画上365张,贴满房间每一个角落。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到它们,然后想到世界上有这么个人365天地在爱着她……我想追她,所以就学了。”
“呃……”左欢惊愕半晌。“后来呢?”
少瑜忧郁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喷笑出来。
“说什么你都信啊?太可爱了你!”
那只沾着铅笔灰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左欢那张过于清秀的脸以及总是无辜茫然的表情,似乎总是会不知不觉被人当小孩似的疼爱……左欢郁闷得咬牙切齿的,正想挥开这家伙的手,突然被捉住下巴。少瑜猛地凑近,盯着他看了半天,说:
“左欢,做我模特吧。”
*****
刚进大学的少瑜很忧郁,总是很沉默,似乎不愿意和人有牵扯。总是可着劲地学习,其余时间就是打工。
刚进大学的左欢很惆怅,对自己性向的纠结正像一块铁板哽在心里,总是会茫然地瞪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形形色/色,心里想的却是我是个异类。
女生都说,这一届的最有潜质的两个男生这样难接近,真浪费他们的资源啊……
左欢和少瑜熟悉起来的过程很戏剧化。
那时候的左欢很焦虑,总是努力地强迫自己对女人感兴趣,然而越是强迫自己,那种交往就越是浮于表面。有一种靠近,太刻意了,反而会把对方推远——她们总是说,左欢,有没有谁对你是特殊的?
女孩子们喜欢的东西左欢从来不了解,他不知道她们期待的并不是他的友好,而是他的欣赏——她在他的心目中是特殊的那一个。
显然,对于左欢来说,做不到。
但总有更耐心和坚持的女孩存在。
肖亦菲是左欢唯一交往过的女朋友,大方美丽知性而幽默,和她在一起十分舒服,左欢很肯定地想,这就是恋爱的感觉,我还是喜欢女人的。
然而在一段时间后,肖亦菲却跟他提出分手。
“你并不喜欢我,不要勉强自己了。”
左欢想说你错了,我是喜欢你的。肖亦菲的目光期待,她在仍然在期待他否定的回答。他无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声音在说,“左欢,扪心自问一下,你是真的喜欢她吗?你真的可以接受女人吗?”
恐慌感突然从每一个角落冒出来,每一个念头其实我真的喜欢男人,其实我是同性恋。
答案如此明显,明显得让他失去了反驳和压制的力气。他慌乱地看着女孩,听到自己说。
“对不起。”
那以后他开始上网寻找同性恋的相关信息,无意间发现当地的几个gay吧。
酒吧在左欢的印象里仅停留在混乱、幽暗、烟雾弥漫、不良分子的盘踞地……真要去吗?
挣扎良久后,还是决定行动。
选定的酒吧地点在商业街的角落,一个地下的店面。
门口妖娆的灯饰、暧昧的字眼已经足以提醒新人,此地的尺度。
男人们交往的注意点永远停留在视觉审美以及下半身欲望——何况来的人,若是单身,便只有两种目的——猎艳,或者被猎艳。
对象是男人的话,就更加不用客气,直白而赤裸的表示,合则来,不合则散。
左欢撑不到十分钟落荒而逃。
不是这样的,那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那不是他想要的关系和爱。
跌跌撞撞地在黑暗里前行,不知道前方是不是有光明。尽头的路灯被混乱的身影割碎,像胶片拉过时的视觉残影。
左欢突然觉得心酸的厉害,想哭。莫名其妙的委屈,好像这个世界的谁欺负了他,踩在地上跺碎了,怎么也拼凑不回原来那样,一点希望也不留。
世界好像突然分裂了,变成了两块,两个部分都告诉他,我不想收留你。他的生存之地被压缩,压缩到难以呼吸。
左欢站住了,那手背挡住刺眼的光,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再想就真的要哭了。
不过这世上人在觉得自己最倒霉的时候,总能很郁闷地发现有比自己更倒霉的。
左欢发现眼前的光线闪来闪去并不是他自己晃的,而是在巷子的前面正上演着一幕几个流氓欺负醉酒小女生的剧目——作为剧目是恶俗的,然而作为现实仍然是刺激的。
左欢是属于那种典型的正义感过剩的人,此时自然看不过眼——那几个男人拉着一个踉跄无力的女孩往车上扯,女孩拉着车门不愿意就范。
“住手!”
“我操,哪来的傻子,妈的,别他妈多管闲事。滚远点儿!”
左小欢发现自己面对几个凶神恶煞的流氓时,还挺镇定。
“喂,她不愿意!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靠,笑死我了。”
“喂,兄弟,这里来了个书呆子!还侵犯人权!老子牢房都蹲过,还怕侵犯人权?哈!小子,你今年几岁啊?第一次见到坏人吧?要不要叫你妈过来啊?”
左欢退了一步,有些迷茫和震惊。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男人们无视左欢,继续嚣张地把女孩往车里推。女孩一边求饶着快哭了……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左欢突然冲上前,一把挡在了女孩的面前,挥开男人的手!
“她说了不愿意!你们有点儿风度好不好!”
他现在的位子非常危险——正挡在车门和流氓之间,身后只有一个抓着他的衣服发抖的女孩子——只要对方愿意,完全可以把他推进车里随便怎么处理,也没有人发现。
“左欢!”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紧张的对峙中。
左欢疑惑地看向巷口那个挺拔直立的身影向这里靠近,称不上熟悉的声音说。
“兄弟们还等着你的啤酒呢!”
从容地走了过来,好像面前几个凶神恶煞的人不存在,“酒呢?”
一双黑眸沉静地看着他。
“啊……忘,忘记了……”
“就知道你这家伙没用,果然我来是对的。这几位是你朋友?”继续平静地扫视。
“不,不认识!”
“我靠,不认识你能聊这么久?这话痨的毛病就改不了了是吧?赶紧走!当心大哥等急了拿你当下酒菜!”
左欢再天真也知道少瑜说这些话的意思,立刻利索地拉着背后的女孩,趁着流氓们没想明白发着愣,跟着他往外走。少瑜轻声说“能跑吗?”
左欢点点头。
又对躲在后面的女孩说“我已经报了警,不过一时半会赶不到。你先找个人多的店进去待会儿,他们不敢把你单独怎么样,我们俩个难说……我说一二三,左欢你跟着我跑!”
最后证明少瑜是对的,就在他们跑出一百米,后面的呼喝声就响了起来……左冲右突,最后找到一个隐蔽点躲了起来。
心脏狂烈地在胸腔里跳,紧张而刺激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表面,好像被打了麻药似地麻木僵硬。然而左欢突然想笑。
“你白痴么?居然还笑!”少瑜愤怒的看着他。
左欢盯着他,俩眼闪金星,“你真是太帅了!从哪儿学的招数啊,居然真的镇住他们了!你刚才那表情——哇塞,你真的不怕吗?我都相信你的话了!”
“闭嘴!”
左欢有个一兴奋就嘴碎的毛病,于是在打的回宿舍的路上一直说啊说个不停,直让少瑜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救了他……
后来少瑜听了事情的原委,结结实实地把左欢骂了一顿,说你这个白痴遇到这种情况你不会打110吗?这有多危险你知道吗?被捅一刀弃尸街头的新闻你以为是假的是吧?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而左欢永远只记得少瑜当时的英勇表现……从那个时候开始,左欢发现自己不再焦虑,那种没有同类的孤独感似乎消失了——尤其当每一次和少瑜在一起时,他总会有一种,整个心被放飞又缓缓沉淀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往后的日子中变得深沉,平静,安宁。
左欢是个邻家弟弟一样容易亲近的人,尤其当他执意要接近某人时,对方从来都是不知不觉把他当成最好的兄弟——于是,少瑜渐渐的沉郁逐渐地消解,用胖子的话来说,就是回归男人的本性,不再耍酷装B了……
再然后左欢知道了少瑜郁结的源头——很典型又残酷的家庭矛盾。
他的父亲是个地产商,近几年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就在外边包了个小的,他妈又是个从不肯吃亏的,知道后闹了好几年却又不愿意离婚,他爸也不见好,于是就这么耗着……结果就是他的成绩愈发下滑,最后不得不请了家教退而求其次地学美术。
在高三的时候,他妈总算同意离婚。
而上了大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也不要他爸的钱,自立根生自食其力……胖子说修饰一点说是这男人独立有自尊心,而事实是此公鸡抠门儿的天性,有展现的机会了。
*****
做模特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你需要摆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上一整个下午,甚至一整天,他们对打入的光线、脑袋的角度、手脚的姿势、甚至衣服的褶皱,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而作少瑜的模特更不容易,并不是说他的要求比别人更挑剔,而仅在于左欢本人。每一次的抬头观察,目光都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如有实质般,连头发丝都能感受到的压力——透过空气,犹如实质性的抚摸。这种感觉让左欢惊颤,每一点接触都僵硬地麻木着,却又有如针刺般惊人的敏锐。
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似乎第一次,惶惑中,开始确认自己的感受,那种并非单纯的对待兄弟的感情……
那天的时间过得漫长而折磨,然而结束时,左欢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怅然若失。
少瑜还在做最后的细节修饰,左欢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沾满碳灰的手指,在画面上那个人的脸颊上慢慢研磨。
左欢感到左侧脸颊突然发痒酸胀——好像那个人的手指,正透过画面抚摸他的脸,心底一瞬间的骚动,直痒到最深处。
“你刚才的表情好极了。”
“啊?哦……”他恍恍惚惚地看着黑白的画面,那个人笑的很浅淡,却有一种奇异的梦幻感……那是自己么……
“你脸红什么?”少瑜转头看他,揶揄。
“老实交代,刚刚是不是在YY哪个美女?”
*****
他们是兄弟的关系,又比兄弟亲密一些。
也许就这样下去也不错。
大多时候,左欢都这么想。
所以,我该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