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眷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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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们都不在了……”
“到那时，不是我们不在，而是你先离开了。”
除夕之夜临近，大街上热烈跃动的霓虹竟唤不起丝毫的暖意。
“新年快乐”的横幅旁是还没来得及清走的圣诞冬青枝，金铃，红纸，墨字，不伦不类地混在一起。
他把脖子缩进大衣的立领中，用自己的气息染化冻僵的脸颊。
干燥的风，以及各处施工所带来的巨大轰鸣替代了昔日的鞭炮与唢呐。比曾经的花火更明亮的，是奔驰着的汽车的尾灯。
过度的缤纷，反而黯淡了记忆。
“喂，你们都……忘了吗？”
自言自语般地，他这么问道。
没有本田的新年。
没有港仔的新年。
没有湾湾的新年。
没有大哥的新年。
没有……没有小朝的新年。
逐渐地，大家都不在了。
这是他一个人的新年。
他一个人哆哆嗦嗦地坐在自家院门外的台阶上，双手抱膝，把身体尽量蜷缩到最小。因为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只穿着在房间内的单衣跑出来，而现在身上的唯一一点热源就是怀中那团暖暖的东西。
那是一条新生的、被遗弃在自家门前的小狗。此时它正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被远处的鞭炮声吓到，它不时地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预感自己就要上演“冻死在自家门前”这种不知该算悲剧还是喜剧的戏码了。
小朝被他硬赶去王耀家过年，自己则在前一天因为兴奋过头摔断了腿而不能外出。
本来小朝是无论如何不打算出去的，他却鼓起脸说：“要是我们两个都这样一声不吭地在家里待着，大哥肯定会找上来……我才不要让大家看到这幅丢脸的样子咧。”他知道小朝一定也是很想去的，因为自己的这个兄长也很喜欢大哥呢。
之后的事情就是他自己走背运了，看到门外的小狗，他拄着拐一蹦一跳地来到门前，因为积雪的关系脚底打滑——结果不但把另一只脚也扭到了，而且连拐杖都像同他作对一般不偏不倚地飞到了门前的水沟中。
雪从昨日开始便持续下着，从纷纷扬扬到细细密密。
只是这种状况，实在令他无心享受。
他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为臂弯中的狗狗弹掉毛上的雪花，一边故意抬高声音说道：“你看你，被这么倒霉的我捡到，也变得这么倒霉。”
他的话语在无人的小巷中回荡着，在这种一家人正卧在家里吃年夜饭的日子里，是不会有人经过这冷清的地方的。
不知是否听懂了，小狗仰起头，低鸣一声。
“嘿嘿，吓你的啦，老发出那种声音，就像爱哭鬼小朝一样呢。”
“小朝啊，是我的哥哥哦。如果他还算有自知之明的话，你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呢。”他吸吸鼻子，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虽然是胞兄，却和我一点都不像。沉默、死心眼，其实是个爱哭鬼，而且还是笨蛋。”说着说着居然像一个老婆婆一样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他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啊，你问我吗？我可不会随便哭，不管什么事。”
真是的，都有些搞不清究竟是谁才是笨蛋了。
他动了动下身，发现已经完全使不上力。
“对不起……”他弯下身，轻轻呵气，只为让怀中更暖一些，“对不起，再忍耐一会儿。”
不知何时，好像就这么模模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与现实不同，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
“喂，笨蛋你不冷么？”被如此训斥着，逐渐远离了冷硬的地面。
身体伏在对方的背脊上。
平时怎么没有注意过，原来那个人的背后，也是很宽阔的呢。
轻缓地，顿挫地，天地随着呼吸的韵律摇晃着。
要去哪里？
不，那已经不重要了。
皮肤与布料无声地摩挲着，冻结的一切逐渐融化开来。
脸颊湿了一片。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在自家的床上了。
天没有亮，反倒是更暗一些，看来比起刚才并没有过去多久。
床头的人正黑着张脸瞪着他。
“咦，小朝，你怎么……”
“再怎么说也不能真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过年吧。我去和大哥说了一声就回来了……”话音未落，朝/鲜/“噌”地站起身，一脸愠怒地猛敲他的脑袋，“倒是你说说你是怎么搞的！？腿断了到处跑什么跑！？你是打仗打多了有自虐倾向还是怎么着！？”话语连贯而流畅，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这时候的小朝是很恐怖的。
“痛痛痛……”他一边护着头一边这么念着，朝/鲜/这才有些不忍地收了手。不过接下来又立刻用手指在他的额头狠狠地弹了一下：“明年说什么也要让你跟着去！大哥让我转达，说没有你的亚/细/亚就像没有鞭炮的新年一样。”
“大哥他……”这么说了啊。
一时间的沉默，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狗狗呢？”
“什么狗狗？”
“就是我刚才应该一直抱在怀里的……”
朝/鲜/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呃……刚才被人，带走了。”
“真的？”
“嗯。”朝/鲜用力点点头，“好像是自己偷跑出门，刚才被主人领回去了。”
真是笨蛋呢。
明明就不会撒谎。
那条小狗，生下来就是残疾。毫不强壮的四肢，根本没有走路的能力。
看到它的样子，他就明白了。
那是个自己无法活下去，也没有人期待它活下去的生命。
他望着窗外。
正对着大门的地方，空空荡荡。
随后便笑道：“啊，是么。那真是太好了。”
“嗯，太好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朝/鲜/只是单纯地附和着。
“不会再孤零零的了吧？”
“嗯，一定。”对方走上前来，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有家人陪着它，不是么？”
心照不宣，明明都清楚对方的话语不过是聊以安慰的谎言，可是为什么又不忍心就这样揭穿？
一边善意地欺骗，又因为太过明白而自舔伤口。
一句接着一句，说得两人心如刀绞却只能强颜欢笑。
他把头靠在朝/鲜的怀中，有些疲惫地合起眼。
不被期待的生命，或许的确是这样。
可是他却看到了，在四下无人的雪地中，那微不足道的生命仍在渴求着生机。
它挣扎，它悲鸣，它在向这个或许没有人注意到它的世界，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即使是在自己的臂弯里一点一滴地感受自己生命的逝去，它也从未曾放弃。
不被期待又怎样？
孑然一身又怎样？
至少它自己，是那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眷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