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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香 ...

  •   “勇洙,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么?”
      入夜,隔着一层门板,他熟悉的声音随着天上的清辉一同撒入房间。
      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以前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状况:“大哥,你怎么来了?”——只是今夜无眠,他也并不觉得有丝毫倦意。
      “‘怎样变强’——之前你不是这样问我吗?”他打开门,见来者依旧是那份温文笑意。
      “嗯!”他点点头,用极快的速度换上了外出用的鞋。
      绿暗红稀春已暮,晚风撩动着两人单薄的衣摆,习习暖意。

      跟着对方走出院落,在沿溪小路边一前一后地走着。王耀走得并不快,他却莫名地觉得自己永远赶超不到对方的前面。——或许是他本就希望如此,因为一旦超越,就连对方的背影也无从想念。
      黑暗中他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了个趔趄,前面的人停下脚步、伸出手:“路不平,拉着我的手吧。”他一愣,轻轻勾住对方的手指,对方那只手仿佛确认到什么一般,缓缓收住,直到将他的指尖全部容纳。
      两人交握的地方,共鸣般地律动着。
      他先前还忐忑不安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地安宁。
      仿佛明天不是要重赴战场,而是要归还故乡。
      呼吸被溪流潺潺声浸得微凉,夏日中怡然地起伏着。若说天空上是不夜的街市,那么河流是否便是印证着它荣光的明镜?

      “人成影,芷成霜,雾楼黯对白纺。万籁和鸣已是好,箫歌何叹空茫。”
      忽地,前方的人这么诵开了,余韵终了,回首微笑。
      ——继续。
      王耀难得地露出一丝孩子般的神色,好像如此无声地示意着。
      他不甘示弱地咧开嘴笑回去,随后又顺着对方的诗句,缓缓接道:“水弄霞,玉知否,云阁默谙轻罗。寐醒独酌毋言旧,昨梦不比今宵。”
      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他本想问“怎么样”,却忽听得前方传来悦耳的低笑。
      仿佛受到感染一般,他也轻轻笑出了声。莫名的感情逐渐充盈入胸,它不激烈,却炽热;它不汹涌,却绵延。就是如此地笑着,他让两人的手指更加紧密地交缠在一起,甚至排挤出空气所占的一席之地。
      或许昔日美好只是镜花水月梦一场,但惟独现在,他知道这就是真实。那个人在身边,他们牵着手,他们对着歌。明知总有一天曲终人散,何不今朝有酒今朝醉?
      可又有谁,不是在今天的美好中企盼着所谓的永远?
      他明白的。
      “大哥,我不会输。”
      王耀停了笑声,无声地注视着他。
      “我……还有小朝,我们朝/鲜/都希望能陪在大哥身边,像现在一样。所以我不能再输……”他深深吸气,道,“即使敌人是本田,也是一样。”
      “请好好在背后看着我。”
      ——终于说出来了,自己的希望。

      “嗯。”王耀用空出的左手擦过他的衣领,一片纯白的花瓣滑落下指尖,“保护你想保护的,就好了。”

      有些明白了。
      那种莫名感情的另一个名字,好像叫幸福。

      “到了哦。”

      抬头尽望,群芳绽放,落英如练。
      没有浓郁的香气,亦没有惑人的枝腰,它们单纯地开着,败着。
      明明只是朴素得连过路者都不愿多赐予些注目的外表,可是为何,他又因此而动容着。

      手不由得挣脱开对方,失神地向前进了几步。

      青愈浓,枝影散乱,一地槿花雪。

      仿佛想用那柔软的瓣翼,在须臾中舞出不朽。

      松开紧贴在一起的双手、睁开眼,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眼前,是两座石碑。没有碑文,只简单地罗列着两个名字。
      “邓子龙”
      “李舜臣”
      两名并肩奋战到最后的将领,正静静地沉眠在这里。

      正是清明时节,今晨才刚刚下过小雨,此时太阳还躲在云后未打算出头。
      他抱膝蹲着,让视线与两个名字平齐。
      手指擦过平滑的碑面,掠出一片湿痕。泪水一般,环绕着手腕凉到心底。
      “小心着凉。”说话功夫,一件薄衫披上肩头。他“嗯”地回答一声,头正埋在环膝的臂弯里,带出一阵低低地鼻音。王耀就这样站在他的身边,并不催促。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大哥,谢谢你……陪我来。”
      “无妨,这里也有我牺牲的将领。”平静依旧。
      他直起身,尚有沉香落寞,薄烟未消。
      为换得这短暂的平静,他用了无数壮士的血肉,以及整整七年的时光。
      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无言。
      对方则向旁边错步,面冲他走来。就在似乎是要绕过他时,一只手掌轻柔地落到他的头上。力道不大地揉了揉,安慰一样。
      他低着头,任由视线小幅度地晃动,不自觉地又想起对方当时的话语。

      “勇洙,没有必要自责。”

      “因为,你已经……”

      这是最终决斗的舞台。
      他手中的剑,最终还是指向了那个相识已久的少年——本田菊。
      其实他早已料想过这种事情的发生。
      本田的那对黑眸中,没有光。
      那时看着自己挚爱的大哥为那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小男孩跑前跑后,不亦乐乎地传授着自己知道的所有,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可就因为他作为旁观者将这前因后果看了个完整,反而最先发现了沉淀在对方眼中的那抹阴云。
      看到了那本不属于亲人之间的感情。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事到如今,他不想念什么旧情。他是朝/鲜,是自出生时起就活在保卫土地的战斗中的民族。

      “本田,再说一遍。”他将长剑对准对方的咽喉,“从我的国家滚出去。”
      本田却是以架刀的姿势做出了回答。
      下一秒,两绺白刃横空相错、相制、相抵,酥麻感一路冲击到他的手肘,登时间火星四溅。
      两人不相上下的力道使这场交战显得十分吃力,日本刀宽阔的攻击范围,长剑灵活的穿刺手法,相互牵制和盘衡,难分上下。
      可气势上来讲,到底是对方略胜一筹。
      他明白的,自本田看到王耀选择的是自己这边时,那份情绪就已自暴自弃地开始迸发出来。
      征服一切,破坏一切,似乎这就是对方仅存的意义。
      ——纯粹得令人羡慕。

      是啊,除了大哥,又还剩什么牵绊,能令那个沉静的孩子产生动摇?

      可自己不同。在某些方面,他总是与“洒脱”无缘。
      太过执着于守护,太过执着于大哥的背影,太过执着于同小朝的永恒,太过执着于在其他人眼中或许一文不值的尊严……
      即使它们只是沉重的包袱,他也宁愿在今后的道路上一直、一直背负下去。

      裂风肆意着锋刃灼眼的光,撩动起在干涸与奔涌间互逆的血色。紧张感扼住喉咙——他有些迷惑,在之前的守护中,他从来只是把疼痛当做麻木让自己活得轻松。
      而这次却不同。
      ——割裂着皮肤的痛楚的强烈和鲜明,几乎令他窒息过去。

      小朝,王耀,以及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身后瞩目着。

      剑花翻飞。
      右臂毫不停歇地挥动着,格挡与反击,直到两刃再次相持。
      他看到平滑的刀面映出自己的唇与下巴,不由得,就这么笑了笑。
      对方为他莫名的神态愣怔了片刻。而就是在这个空隙,他压腕、重心顺势偏斜向一侧,应着整个身体的力道将剑尖向后一挑——
      转瞬即逝的铿锵将那长刀拨离对方的右手,空中旋了几圈,仿若哀悼着持续了七年的悲剧般直插进泥土。
      “喂,本田。”他将长剑比到对方颈间,“这里可没有一寸土地,能用来纵容你的野心。”
      将剑回鞘,转身,显然他没有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欣赏对方失败的脸。

      结束了。
      最期盼的事情,却往往用最平淡的方式收尾。

      无限明媚的阳光下,连最为卑贱的尘土都被镀上了金芒。

      “因为你已经赢了,不是么?”

      对方的手掌无声地离开。脚步声延续了片刻,便再也听不到。

      他忽然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本田都还未对他刀剑相向以前,他曾这么问过:
      “如果有一天,你们都不在了……”

      心脏莫名地一悸,他急急地回头,
      “——大哥,等一……”

      “什么事?”
      那个人,分明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在刚刚拨开云雾的浅淡光影中,安静得仿佛随时会消失一样。

      “呃……”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借口,于是只是装模作样地伸了下懒腰,嬉笑着说:“事情终于结束了,真想吃荔枝庆祝一下啊。”
      这话当然是信口胡诌的,总之只要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有些敏感过头的奇怪想法比什么都好。
      王耀则是冷静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是春天。”说罢转身就走。
      “那……”他小跑着跟上,不易察觉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冲上去搂住对方的手臂,“那就吃泡菜庆祝好不好?”
      “那个你不是天天都在吃吗?”
      他一边装傻“哎?有吗”一边小小地扭头看去。

      两条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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