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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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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谢承安随小厮前去国师书房,经过回廊,可见长廊右侧的庭院里,满目缤纷。
国公府不知何时种满了梅树,如今正是开花时节,放眼望去,或是殷红如血的红梅,或是皎洁如雪的白梅,又或是那三两枝种在山石旁的青梅,三种梅色各异,却又被安排的错落有致,一眼看来只觉赏心悦目。
梅香清雅,伴着冬日特有的雪香,悠悠浸润鼻腔,也不知怎的,竟叫他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他这才想起,那日容雁闯入马车时,身上也带着这种香气。
“侯爷,怎的了?”领路的小厮忽然发觉他停了步子,侧身问他。
谢承安摇头意示无事,然眸光却锁在梅林之中,良久,这才随着领路小厮慢慢离开。
书房里,檀香轻烟缓缓飘散,屋中香气馥郁,想来白榭已然等了他许久。
北晋人人皆知,谢承安年少时跟随国师白榭修习三年,二人关系极好。
“先生。”谢承安踏入屋中,俯身行礼,身后小厮颇有眼力见的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白榭摆手,意示他不必多礼。
谢承安并未起身,额头抵着地板:“多年未见,承安原该与先生叙叙旧情,然如今王府有难,请恕承安失仪。”
虽说已有自保打算,然谢承安今日前来,仍旧将不少期望放在了自己的师长白榭身上。
毕竟……他是当朝国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京都之中人人都道安定王府受陛下赏识,荣宠无限,却不知荣宠背后,早已是血雨腥风。
白榭轻轻将他扶起,并未多说什么。
如今朝堂立太子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各个世家早已站好了队,手握兵权的谢承安此时进京,无疑是羊入虎口。
谢承安心知皇帝忌惮西南安定王府手中兵权,特意孤身而来,然这可就便宜了京中贵胄的虎视眈眈。
这京都的城门,打从他进门起,那些人就没想让他好好出去。
白榭自是清楚这些缘由,静静看着他,未曾动,似在思酌什么,末了才开口,玉碎般的声音,问的却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昨日你回京路上,可曾遇见过谁。”
谢承安闻言微愣,下意识想到了那位镇北侯府的女子。
“镇北将军府。”谢承安斟酌一番,还是如实道来:“镇北将军府来了一个女子。”
谢承安并未提及具体名讳,也未提二人到底谈了什么。
然白榭已经猜到了大概,无声叹了口气:“她倒也是胆大,竟将算盘放在你身上。”
人人皆知,谢承安如今是京中肥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她竟还敢往上凑,还真是……胆大妄为。
谢承安不知他所想,只是听他语气,似乎同那位女子有些渊源。
“那女子……”谢承安顿了顿,提及两人商议,警惕道:“她似乎想……”
“你不必与我说。”白榭放下狼毫,抬头看他:“无论她想做什么,你都可放心,放眼京都,也只有她想安定王府平平安安。”
毕竟,她清楚。
只要有安定王府在一天,就不会有人把目光,放到同样拥有十万兵权的镇北将军府上。
白榭低头,伸手抚过未干的墨迹。
宣纸上,女子迎风而立,眉眼清丽,一身盔甲,手握长弓。俨然是位即将出征的女将。
手指上沾染浅墨,他抬手看了看,良久,未曾拭去。
他没想到,重来一世,容雁第一时间想着的,是她的镇北将军府。
思及此处,白榭轻轻笑笑,望着画中的人,无奈又有些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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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用过,容雁在席面上被好几个女眷拉着讲话,话题无非是与六皇子有关,如今京中人人皆知,她与六皇子被陛下赐婚。
容雁想着法子敷衍了几个,眼看着又有人作势往这边走来,忙寻了借口出来。岂料刚出席面,便在廊边遇上了老熟人。
“阿雁。”
容雁身躯微微一震,一时间,血液仿佛在体内炸开,无数夹杂着黑色毒血,缓缓沁入四肢。
她微微咬牙,转过身来,看他:“六皇子。”
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控制住自己内心生啖其肉的恨意。她微微敛眉,掩下眸底的漆黑。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微微笑笑,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些:“好巧,竟能在此处遇见。”
“可算是见着你了。”殷常见她眉眼间皆是欣喜,像是期待了她许久:“我收到父皇的圣旨后便盼着见见你了,可惜近来京中事务忙得厉害,总没什么机会。”
容雁心下嗤笑一声,心道,您这几日怕是在忙着安慰您外头藏的那些通房妾室,哪有机会去别处。
她福了福身子,将温柔有礼拿捏了十成十。
前世容雁与殷常大婚后才知,原来六皇子在京城外专门有一个院子,里头安置的都是他的通房妾室。
在北晋,男子未娶妻而置妾是为荒淫,说出去是要被人耻笑的。
偏生殷常是个不安生的性子,在外偷偷藏了七八个外室,容雁初初得知时气得直落眼泪,无奈两人已然是夫妻,最后还是在殷常的甜言蜜语里原谅了他。
如今想来,实在是可笑。
她当时竟然真的相信,除了这事儿,殷常往后不会再瞒她别的。
她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殷常以后会将那些妾室散了,只守着她一人。
何其愚蠢。
容雁低头看着地板,放低声音,试图让声音听着温柔些:“殿下自然要以公务为先。”
许是她低头的模样瞧起来有几分生疏冷淡,殷常忙上前牵住她的手,道:“阿雁莫要生气,等这阵子忙完,我定去拜会将军与夫人。”
容雁忍着心下的厌恶,抬眉与他笑笑:“嗯。”
话落,她不动声色将手抽离。
这个男人,多碰一下她都觉得恶心。
殷常见她这般疏离,一时开口,正想说些什么,容雁身后的转角处,突然走出两人。
正是刚从书房出来的白榭与谢承安。
“国师、安定侯。”殷常见着二人,拱了拱手:“许久未见。”
白榭点头未曾开口,谢承安拱手回礼:“六皇子。”
眸光瞥过一旁脸色有些僵硬的容雁,白榭默了默,突然说:“听闻镇北将军府容姑娘同六皇子定了婚事。”
容雁闻言一顿,抬头看他。
国师不是一心向佛,不问俗世的吗。
没想到,消息还挺灵通。
“正是。”回话的是殷常,道:“父皇见我与容姑娘情投意合,便与我们赐下了婚事。”
去他的情投意合。
容雁收回眼神,低低附和了声:“嗯。”
声音有气无力。
白榭顿了顿,提议道:“我府中恰好有尊护国寺里开过光的菩萨,不知容姑娘是否想去参拜一番。”
北晋风俗,女子订婚后须得拜观音,祈求菩萨保佑婚姻幸福美满。
容雁三日前得到圣旨,至今从未去拜过。
容雁怔了怔,知道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心下一喜,旋即点头道:“烦请国师带路。”
她虽是不愿为殷常拜佛,但若再在这里呆下去,她无法保证自己会做什么。
白榭见她同意,浅浅笑笑,道:“容姑娘请跟小僧来。”
殷常虽是不舍,但还是没拦着,只是道:“劳烦国师了。”
听他口气,俨然是将容雁当成了自己人。
这种莫名其妙的亲密,让容雁很不舒服,她轻轻抿唇,不动声色往白榭那边走。
白榭见状勾唇笑笑,双手合十对殷常轻轻鞠躬。
谢承安知晓白榭有意将容雁带走,一时也配合道:“既然容姑娘要随国师去参拜观音,那便由我陪六皇子回里头坐坐,自上次一别,咱们也许久未见了。”
殷常点头,简单告别后,四人分做两拨离开。
不知想到了什么,殷常转头望了身后两人一眼。
眸光深邃,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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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雁随白榭往祠堂而去,一路上途经书房,恰好见着满园梅花。
而今腊月正是花期,满园芳菲,若非皑皑白雪,单瞧着这花景,任认瞧着都以为如今是春天。
她的脚步顿了顿,望着满园梅枝,她忽的想起许久之前,自己曾在护国寺的观音下许过愿。
——愿我未来郎君有满园梅树,爱我亦爱梅。
如今想来,倒是个极其酸气的少女情怀了。
容雁自嘲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容雁极爱梅花,总觉得,它能庇佑她一生平安。
尤其是雪中红梅,开于冬日,却色泽妖艳,灼灼不输于春夏秋任何一季繁花。
她父亲曾经说,将门女儿,当如此花。
这么多年,她都一直记着。
前世嫁与殷常,殷常的皇子府中种了不少花卉,牡丹芙蓉杜鹃桂枝白昙应有尽有,还有许多她数不上名,每年春夏秋三季皆是满园烂漫,唯有冬日一片寂寥。
她曾与殷常提起,在园中种一两株梅树,殷常却道,冬日不需有花点缀。
殷常说,冬日里百花凋零,有你一枝独秀就够了。
她那时信了,却从未想过,也许殷常他爱百花,独独不爱梅。
这原是二人喜好不同,当时容雁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如今想来,却只觉讽刺。
也许早该从那时候开始,她便该知道,她如这一样,从未被殷常爱过。
“怎么了?”白榭发觉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容雁摇头,笑道:“无事,只是见这满园梅树,一时有些舍不得走了。”
园子里,白梅红梅相映成辉,角落处还种了青梅自成风景。前世她从未看到过这么多的梅树,也没见到过颜色这般各异的梅景。
白榭看她眸中满是羡慕,突然笑笑:“容姑娘若是喜欢,可在这儿多看看。”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冬日里的一抹阳光落在身上。
容雁将眸光重新落在满园缤纷里,忽的想到什么,侧头看他:“国师怎会想着种满园梅树?这花只开在秋冬,春夏之时不怎么好看。”
所以寻常贵胄府中,顶多将它视作景致种上一两株,断不会作为主景,因为不够富贵,也不够喜庆。
白榭微微笑笑:“小僧有一位友人,爱梅如痴,一生最大愿望便是能有满园梅枝,小僧想全她的心意。”
他说到最后有些停顿,声音有些轻,像是随时都能消散在风里。
容雁心头一滞,侧头看他:“那友人,想来对国师极其重要。”
白榭含着笑,轻轻点头,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是很重要。”他移开眸子,状似不经意道:“小僧守了她许多年,自十岁剃度以来,从未这么守过一个人。”
容雁微愣,没想到佛性如北晋国师,也能有心心挂念的人,难免唏嘘不已:“后来呢。”
“后来她成亲了。”白榭看着梅园,慢慢道:“与她成亲的那人待她不好,也不爱她喜欢的花,再后来,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死了,没能看到过那年冬日的梅花。”
白榭的语气很平淡,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情感,可不知道为什么,容雁听着却隐隐有些心酸。
那人……让她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死在荒院里,孤孤单单,再也没能看到那年冬天的梅花。
……
白榭侧头时,容雁一时恍惚,眼中已有水意。
他顿了顿,自怀中拿出一方手帕,语气慢慢柔和下来:“怎么哭了。”
“可惜啊。”容雁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湿润,声音有些鼻音,闷闷的:“若我能见到她,定会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白榭看着她,良久:“也许,她只想你好好的。”
不要重蹈覆辙。
这是个蹩脚的安慰,从白榭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说出来,竟有几分别扭。
容雁“噗嗤”一声笑了,眼角还掺着几滴泪花。
“滴答——”有融化的雪水自娇艳红梅上滴下。
白榭收回眸光,转身道:“走吧,我们去拜拜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