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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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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好半晌才哄好爱哭包西竹,容雁简单洗漱,一主一仆便上马往京都而去。
北晋京都近来颇为热闹,先是城西襄国公府得了嫡子,襄国公悦极,大手一挥摆下七日流水宴,宴请全城百姓;次日皇宫里头又传来西南安定侯已进京的消息,这可乐坏了世家大族中待字闺中的姑娘们。
西南安定侯,谢承安。幼年师从当今北晋国师,十四岁科举连冠三甲,一篇《黎民赋》名动京都,文人争相传颂,一时间洛阳纸贵,谢氏一族因他一人名满京都。
谢承安如此才华,若是生在旁的国公府,位极人臣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可惜生在了安定侯府,这个世代镇守西南水域、不得入朝堂为官的侯爵府中,纵有满身才华,也只能离京前往西南,如此遭遇,难免教人扼腕叹息。
而今过去两年,谢承安年满十六,按照每年惯例,皇帝将在京都贵门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为年满十六的安定侯指婚,以示恩宠。
西南虽不是好地方,但安定侯可是个手握实权的爵位,加之谢承安本人亦是生得俊逸风流,此番指婚可谓是备受瞩目。
是故,自打安定侯一进京,京都贵胄的圈子里无论怀着什么心思,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摆起了各种游宴。
连带着镇北将军府也忙碌了起来。
容雁回府安置好自己的爱马,刚一进正院便被闻讯而来的母亲给抓了个正着。
“回来的刚好。”
几日未见自家姑娘的嫡亲娘亲陈氏一把牵过自家姑娘,二话不说便往自个儿屋子里拉,“好好去收拾收拾,咱们得去国师府的接风宴。”
镇北将军夫人陈氏,出身武将世家陈氏,十六岁嫁入将军府,十七岁诞下容辙,又过五年诞下容雁。
而今陈氏三十余岁,一张脸却保养的颇为年轻,手劲儿也大的吓人,纤纤玉手牵着容雁,活像镣铐似的,半点挣扎不得。
“娘亲、娘亲你等等。”
容雁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大哥叫我回来去与爹爹道歉。”
“道什么歉。”陈氏拉着她快步走道:“你爹正与你小叔喝酒,快些,一会儿该出门了。”
到底是容雁的亲爹,知道自己女儿什么德行,心大的不行,女儿跑了还能在屋子里和小叔喝酒。
一路上满心愧疚的容雁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回来。
容不得容雁多说半句话,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容雁被一把按在铜镜前,身后站着一排嬷嬷。
都是母亲的身边人。
“快些。”
陈氏招呼婢女替她梳妆,末了还不忘叮嘱道:“今日接风宴六皇子也当前去,你记得表现好些,莫要丢了咱们将军府的脸。”
“娘亲。”
容雁龇牙,头皮被后头梳头的嬷嬷扯着生疼,她又不敢喊疼,只得道:“我与六皇子当真不可能。”
她的语气很诚恳。
陈氏语气更诚恳:“我不管你嫁不嫁六皇子,也不管你要嫁给谁,无论如何年内你这婚事必须给我订下,否则往后别想安生。”
北晋承袭前朝风俗,女子往往十六议亲,十九成亲。
好巧不巧,容雁此番重生,一睁眼,便是十六。
容雁:“……”
到底是躲不过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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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容雁前世的记忆里,安定侯进京后,设宴接风的并非国师府,而是皇宫,设宴时间也在两日后。
前世乃是宫宴,容雁并无资格参加,她曾为此沮丧了许久。
这一世她不想前去,却生生被陈氏给拽了过去。
容雁觉得有些稀奇,这一世……为何与上一世不大一样?
然则来不及细想,她便被头上的珠钗首饰压得脑仁儿疼,碍于陈氏在旁,她不敢轻举妄动,故而只能老老实实坐着,心里数着时辰盼早些到。
昨日下过雪,屋檐上仍有积雪未曾融化。容雁掀开帘幕一角往车外看去,正巧看见对面屋檐上站着的一只不知名的雀儿。
那雀儿通体白色,红喙黑眼,翅膀末端却是海波一般的蓝。
容雁两辈子都从未见过生得这模样的雀儿。
那雀儿似乎也有灵性,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看着她,末了还跟着马车的速度蹦蹦跳跳,一时半会儿竟未曾被马车甩下。
容雁只觉得有趣,伸手同那雀儿打了个招呼。
只见那雀儿一个踉跄,停在原地,扑腾着翅膀,像是与她回应。
一眨眼的功夫,雀儿已经被马车甩在了后头。
容雁只觉得可爱,没忍住笑了笑。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国公府门口。
国公府家仆搬来脚凳,容雁瞧见有人掀开了帷幔,一只修长的手探了进来。
陈氏意示她先下车,容雁点头,起身将手放于搭在那只手掌心,微微低头走出车内。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握住那双手的一刹那,心头竟涌起一中莫名的熟悉,那双手温暖而有力,仿佛蚕茧一般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容雁抬头想看这人是谁,谁知刚一动便猝不及防的撞到华盖,下意识“嘶”了一声。
握着她的手微微颤了颤。
“可是撞疼了?”
那人声音极为好听,低沉却又不显沙哑,更像是来自幽深山洞中传来的玉碎之声,或是雪域中不知何处传来的笛音袅袅。
容雁抬头,第一眼瞧见的,是他那双暗灰色的瞳。
北晋人人皆知,当朝国师乃是神童出身。
传闻他幼年被丢弃在护国寺前,被寺中僧侣收养,五岁时便可哼唱佛偈,八岁便背下整篇金刚经,可谓是天资过人。
护国寺大住持见他颇有佛缘,故在他十岁那年便为其剃度,赐法号明净。
此后十年,明净师从护国寺大住持,跟随主持四处讲经颂道,因他讲经透彻善用典故,且为人和善,故而颇得百姓爱戴。
又三年,明净受皇命蓄发还俗,赐名白榭,尊为国师。
容雁前世从未与这位国师有过什么交集,只听说他还俗后仍旧一心向佛,诵读经书。
两人仅有的一次见面,也是在某次战前出征,国师受皇命前来检阅军队,她远远的见过一眼。
只记得是个颇为清瘦的公子,再不记得其他。
而如今,她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国师的模样。
他生得极好,眉眼宛如是被玉石雕就一般,温润内敛,想来应当是自幼长于佛门的缘故,他眉宇之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温和,像是佛前静静燃烧的青烛,或是佛堂中古朴而庄重的铜钟。
一身灰蓝色云锦圆领袍,腰系鞶革,玄色足靴。哪怕是今日设宴,他的着装亦如他此人一般,内敛温雅,不露光华。
饶是容雁活了两世,她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人,绞尽脑汁能想到的,也仅有一个“佛”字。
他像活在人间的佛,哪怕身处喧闹人世,骨子里依旧浸满了香灰与木鱼声,与世无争卓然出尘。
容雁看得一时呆住了。
“阿雁,你在做什么。”
容雁是被母亲陈氏的声音给惊回神的。
未出阁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盯着一个男子看。
她下意识一哆嗦,将手抽了回来。
太失礼了。
“国师。”容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垂首行礼,温顺的宛如一只将爪子藏进肉垫的猫儿。
白榭简单回礼,声音平和仿佛一潭湖水:“容姑娘不必多礼。”
容雁垂着眸子点头,车旁站着的西竹颇有眼力见的迎过来,伸手将容雁扶下车,陈氏随后跟着一同下了车。
“小女顽劣。”陈氏对白榭福了福,道:“方才失礼了。”
白榭神色不变,摇头道:“夫人言重了。”
容雁在一旁垂着眸子没说话,脑袋里想的都是方才与她对视的那双暗灰色眸子。
那双眼睛也是极美的,像是被稀释到了极淡极淡的墨被泼在宣纸上构成的水墨画,容雁在他眼里,能看到一身华服的自己。
思及此处,容雁只觉得自己荒诞,一双男人的眼睛自己怎么都看的这么仔细。
她晃了晃脑袋,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出去。
可不知怎的,那股熟悉感却愈发挥之不去。
容雁顿了顿,微微侧头瞥了眼那个男子,转过身来,暗暗思酌。
这个和尚……她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见过。
这边陈氏与白榭打过照面后,便由国师府家仆带着入了主席。容雁被安排同自己的几个庶妹一同去了青年女眷们的席面。
她未曾看见,一只红喙黑眼,翅膀末端有一抹蓝的雀儿悠悠落在身后那位国师肩上。
“见到她了吗。”
白榭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雀儿亲昵的往他掌心凑了凑,像是在回答他。
这雀儿,正是方才容雁路上瞧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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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国师府设宴理当由国师白榭主持,然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国师是受皇帝之命为安定侯接风洗尘,此番主角自然是安定侯谢承安。
谢承安路过女眷席时顺带瞥了一眼,果不其然一眼就在期间发现了熟人。
容雁今日裹了件桃红色寒梅望月袄裙,外披霜色狐裘,因着怕冷,手上还揣了个极小的汤婆子,发髻被编成繁复的样式,上头缀了不少珠饰。
远远望去,倒还颇有几分名门贵女的模样。叫人很难将她,同昨日那个闯进自己马车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这厢容雁也瞧见了谢承安,两人如今也算相识,她笑了笑,权当问好。
谢承安顿了下,也微微笑笑,便当回话。
“阿姊阿姊。”身旁的容茴瞥见二人交互,扯了扯容雁的衣襟,低声道:“你竟识得安定侯?”
容雁想到昨日自己闯入他马车的情景,微微笑笑,道,“见过一面。”
容茴眨了眨眼,颇有几分好奇道:“何时见的?”
镇北将军府嫡小姐容雁下头有三个妹妹,江姨娘所生的妹妹容茴年芳十二,赵姨娘所出的并蒂莲名唤容月、容西,年仅九岁。
如今坐在容雁身边扯着她袖口的,正是二小姐容茴。
“这……”容雁停顿了一会儿,末了眯起眼,神秘道:“不可说。”
“阿姊——”容茴拖长了尾调,可怜巴巴的扯着她的衣袖,左右摇晃:“说说嘛说说嘛。”
正值十二的小姑娘惯会撒娇,容雁被她摇得东倒西歪,一时间苦笑不得。
她原不觉着自个儿同谢承安之间的谋划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同自家妹妹简单提一嘴倒也无事。
只是……
容雁眸光落回面前的桂花莲子羹上,似是想起什么,笑而不语。转手夹了一块荷露酥,放在容茴面前。
“好好吃东西罢。”容雁哄她道:“改回再同你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