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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容雁归时已是入夜,华灯初上,夜空有三两星子。城南别院府上的八角宫灯刚刚点了没多久,正是最为光亮的时候。

      将坐骑交与门前小厮,容雁只觉得困得厉害,径直往后院屋中走去。

      岂料刚一开屋门,里头便已有了客人。

      来者剑眉星目,一眼瞧去只觉得周正肃穆,一身藏青色骑装,墨冠玄靴,正襟坐在八仙桌前,桌上茶盏已然没了热气,显然是等了她许久。

      “大哥?”

      屋里燃了炭火,一进来便觉着暖融融的,容雁解了狐裘,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心里头难得有些发虚:“您怎的有空来我这儿了?”

      在屋内早早等候的,正是镇北将军府长子,北晋云麾将军容辙。

      镇北将军府中,容雁排行第三,上头有两个兄长,一嫡一庶,下头三个妹妹,皆为庶出。

      大哥容辙,将军府嫡子,年少有为,刚满二十五便已是从三品云麾将军,平日里最得父亲欣赏。

      二哥容辕,乃杨姨娘所生,相较容辙逊色不少,但读书颇有天分,二十岁中举,目前任户部侍郎,日子倒也过的不错。

      镇北将军府乃武侯世家,习武之人学不来那些弯弯绕绕,是故府中虽有嫡庶之分,但二者在吃穿用度上并无差别,日后成器与否,也全凭实力才能。

      在容雁记忆里,自己这个嫡亲兄长,平日里最是宠爱自己。

      甚至一度到了溺爱的程度。

      前世容雁铁了心要助殷常夺嫡,甚至不惜动用十万兵权,将整个镇北将军府牵扯入其中,容辙劝过她好几次,无果,后来便也默许了她。

      狼狈一世,容雁自知最对不起的便是长兄。

      如今重生,她自然对他恭敬许多。

      “大哥这茶都凉了,不如我叫人拿去温一温?”心知容辙此番无事不登三宝殿,容雁转移话题道:“近来天冷,大哥又有军务劳心,莫要染了风寒才是。”

      “不必。”容辙并未与她客套,单刀直入道:“前日你同父亲起了争执?”

      容雁本想狡辩,但对上容辙锐利的眼神,顿时没了心思,只能老实道:“是。”

      “为你的婚事?”

      “是。”

      “然后你便跑了出来?”

      容雁迟疑片刻,末了还是闷着声点头。

      她确是在与爹爹因婚事吵了几嘴后出的府,然却并非因着赌气。

      “你不想嫁与六皇子?”

      容雁诚恳道:“不想。”

      容辙了然,并没多问,只是道:“那你便去寻个由头退婚。”

      容雁了然道:“我已有打算。”

      容雁将方才刚刚拿到的如意佩自怀中拿出放在桌面。

      这是她与谢承安达成协议的信物,正好如今可以拿出来充做理由,隐瞒她寻谢承安的真实目的。

      “这是何物。”

      容雁道:“这是西南安定王府的家徽玉佩,只赠与安定王府未来的女主人。”

      容辙没想到她会和西南安定王扯上联系,瞥了眼玉佩,又看向她道:“你是想借与西南安定王的婚事,退了六皇子的婚?”

      自然不是。

      容雁停顿了片刻,犹豫该不该说实话,她顿了顿,决心先顺着容辙所说,能瞒多久瞒多久。

      她轻轻点头。

      此事颇为冒险,变故极多,暂且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这玉佩怎会在你手上。”

      容辙发觉其中端倪,眼神略带狐疑,看向容雁道:“西南安定王府并未来我镇北将军府下聘定亲,这玉佩怎的在你手里。”

      容雁这回还真被问住了。

      北晋订婚风俗承袭前朝,男女婚事一般讲究先聘后订亲,往常这种玉佩应当会随聘礼一同被送到女方手中。

      外头人许是不知,但容辙最是清楚,镇北将军府可从未收过西南安定王府的聘,也就是说……

      眼看容辙脸色愈发暗沉,容雁知道,自己若是寻个好听的由头,怕是回去要在家祠里跪上十天十夜。

      “我不曾与安定王私通。”

      容雁犹豫片刻,半真半假道:“我不过是同他达成了交易,他将这佩予我,我保他在京都无性命之忧。”

      越是半真半假的谎言就愈发有迷惑性。

      京中局势波谲云诡,圣上年岁渐长,下头的五个皇子各有心思,安定王谢承安手握西南十万兵权,然此番赴京孤身而来,一旦进了京都城门,他便是砧板上的肉。

      在此当头,若真有人提出为他提供庇佑,他也未必不会心动。

      道理上说的通,然容辙仍是狐疑:“仅此而已?”

      容雁扯了谎心头有些虚,但依旧点头如捣蒜:“对,仅此而已。”

      容辙这才作罢,只是叮嘱道:“你可得想清楚,这圣旨退了,你同六皇子可就真没机会了。”

      容雁敛眉,指节轻轻摩挲桌面:“我虽对六皇子有过倾慕,但那不过少女情怀,做不得数的。何况如今时局敏感,若我与六皇子扯上姻亲,咱们府恐怕会卷入不该入的事情里,不必为此可惜。”

      前世被能嫁与心上人的喜悦冲昏了头,容雁一度忘了中个厉害。

      皇帝指婚,让有实权的武将之女与皇子结亲,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让人生疑,何况如今正是皇子夺嫡的风口浪尖。

      这些顾虑前世镇北将军府中也许人人都有,但他们都疼爱她,比起种种,他们更想让她得偿所愿。

      只是谁都不知道,这场婚事,竟害她至厮。

      容辙许是没想到她竟如此清明,闻言倒是愣了愣,笑道:“我记得,你前些年是心悦六皇子的。”

      甚至扬言非他不嫁。

      容雁闻言笑了笑,倒也没说话。

      想来,确实是下了主意了。容辙心下也安心不少。

      容雁打小在边关长大,在容辙看来,她虽是练就一身好本事,但心思却是单纯如白纸。

      向来只问想不想,从不知该不该。

      父母亲向来也纵着她……

      倒也该纵着她。

      容辙心下有了答复,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道:“你的婚事由你做主,纵是你将来当真想继承咱们将军府的衣钵,为将为帅不愿出嫁,镇北将军府也是护得住你的。”

      容雁闻言一愣。

      重生一世,容雁自是知晓容辙的护短,但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却好似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眼眶疼得发酸。

      容雁笑了笑,眼眶微微有些红,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飞快的点头。

      “好了,时辰不早了。”事情处理了大半,容辙笑笑,随后便起身准备离去:“好好歇息,不辞而别这么多日,明日回府上同父亲道歉。”

      “好。”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容雁坐在八仙桌旁,废了好久才将险些落下的眼泪憋了回去。

      仿佛是在某个晃神间,她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一意孤行,赔进去一整个将军府的性命。

      哭声,喊声,还有滚滚黑烟。

      她记得被灭门的那日,火光明亮,巨大的火光将整个黑夜照成白昼,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夜空之下烈焰连成一条火龙蔓延。

      镇北将军府,世代忠良镇守北地,二百年的荣华,百余年的积累,就这样被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被押在地上,面前是冲天的火光。

      府门前鎏金的牌匾被浓烟熏黑,府门开着,借着火光,所有人都能看到屋中惨状。

      爹爹,娘亲,长兄,幼妹……

      一个又一个倒在她面前,满地的血流成长河,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宛如一场只属于魑魅魍魉的狂欢。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喊渐渐消失,长夜恢复寂寂,木材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为周围的一切笼上一层诡异的安静。

      尸横遍野。

      镇北将军府阖府上下百余人,无一活口。

      “你记好了。”殷常俯身在她耳旁呓语,两人靠的极近,像是情人的耳鬓厮磨。

      他开口,声音寒凉宛如来自绝望之地——

      “世上再无镇北将军府。”

      ……

      “不要!——”

      容雁睁眼,这才发觉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手腕在不经意间粘到眼下的湿润。

      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竟哭了。

      许是这梦太过真实罢。

      容雁低头注视指尖的湿润,良久,抬起衣袖擦了擦自己眼下的泪痕。

      “小姐?”房门被人推开,西竹端着盥洗盆走了进来:“您怎么了?”

      容雁摇头,不曾回话。

      “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正是卯时。”西竹将盥洗盆放在八仙桌上,顺手给她倒了盏茶过来:“昨日您睡的晚,今儿个还是好好歇歇才是。”

      西竹提到昨日,倒是提醒了容雁。

      “昨日我大哥来此处寻我。”容雁接过茶,眸光幽幽盯着她:“可是你在偷偷通风报信?”

      否则容辙怎么会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须知她就是为了躲开家里人,这才选择绕了一大圈来此处。

      西竹一顿,眼神飘忽四处看了看,有些结巴道:“是……也不是。”

      容雁佯装气恼,道:“老实坦白。”

      西竹扁了扁嘴,有些委屈道:“昨日您突然闯进人家马车里,西竹见那马车瞧着华贵,不知道是哪家的贵侯,怕您冲撞了人家被扣在那儿,情急之下这才同大公子传的信。”

      “然后呢。”容雁继续逼问道。

      “然后就没有了。”西竹眼眶已经泛起了红,眼见着金豆子就要掉下来,道:“西竹原以为大公子收到信要一日,谁知大公子就在附近,约莫一个时辰便来了回信,命我来此处候着,一切交由大公子处理。”

      西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渐渐哽咽了起来。

      “好了好了。”容雁平日里最是见不得姑娘掉金豆子,如今碰上打小爱哭的西竹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摆了摆手道:“好在你没报信与我爹爹,否则更麻烦。”

      西竹听了更委屈了,金豆子一粒一粒往下掉:“小姐您真是过分,在您心中西竹便是这般不知好歹的?白瞎叫西竹担心大半宿,大清早来这儿还要受您冤枉数落。”

      一大早起来便被自家婢女数落的容雁:???

      整个镇北将军府,如今也就与她从小一块儿长大西竹敢这般同她讲话。

      容雁叹了口气,拿了帕子递给她:“我未曾数落你,不过是问问情况罢。你哭什么……快快快,擦擦,擦擦。”

      西竹接过帕子,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容雁回想方才西竹所说,发觉其中似有蹊跷。

      西竹说,她传信时,容辙就在这附近。

      近来并非休沐日,容辙……为何会出现在京都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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