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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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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昏暗难辨日夜,乌云笼罩长空,一场大雨夹杂着寒气倾盆而下,点点雨滴打在草棚上,声声嘶哑,溅起破碎水花。
一场秋雨一场寒,如今正是中秋,这时节家家户户已然燃起了炉子取暖,围坐一团,烟火可亲。京都城中点起了灯笼,雀跃的灯光将京都点亮如白昼,一场繁华盛世,处处皆是热闹非凡。
但这热闹,却并非属于所有人。
隔壁院子里想来是煮好了饭,米香就着寒凉的秋风越过墙飘散而来。
容雁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去隔壁院子讨一口饭。
可她没有力气了。
年久失修的老屋哪里顶得住雨水侵袭,滴滴秋雨透过破洞落在她身上,冰冰凉凉,若此时有人点了灯,恐怕会被屋子里的景象吓一大跳。
屋中处处都是飞溅的血迹,稻草堆上坐着的女人满脸刀痕,新旧伤痕宛如巨大的虫子在她脸上横行,暗红的血染了她一整张脸,几缕血迹滑落至手脚处,与手脚处的伤口融为一体,女人的手脚以异于常人的幅度软绵绵的耷拉在一边,像是被挑断了经脉。
她的身边蜿蜒的,是自身上淌下的血河。
剧烈的疼痛已经让她接近麻木,容雁抬头望天,脑子昏昏沉沉的想着,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呢。
她是容雁,世代忠良的镇北侯嫡女,手握十万雄兵,乃京都名门之后,亦是北晋朝堂上唯一一位女将。
彼时年少正张狂,誓捻初阳作红妆。
也曾鲜衣怒马征战沙场,可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容雁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模糊,残存的意识似乎正与伤口处汩汩流出的血液一同抽离身体。
她知道,她要死了。
意识模糊前,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的及笄宴上,出现了一个极俊美的男子,那人居于右方,华冠青袍,衣襟处以银线绣就片片竹叶,腰佩青竹玉,头戴碧玉冠,身姿挺拔如山间古松,而凤眼却温柔多情。
惊鸿一面,至此沉溺。
他曾以温柔指尖抚过她的脸,笑若朝阳,亲昵唤她“阿雁、阿雁”,声声深情恍若刻入骨髓。
可画面一转,也同样是他手执匕首,一刀一刀划在她的脸庞,带着冰冷的眼神,对她说:“大业已成,留你还有什么意义。”
殷常,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害她父兄,欺她姐妹,在利用她身后的兵权坐上北晋帝位后,转身灭她满门,容氏上下百余口人,一夜之间悉数斩首。
鲜血浸染整个镇北府,人们说,后来每夜常能听闻府内有惨叫哭声,似有冤魂驻留,久久不去。
她被押至他面前,挑断手脚,成了废人。
他说,镇北将军府功高盖主早该颠覆,苟活至今,不过是有那么几分用处。
浓烈的绝望如雪崩一般席卷而上,容雁只觉得喉头一腥,一口热流自嘴角溢出。
一时间,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这短短的一生,最后竟会落到这番境遇。
她在十五岁时错爱一人,将一切都给了他,权势,财富,终了处却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不知不觉中,一滴清泪混着血滑下脸颊,容雁终是没忍住,咬着牙关低低抽噎起来。
不甘心,不甘心啊……
内心无数个声音在挣扎,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叫嚣着不甘。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倘若能重来一次,她要让殷常付出代价,她要拿回那些她本该有的荣耀。
她要……誓死护住将军府的荣光。
……
秋雨依然淅淅沥沥的下着,滴落在干枯的梧桐叶上,一片落叶随着雨水落下,不经意打湿斗笠下的衣襟。
秋雨蒙蒙中,有人戴着玄色斗笠缓缓走近,足靴踩在枯枝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容雁听见了动静,手指颤了颤,她无法睁开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附近。
巨大的阴影附着本就模糊的视线,容雁感觉自己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翼间沁满浅淡檀香。
她的手突然被那人牵起。
须臾间,无数暖流顺着掌心涌入四肢,她仿佛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茧中。
“阿雁。”她听见不知是谁在轻唤她的乳名:“下辈子,莫再活的这样委屈。”
她拼尽全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却沉重丝毫不动。
——是谁。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在眼皮缝隙间瞥见了握住她的那双手。
那是一个男子的手,指节分明,莹白如玉,虎口纹着花纹繁复的腾蛇标记。
她从未见过那个标记。
……
*
隆冬腊月,北晋京都又下了一场雪,百里城外寒山寺被皑皑白雪覆盖,满目的雪色,将寺外寒梅衬得愈发明艳。
“驾、驾……”
寒梅旁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只听得一声娇呵,马儿高高扬蹄,停在了寒梅旁。
眼见着自家小姐停马,西竹忙也停下,顺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一张小脸累的煞白。
镇北将军府的嫡小姐打小长在边关,骑术乃是京中一等一的好,旁人需得三五日的路程,她仅需两三日便可抵达。
西竹下马来,但见十步之外,有一抹炽热夺目的赤红。
女子红裘墨发,身侧牵了一匹白若初雪的马,红与白并列而立,更显女子身姿挺拔秀美,以西竹的视角看去,女子墨发宛若流云,以梅花木簪低低挽成发髻,发簪尾部坠了一串细小的银铃,正随微风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铃——”
银铃摇晃,女子微微侧身,殷红唇色宛若丹朱。
“小姐。”西竹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容雁睨眼瞧她,没做声。
“侯爷已经下了军令,叫奴婢将您领回去。”西竹知容雁心中不悦,然事到如今也实在没了退路,只能心一横,道:“侯爷说,这婚事您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军令在前,西竹也实在没了法子。
“若您当真不愿同六皇子成亲,那如今便杀了西竹吧。”
西竹拔出腰际长剑,只听一声清亮的剑鸣,长剑深深插入地面。
此时南面吹来一阵寒风,拂动寒梅簌簌作响,枝上三两积雪“啪”的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香。
须臾之间,但见衣袂翩飞,十步之外风声微起,长剑被人拔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西竹微微仰头,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只听“叮”的一声,长剑被人送回剑鞘,西竹睁眼,正巧对上容雁清淡的眸子。
她没杀她。
“小姐……”西竹欲言又止。
容雁走到路梅树下,顺手折下一枝寒梅,梅香顺着雪香沁入心脾,她敛眉,将枝上寒梅取下:“这婚事我不会答应,这亲我也不会成。”
西竹一愣,神色复杂:“可您……”
可您不是最最倾慕六皇子的吗。
西竹想不明白,镇北将军府人人皆知嫡小姐倾慕北晋六皇子,皇帝得知此事更是圣旨赐婚,本是一番好意,怎知小姐忽的性情大变,宁愿离府出走,也不愿应下这门婚事。
“西竹。”容雁微微侧头,在三米之外的雪地里梅树旁静静看她:“人都是会变的。”
这是前世的容雁以阖府百余条人命为代价,才明白的道理。
容雁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朵梅花,未在说话。
容雁其实并不知自己是如何重生而来,朦胧记忆里,除了过去的记忆,能记住的只有一双暖如蚕茧将她包裹其中的手。
死后大脑一度陷入混沌,她却依旧记得那双手莹白如玉,虎口纹着花纹繁复的腾蛇标记。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标记。
她不知那人是谁,却隐隐有直觉,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睁开眼睛,身处镇北将军府正厅。
她的爹爹站在她面前,身边站着她的母亲,镇北将军府的所有亲人都在她身边,她们看着她,满目的温柔与和蔼。
“陛下赐婚圣旨已下,若你愿意,明日六皇子府便会派人来送聘礼。”
父亲将赐婚圣旨放在她面前,笑得颇为欣慰。
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六皇子为人稳重,京中人人皆知。
她身边的西竹与白鹤都在为她高兴,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喜欢殷常,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每个人的向往。
她们都在等着她点头,盼着她嫁与良人,安稳一生。
一切与十年前的赐婚如出一辙。她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反应过来。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皇帝赐婚圣旨送来镇北将军府的那一天。
“傻孩子,还愣着做什么。”母亲见她良久未曾回话,轻轻拍了拍她,笑道:“莫不是高兴傻了?”
容雁微楞,瞧见母亲满脸笑意,心头一震。
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种种。
嫁入王府,成为殷常的皇妃,然后……并没有安稳一生。
她将为他所用,成为六皇子手中锋利但却一定会被丢弃的刃。最后,还将连累镇北将军府满门。
她将圣旨推还给爹爹,在所有人或是惊异或是不解的目光里,抬起头,一字一句的开口:
“女儿不孝,这门亲事,女儿不能应下。”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荒唐。”堂堂圣旨被她说拒旧拒,饶是素来宠爱她的父亲容盛也不由得皱眉。
“这是圣旨。”容盛强调道:“岂由你说不嫁便不嫁?”
诚然,如今圣旨已下,她在此时拒婚已然是晚了。
容雁看了看圣旨,微微抿唇。
“女儿自有办法。”
镇北将军府的嫡小姐丢下这句话,转身便在众目睽睽中离开正厅,骑上自己的白马揽雪,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将军府。
这一去,便是三日。
西竹也足足追了她三日。
西竹望着面前的小姐,冷冰冰的,她一直低头看着梅花,身后是茫茫的大雪,与她洁白的狐裘融为一色。
恍若她也是自这雪中而来,满身的寒气与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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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二人僵持之际,官道上再次传来车轱辘声,声音渐渐靠近,显然是有人即将经过。
容雁闻声抬头,看向天色,只觉得时间正好。
北晋安顺三年十一月初九,西南安定侯进京述职,若按时辰算,今日便正是他即将抵达京都的时候。
容雁在此处等他,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三日她时常想着自己要如何改变命运,无论是她的退婚还是后来的灭门。
她大概能猜到,殷常灭将军府是在忌惮将军府手中的十万兵权。而手握十万兵权的,却不止有镇北将军府。
世代镇守西南是安定侯手中也同样有十万兵权。可惜前世,他死了。
前世安定侯谢承安十六岁那年孤身入京,被卷入当时京中夺嫡之乱,他本就在京中孤立无援,又因手握重兵不愿支持任何一位皇子,于是遭遇暗杀中毒,虽然不至伤及性命,然则落下病根。
又三年,殷常为讨圣上欢心,动用暗探潜入安定王府刺杀谢承安,谢承安自京都一行后身体日渐虚弱,不敌,死于府中。
皇帝借此收回安定侯府兵权,自那以后,北晋仅剩镇北将军府一门手中握有兵权,防备之心愈发严重。
直到殷常继位,彻底对镇北将军府……
容雁咬牙,不忍再往下想。
这一世,若想镇北将军府置身事外,西南安定王府便不能出事。
思及此处,容雁脑海中一个主意渐渐成型。
她得与这位西南安定王做个交易。
当然……若是能顺便解决掉那个麻烦的婚约,自然是再好不过。
“西竹你先退下。”
容雁心意已决,嘱咐一声,丢下手中梅花,纵身上马,“去城南别院等我,我自有安排。”
没等西竹回话,容雁长鞭一打,白马直直往前路奔去。
车轱辘声越来越近,出现在二人视线中的,是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
檀木做骨,玉石为檐,华盖精美,朱幡朱轮,车前有四匹高头大马,各个皆是名贵马种。
“让开、让开……”
车夫瞧见有人突然挡在路前,并未停下手中的鞭子,只是一个劲儿的喊话。
容雁置若罔闻。只见马车飞速冲来,眼看就要撞上,容雁长鞭一振,身下白马受惊逃离,而她却运起轻功直奔马车而去。
“小姐!”西竹惊呼。
车夫只觉得有一阵梅香袭过,再一回神,面前便已无了人。
朱幡拂动,只是一瞬光景,便恢复如常。
款款落入屋中,容雁笑笑,掸了掸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自报家门:
“镇北将军府,容雁,见过安定王。”
宽敞的马车内温暖如春,紫金香兽上燃着沁人白烟,那人坐在香兽之后,面前放着一案矮几。
车内仅有一个男子,瞧着年岁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然周身所披皆为绫罗,腰上系着如意紫金玉佩,车内摆设,若非世家大族不可得见。
“镇北将军府?”男子抬眸看她:“本侯从未识得将军府中人,不知姑娘闯入此处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容雁神色轻松,慢慢往前走近几步,利落坐在男子对面:“小女子今日所来,是为与您做个交易。”
“交易?”男人似乎被她这不速之客给气笑了,反讽道:“姑娘这做交易的态度,好生诚恳。”
容雁笑笑,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