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慌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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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遥梳洗回来，就见青茹氏用抖得厉害的一双手叠帕子。
一方帕子叠了三次下，才终于折起来。
待要往包袱里放时，竟又将帕子抖落开了。
青茹氏抿了抿嘴唇，干脆不叠了，直接把帕子平铺在包袱里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取过几件日常的衣服，颤抖着双手继续叠。
青遥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看着青茹氏忙碌。
她没有立刻上去帮忙。
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劲。
且不说青茹氏举止慌乱、神色不安，单说让她去舅母的娘家奔丧，这事就不合常理。
“舅父和表兄他们呢？”
她故意问的含糊，想看青茹氏如何回答。
“我娘家没有兄弟姊妹，”青茹氏惨然道，“很多事没人料理。我带你先回去，过两日你舅舅和表哥再回。他们现在过去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勉强说得通。
毕竟青遥是被青策夫妇养大的，和亲女儿一般无二。
然而听了青茹氏的解释，青遥反而更加不安。
她沉默着上前，从青茹氏手中拿过衣服。
那是一条海天霞的一片式下裙，正常情况下，只需折个三四下就能收好。但方才青茹氏折了好半天还是一团糟。
海天霞……
青遥默不吭声地将裙子叠好，然后按着裙子不动。
心里头，七上八下。
她可以确定青茹氏在撒谎。所谓娘家有长辈离世，定然是假的。
就因为这一身海天霞。
即便南陆尚火，衣衫多喜用红色系，可丧葬礼制全天下都一样——遇丧事，须着白衣。哪怕不是主人家，是登门吊唁的客人，也会穿白色衣衫。舅母虽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怎么说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姑娘，断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如此仓促收拾行李，不像是有事，更像是逃命。
她不禁想起迷迷糊糊听到的那阵慌乱。
那阵兵荒马乱里面，似乎夹杂着惊呼和哭声。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这么想，也就脱口问了。
青茹氏一怔，下意识摇头，很快又慌忙抬头，目视青遥的双眼，苦笑道：“可不就是出事了——长辈辞世了啊！”
“是那位爱吃甜食的姨婆？”
“……是。”
青茹氏回答，点头时颇为用力。
青遥没忽略那片刻的犹豫，心中的担忧更甚。
青茹氏娘家共有三位姨婆。
却无一位嗜甜。
自己胡乱问，青茹氏非但肯定回答了，甚至是冒着诅咒长辈的风险，撒的这个谎……
只怕是出了大事。
青遥什么也没说，将手掌压着的裙子捧起来，并未放进包袱里，反而搁回东墙下的衣箱，另从箱中取了铅白、纯白衣衫各两套。随手选了一件，整理妥当后，放到仍然只铺了一方帕子的包袱里。
青茹氏的身子剧烈颤了一下。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深吸一口气，将余下的白色衣衫一股脑儿理好装起。然后亲自提起包袱，携着青遥的手就走。
“马车上备了干粮、点心和茶水，将就着吃点。”青茹氏目不斜视，边走边说。
“好。”
青遥应着，跟随青茹氏往青府后面走。
一路上，没看到半个下人，也没听见交谈或劳作的声音。
仿佛这是个荒废的宅子般，四下一片死寂。
*
一直走到后门处，青茹氏才停下来，深深看了青遥一眼，无声地攥住她的手。
伸来的手，手指僵硬。
像是紧张，又像在刻意克制力道。
指尖冰凉，手心却渗出许多汗。
青遥紧紧锁起眉。
心中那抹不安，此刻已经变成了忧惧。
*
青府的后门虚掩着。
平日看守后门的婆子不知去了哪里。
而青茹氏似乎早知会如此，丝毫没有责问下人不尽职的意思，什么都没说，便亲自上前开门。
定了定神，青茹氏挺直脊梁，提着裙子踏出门去。出门后青茹氏并未急着走，而是站在门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然后才回头招手，唤青遥跟上。
后门西侧的大柳树下，停着一辆青毡马车。
青茹氏一边小心张望，一边让青遥先上车。
等她坐好，青茹氏撩开帘子，将进未进时，又深深看了青遥一眼，正碰上青遥也在看她。青茹氏眼圈红了红，生硬地避开自己探寻的目光，将包袱丢上车，也坐了进来。
车夫轻叱一声。
车轮骨碌碌转动，往祝城西门而去。
*
“吃点东西吧。”
青茹氏打开车上备下的食盒说。
青遥想说没胃口，却见青茹氏的动作顿了一下，突然又将食盒盖上，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几块压碎了的点心。
她微笑着对青遥道：“吃些点心垫垫，路还长着。”
青遥接过，想了想，吃了一口。
青茹氏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而后轻靠着车厢一侧，将身侧的车帘撩起一角，一动不动地往外看。
眼圈不声不响的，又渐渐红了。
青遥边吃点心边打量青茹氏。
青茹氏的侧脸很好看，恬静，清秀，又不小家子气。
不是很漂亮的那种美人。
但是气质好。
很耐看。
无论是原主残破的记忆里，还是自己这些时日的观察和了解，青茹氏总是温柔平和，连说话都慢悠悠的。
细想起来，似乎从没见过她像今日这样，慌乱，又疲惫。
尤其是从方才自己将海天霞的裙子取出，改放一堆白色衣衫进去后，青茹氏愈发慌乱了。随后再没敢看自己一眼。
除了在开门前，和上车前，那两次深深的注视。
*
说起来，如今她们乘坐的并非是青府的马车。
青府的马车没有这辆好。
不过赶车的仍是青府自己的车夫……
青遥拧紧眉。
她好像猜到是什么事了。
无心再吃东西，青遥取出帕子擦了擦手，继续静静地看着青茹氏。
车外有些喧闹。
青茹氏捏着车帘的手蓦的收紧。
青遥循着舅母的视线往外看，只看到乌泱泱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远远的立着个什么牌子，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再往远看，雕梁画栋，檐牙高啄。
是城主府。
“停车！”
青遥喊了一声。
“吁——”
车夫拉停了马。
车身剧烈一晃，青茹氏回过神来。
飞快地瞥了眼窗外，发现正停在城主府门口，青茹氏顿时慌了，气得冲车夫喊：“谁让你停车的！快走！快！”
车夫刚要扬鞭，青遥忽地掀开车帘，将扬起的手按住。
“舅母。”
她扭头朝向青茹氏。
青茹氏急得摇头，伸手来拉，想要把她拉回车里。
青遥微微一笑，躲开了。
“出事了对不对？”
她笑着问。
青茹氏没答，直接站起来拉人，口中继续劝道：“遥遥，别闹，快回来坐好。”
青遥反握住伸过来的手，固执地站在门口。
她看着青茹氏的双眼。
心里有些自责。
说实话，一大早青茹氏来收拾包袱的时候，她其实有过一丝不信任，尤其是看到满院子的下人都消失无踪时，青遥想过，是不是舅母背着舅父，要把自己送去哪里。
可当她看到青茹氏将食盒收起，从随身的包袱里拿点心给自己吃的时候，青遥就知道，自己错了。
原主的记忆没有骗她。即便那么模糊残破，那些被舅父舅母疼爱的画面，也都是真的。
“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所以舅母才会一大早就帮我收拾包袱，连早饭都不吃，为的就是尽快带我离开祝城，出去避难。
“用自家的车夫，是因为需要可靠的人，不用自家的马车，是怕被人盯上。连看门的下人都不见了，是因为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或者说，那个门守与不守，眼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逃命。
“但是逃命的不是全家，舅舅、大表兄、二表兄，全都没有跟来，只有舅母带着我逃。为何？
“我猜，这件事，是冲着我来的。
“其实我猜不到为何是冲我而来，我也猜不到舅舅和表兄他们现在什么情况，为何不跟我们一起逃，但能让舅母选择抛夫弃子，也要保全我，想来不会是小事。
“至少，这件事会要了一家子的命吧？”
说着，青遥往外头人群望了望。
“三年一次的南陆大比将至，两位表兄虽未筑基，总也是练气师，是可以报名的。在整个大比期间，报名者的家人都会受到契约的保护。但舅母还是选择带我逃走。也就是说，这件事严重到两位表兄报名也无法挽救。”
“不是这样的。”青茹氏急道，“遥遥听话，快回来，咱们先出城，出城再说。”
摇头笑了笑。
“舅母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想是我们——或者说是我——不知怎么，得罪了城主府吧？”
原主的记忆模糊，关于祝城城主，青遥梳理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正如她分析的那样，值得青茹氏这样逃，即便两位表兄报名大比也无用，只能是得罪了城主府。
青茹氏一概不认，不管青遥还站着，边用劲往回拉她，边吩咐车夫快走。
马车再次动了。
青遥不肯坐回去，随着车晃了晃。
“舅母，我想知道，两位表兄是已经报了名，为我的出逃拖延时间，还是尚未来得及报名，就被城主的人抓走了呢？”
一言毕，青茹氏愣在了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青遥。
这孩子……
从前是个痴傻的，教她用勺子吃饭，就一日三餐地教了五六年才学会，如今一旦好了，竟这么聪明。
聪明到，骗不住了。
青茹氏放弃挣扎，松开手，跌坐回车厢里。
“青邈应该去报名了。”
青遥点了点头。
她听得明白：青逢没能来得及报名。
“什么罪名？”
“昨日摘白，有人看到青逢笑了。”青茹氏抱膝苦笑，“还不止一个人。”平日看起来那样好的邻居，真是想不到。不过，她又想，面对城主府的威压，有几个人敢不说实话？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顶住压力保护青府呢？
青遥：“……所以城主要你们拿我去换？”
青茹氏点点头，随即恨恨道：“他们想得美！城主那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们都不会将你嫁过去！”
更何况是去做个小妾！
骂完城主，青茹氏猛地意识到青遥要做什么，赶忙伸手来拉青遥。
青遥闪身躲开。
摘白。
红颜。
这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因她而起啊！！
她凄然一笑，丢下一句：“舅母保重！”然后轻轻一跃，跳下了马车。
落地不稳，跌了一跤，左手掌和左膝都擦破了皮，也顾不上查看，直接站起来往人堆里走。
那一层一层的，围着的都是报名大比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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