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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讣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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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昀死的第二日,五方世家便联合发出讣告。
讣告里,五方世家一本正经地说,元圣女初昀之死并非偶然,而是顺应天意:
她用自己的性命,去化解了某个本该降临的灭世浩劫。
这话是为了安抚人心。
可青遥倒是觉得,根本没有人相信这番胡说八道。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到的所有人都面带戚然惶惑,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深深的不安。
甚至恐惧。
人们只是循规矩挂了白。
至于那白是在哀悼暴毙的元圣女,还是提前祭奠将要应劫的这片大陆……
谁又说得清呢。
*
青逢没注意青遥又走神,见她往回走便追上去,一脸讨好地问她有什么特想吃的没有。
青遥没回神,也就没回答。
好在青逢也不需要她回答。
问完了,又自顾自地在那念叨,将祝城里几家大酒楼的招牌菜细数了一遍。
然后说午饭好,晚饭按规矩不准多吃。
午饭能敞开了吃,划算。
青邈远远看着,着实有些担心。
她又发呆了。
从她病好之后就时常这样,且每次发呆之后的两三日,青遥的情绪都会很低落。
他走过去,故作无事地对二人说:
“昨日夜里爹爹叫我过去,说改在晚饭,恐中午出去太惹人眼,晚上估计出来的人多。”
一面说,一面打量青遥。
她竟还在出神??
青邈眉心拧起,想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却被弟弟将自己的话打断。
“不要哇——那岂不是很亏!”
青逢哀嚎一声。
嚎完,想起眼前这位就是救兵,忙伸手扯青遥衣袖:
“青遥你说呢?是不是午饭划算??”
嘴上问着,心里却盘算:若是青遥也觉得午饭好,就怂恿她开口去跟爹爹说。
那样爹爹一定会把时间改到中午。
被青逢骤然一拽,青遥回过神,只听见那句“是不是午饭划算”。
下意识看过去,又见他一脸期待地盯着自己。
午饭怎么了?
什么划算?
青遥大睁着两眼,一脸茫然。
无动于衷、充耳不闻、麻木不仁……青逢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词,气得他直瞪眼。
青遥当即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见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情绪低落,青邈安下心来。
微笑着上前,给青遥解释了一遍,并说明自己已订了酒楼。
“就在八珍楼。”青邈含笑说。
青遥闻言心里顿时一乐。
呵——
怪不得这么乖来讨好呢!
这青逢,原来是怕不能放开了吃!!
“那就晚上吧——我听舅舅的!”
语气是对着青邈,眼睛却眨巴眨巴地看着青逢。
一脸爱莫能助的同情。
嘴角却明目张胆的勾起。
分明是幸灾乐祸。
“青遥!”
青逢气得只喊她的名字。
青遥“哼”了一声,一甩头,跑到海棠树下,伸出右手,悠哉地用衣袖去接花瓣。
身后又传来青逢咬着牙的一声:
“青遥!!”
*
青遥。
她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告诉自己:
你不再是初昀了。
现在的你叫青遥。
是祝城青府的姑娘。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落在青府——死后无边的黑暗里,那个青衣女子明明说的是“回去吧”。
但睁眼你就在这里。
活生生的,在这里。
虽然青府只是很平凡的人家,却处处都是亲切和善意。
那是亲人之间、主仆之间最诚挚的情感。
更是他们给予你的温暖。
事到如今,你之所以能安心以青遥的身份活下去,所仰仗的,不是青遥留给你的那些模糊不堪、支离破碎的记忆。
而是青府上下对你满满的爱。
青遥的出身那般不堪,他们依然不离不弃。
青遥的“病”好的突然,他们心里明明觉得你可疑,可他们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善待于你。
从此,你就做个普普通通的青遥吧!
既然无法查明自己前世的死因,就好好珍惜此生。
哪怕还是天定的五十年寿,能有幸一直在这样可爱的人家,也很不错,不是吗?
想到这里,青遥释然一笑。
将两只手都伸出去,眨眼便接到了数片花瓣。
一阵微风过,更多的白海棠扑簌簌落下,她收回手,仰起头,含笑看着眼前的美景。
漫天花瓣落地无声。
沐浴在花雨中,耳畔只有少年抱怨的哀嚎。
按理说,那声音应该很吵,该与此间的淡白花雨格格不入。
可此刻听来,却是说不出的美好。
还记得刚重生那些日子,当看到家家户户都为她的死在自家大门上挂白时,总让她无所适从。
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究竟值不值得那满世界的白,配不配得上普天同哀。
可每次,什么都还没想明白,这个叫青逢的少年就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重重拍上那么一巴掌,将她生生拉回眼前的世界。
拉回到这个有人情味、有烟火气,最普通的小小青府。
所以她一点都不嫌青逢吵。
“啪”的一声脆响。
紧跟着的,是青逢放肆的笑声。
“青逢,胡闹!”
青邈沉脸训斥弟弟,不满他又吓青遥。
她愉快地笑了。
丢下句“晚饭你别吃了”,拔腿就往舅父青策的书房跑,吓得青逢在后面直追。
青邈这才彻底放心。
转身瞥见弟弟丢在地上的白绫,再次无奈摇头、
走过去,将白绫抱起,又往堆放杂物的西厢房去。
*
树影摇曳,一直摇到东头,摇到轮廓难辨。
天终于黑了!
青逢咧嘴笑——他可是数着时辰过的。
因为惦记着晚上这一顿,午饭他都没吃几口。
原以为会被父亲训斥,没想到父亲根本没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关心青遥,问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同样的问题问了五六遍,竟还要再问。
青遥也乖巧,把父亲哄得更高兴了。
这让青逢看到了希望:
他决定晚上敞开了吃。
当然前提是跟青遥打好招呼。
在自己大快朵颐惹了父亲不满时,青遥须得出面,稳住父亲的脾气。
——这事要紧。
一会儿路上得找机会跟青遥说说。
拿定主意,青逢昂着头理了理衣服,踌躇满志地往前院走。
青邈已经套好车等在门口了。
见青逢出来的早,知道是耐不住性子了,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兄弟俩于是站在门口一起等。
片刻后,青遥、青策和青茹氏一起过来。
青邈请父母先上车,青策让青茹氏和青遥先。
“下馆子咯!”
青逢突然喊了一嗓子。
吓得正要上车的青茹氏一个趔趄,赶忙转过身捂住小儿子的嘴。
“不要命了?!才摘白就嚷嚷!”
青策也瞪了他一眼。
青逢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爬上了马车。
上车后父亲训斥了他几句,被青遥一个笑话给岔了过去。
之后青逢便再没挨骂。
他不禁感激地朝青遥看了好几眼,青遥却好像没看到一样,继续和青策夫妇说话。
结果一直到车停,青逢也没找到机会跟青遥通个气儿。
*
车行至八珍楼门口,众人下车往里走。
青遥故意落后,和青逢走在一起。
“知恩吗?”她目视前方问,唇角带着揶揄。
趾高气昂!
小人得志!
青逢在心里编排,嘴上却什么都不敢说,只上赶着连番道谢。
谢着谢着,想起自己有事求青遥,忝着脸又拜托一番。
青遥也不吭声,呵呵冷笑一声,快走两步将青逢甩在身后。
直到一行人上了二楼,眼看要进雅间了,青遥才转过身。
“欠我两份人情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含着笑在青逢眼前晃了晃。
说完丢下他,自己转身进去。
青茹氏坐在内侧的位置,正笑着朝她招手,叫她挨着自己坐,青遥便乖乖过去坐好。
青逢独自站在门口。
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青遥这是答应帮他兜着了。
想到即将入口的大餐,顿时乐得不行,刚要抬脚往里走,忽然觉得背后不自在。
像是有人盯着他看。
青逢下意识回过头。
身后没见什么人。
只有一个店里的伙计,又矮又瘦的,正从三楼往下走,见自己往那边瞧,那伙计还站住了,远远地给他鞠躬作揖。
然后一路吆喝着下楼去了。
“二表兄?点菜了!舅舅说了,全都听我的!你再不进来我可点完了,一个都不给你留!”
雅间里,青遥笑着叫他。
青逢没发现异常,又惦记着点菜的事,索性把方才的不适感抛在脑后,欢天喜地地凑到青遥身旁,如数家珍地推荐起八珍楼的招牌菜。
*
作为元圣女,初昀吃过世上最好的东西。
甚至她吃过龙肝凤胆。
可除了和亦凤凰淘气时自己鼓捣的烤鹿肉、烤兔子,其余的那些灵食珍馐,都远不如青遥今天这一餐有滋味。
今日这一餐是青策夫妇为了庆祝青遥“病愈”而定下的。
日子也巧。
正是青遥的生辰。
席间大表兄以茶代酒,祝她“重获新生”。
她忍不住想,真正的青遥,可能已经走了。若有灵,不知会如何看待这一切?是否抗拒这种“新生”?
但彼时,她认认真真接受了大表兄的祝福。
因为这一切于她而言确是新生——
十分有幸,能以青遥的身份,在这样的人家,重新活过来。
一夜,安睡。
*
第二日天未亮,一阵喧哗声将她惊醒。
正要起身出去看,舅母进来了,红着眼圈握住她的肩膀,说娘家有长辈故去了,自己要回去奔丧,要带她一同去。
说完也不等她答应,径自做主替她收拾箱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