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路上到处有人堵我》周颐

2、摘白

　　太阳未出。

　　天地间是蒙蒙的灰青色。

　　零落的早点摊已经支好，水汽蒸腾着往街上翻。

　　一个身穿浅朱色衣衫的青年男子在水雾中缓缓前行。

　　水雾外头，关了月余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板。

　　相邻的两家掌柜碰了面，俱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一愣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勉强露出个笑脸。
　　谁都没有心情开口问安。

　　各自一言不发地将挂在门口的白幡、白帘、白灯笼换下来，换上往日里惯常挂的，又各自回了店里。

　　青年男子见状，赶忙敛起唇边的笑意，脚步也不复轻快，虽然目不斜视，走得却愈发慢了。

　　一直走到八珍楼门口，才略松了口气。

　　八珍楼已经开门，有两人比自己来得早，正在跟掌柜的确认自家预订的雅间和酒席。

　　待他们离开，男子走上前去，将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城南青府，预订二楼的酒席，准备招牌的四凉八热就好。不饮酒。”
　　他强调了一下。

　　温和有礼，声音干净，让人如沐春风。

　　掌柜的一愣，抬头看清来人后，不禁笑道：“青邈公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么早来订酒席，府上可是有什么喜事？”

　　青邈抿了抿唇。

　　“是有点事……”他含糊着答，“劳烦掌柜的了，这是订金，请留一间临街的雅间与我们，多谢！”

　　说完一揖，便告辞回家了。

　　*

　　待他走远，店里的几个人议论起来。

　　“青邈怎么自己过来了？他家不是还有几个仆人么？”一个矮瘦的伙计先开腔问大伙儿。

　　有人摇头说：“不知道。总不是他家那个傻子又出了什么事，把家底彻底掏空了吧？”

　　“掏空了还来订酒席？”矮瘦伙计不以为然，“要的还是雅间？？？”

　　一个年长的厨子叹了口气：
　　“要说这青府的老爷、公子，倒都是难得的好人。”

　　说着又叹一声，话锋忽然一转：
　　“可这好人怎么就那么倒霉？摊上一个不守妇道的姑娘不说，还留了个棺材子给他们！”

　　“何止啊！那棺材子还费银子！青府从前多厚的家底？比城主府都阔！！如今只剩那么个小宅子，只保证饿不死就是了！唉！”
　　有人跟着发出唏嘘。

　　对青府持这样态度的，大多是祝城的老人。

　　“棺材子？我看是大傻子吧！哈——”矮瘦的那个说完就想笑。

　　刚笑一声，就被掌柜的一眼瞪了回去。

　　“要笑滚去城主府门口笑！”

　　掌柜的气得直骂，心说这小子真是找死。

　　你要找死可以，没人拦着，自己去死就行了，别在老子的店里笑得那么欢，倒连累大家伙儿跟你一起死。

　　矮瘦子缩了脖子，眼睛在门口和掌柜的之间来回瞟。

　　他后知后觉的害怕了。

　　其他人见状都不敢再多话，跟掌柜的说了一声，便各自回去干活去。

　　矮瘦子也战战兢兢招呼了一声，转身跑了。

　　只留掌柜的一人。
　　他看着青邈离开的方向，回想刚刚抬头的瞬间，在青邈眼中看到的光芒——恐怕青府是真的有什么喜事。

　　这时候有喜事……

　　也不知是福是祸。

　　*

　　和来时一样，回家的一路，青邈都保持着沉默。

　　路过的每家每户，都在一言不发地撤着自家门上那惨淡的白。

　　人们的神色都有些黯然。

　　青邈不由得想，此时此刻，整条街，整座城，甚至整个五方大陆，恐怕都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今日是元圣女离世的第五十天。

　　服丧期满，一切宴请集会都恢复正常。

　　但人们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

　　说起来，这一任元圣女死的十分蹊跷。

　　人们背地里谈起此事时，越说越是惴惴，到最后人心惶惶，竟没人敢再提了……

　　青邈摇了摇头，不敢深想，下意识地走得飞快。

　　*

　　青府大门口，老管家死死扶着咯吱作响的梯子，紧张地往上头瞧，眼睛都不敢眨，口中一叠声地喊：
　　“当心！二公子当心！”

　　青逢站在梯子顶，对老管家的啰嗦不以为意。

　　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练气师，虽说才四级，那脚下也稳着呢，哪那么容易摔下去？

　　何况练气师的身子骨结实，经摔得很，四级练气师，从三丈高摔下来都能活蹦乱跳。

　　这么点点高算什么？

　　又不会伤筋动骨的，摔不断胳膊腿儿，怕个鬼啊？

　　青逢腹诽完又忍不住默默地想，即使真摔断了腿……

　　他好像也是乐意的。

　　谁让他高兴——

　　谁让今天要下馆子庆祝呢！！

　　想到这，青逢心里一阵嘚瑟。

　　于是老管家每喊一句，他就“哈哈哈”的大笑一声。

　　被喊急了，青逢索性松开扶梯子的那只手，将两只手都伸出去，不紧不慢地摘白幡。

　　“二公子！”

　　老管家急得想跺脚，抬脚的一瞬想起自己在扶梯子，怕不稳当，生生又憋了回去。

　　正提心吊胆着，余光瞥见一个浅朱色衣衫的人影往这边来。

　　救星！

　　老管家顿时热泪盈眶。

　　隔着老远就朝来人喊：“大公子您可回来了！”

　　*

　　突如其来的热情令青邈微微一怔。

　　很快便猜到了缘由。

　　想必弟弟高兴到嘚瑟了——大庭广众的，喜形于色可是会惹祸的！

　　青邈忙快步朝家走。

　　路过隔壁人家，见邻居也在门口撤白，他耐住心中焦急，礼貌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对方却避如蛇蝎般，满眼恐惧地把头转开。

　　青邈不禁皱眉，快步走到梯子下，抬起头低声训斥道：
　　“知道你高兴，可别得意忘形——莫要让外人看到你一脸笑。”

　　青逢这才意识到不妥，吓得吐了下舌头，赶忙立刻换上一脸的端正，动作也十分麻利起来。

　　飞快地撤了白绫花，就从梯子上跳下来，对门房说了句：“剩下的交给你了，别让管家上去。”

　　说完抱着白绫，一溜烟儿跑到了二门里。

　　青邈抬头看了看。

　　白绫花已经撤下来了。

　　白幡、白灯笼都还在。

　　风一吹便动。

　　摇碎了暖洋洋的日光，和影子交错着映在人的眼睛上。

　　青邈被晃得眯起眼。

　　他记得弟弟是跟在他后头出来的。

　　这么半天，居然就干了这么点活？？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老管家不要自己上梯子，便也往内院去了。

　　*

　　内院。

　　光秃秃的假山旁，少女静坐在椅子上，微微侧着身，望着边上的一树白海棠发呆。

　　花瓣落了满身，她却浑然不觉。

　　青逢见状刹住了脚，将抱着的白绫放在地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朝少女走过去。

　　她竟还在出神。

　　一直绕到椅子后头，见自己仍没被发现，青逢不禁得意的一扬嘴角，两手突地伸到少女面前。

　　“啪！”的一声。

　　拍了个响亮的巴掌。

　　“呆子，又想什么呢？”他跳到少女面前，笑得没心没肺。

　　少女被吓了一跳。

　　抬眸看见青逢，眯了眯眼，然后跟着他笑。
　　笑容明亮灿烂，目光清澈粲然。

　　缀在那张无可挑剔的瓷白小脸上，显得活泼灵动的同时，更显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青逢半蹲下身子，双手支膝，笑问：
　　“你自己说说，你这是第几次被我吓到了？”

　　“我也不记得了。”
　　少女歪着头，仍旧一脸笑。

　　青逢胸中一热，愈发觉得她可真好看。

　　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都好看的不像人了。

　　大概是太纯净了？
　　青逢心想。

　　不知不觉间，他竟由喜生敬，连那暗算成功的得意劲儿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刚想说两句正经话，忽地见她呲牙，不禁一愣。

　　“不过，我倒是知道这是你第几次因此挨舅舅的骂。”少女呵呵冷笑。

　　说完也不管他，起身就往正房走。

　　边走边掰手指头，嘴里嘀咕着：
　　“上次数到了八，今儿我亲自去告状，估计舅舅不骂你三天不会解气，倒是可以直接数到十一了。”

　　走出十几步后却不走了。

　　她就站在那，悠哉地去拍身上的花瓣。

　　青逢这才回过神，吓得赶忙追上去，一把拉住她，反问：
　　“别唬我，你何时告过状？”

　　前几次都是被父亲或者母亲看到了才会挨骂的。

　　若她真的会告状，恐怕自己每天都要被骂三四回。

　　可即便明知她不会，青逢还是忍不住紧张。

　　原因无他，是他太想下馆子了。

　　想到能下馆子还要托少女的福，青逢的气势又矮了三分，只拉着她的袖子不松手。认错的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少女转转过身，朝他嘿嘿一笑。

　　“怕了吧！”她问。

　　青逢咽了咽口水。

　　怕了。

　　他是真怕了。

　　今日这顿饭，是四十几日前青遥病愈时就定下的，自己可是盼了四十多天了，眼瞅着要熬出头……

　　父亲有多疼爱青遥，全家都是知道的。

　　绝不能功亏一篑！

　　大丈夫嘛，必须能屈能伸！！

　　“怕了怕了，真的怕了。”
　　青逢不要面子地承认。
　　跟着又竖起右手三指，一脸郑重赌咒道：
　　“今天不敢吓你了，我保证！好青遥，你千万不要现在去告诉爹爹啊！”

　　青邈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叫青遥的少女佯装阴森，皮笑肉不笑地问：

　　“不敢吓，还是不会吓？”

　　“不敢——也不会！！”

　　“那明天再吓唬我？”

　　青逢暗暗吃惊。

　　他方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起誓的时候耍了个心眼儿，没想到这青遥傻的时候傻得可以，聪明起来简直不让人活了。

　　小算盘被人戳破，青逢一时不该说些什么才好。

　　嘴张了又闭，闭上又张开，纠结了半天也不敢保证。

　　局促的模样把青遥逗得大笑。

　　“傻子，逗你的！我才不屑去告状呢！”
　　转身回海棠树旁，正要坐下，余光瞥到地上的一团白。

　　青遥不觉愣住，怔怔地盯着白绫发呆……

　　是了。

　　今日摘白。

　　属于初昀的一切结束了。

　　接下来的纪年，要以继任元圣命名了吧。

　　倒不知道继任元圣是谁。

　　是初晓？还是某个新生的女婴？

　　说来可笑，天道轮回，凡人十年一劫，百年大限，神万年一劫，十万年而殒。

　　上古神殒落后的第十万年即将到来，足以令诸神殒灭的天地大劫将至。
　　初昀生而逢时，是传说中的救世元圣。

　　早在十万年前，上古神便留下了关于这一任元圣女救世的预言。

　　预言里，甚至神界和仙界也需要依靠她的力量渡劫。

　　无论神仙还是凡人，都对初昀抱有极大的期待。

　　可她却成为了十万年来唯一一个没活到十五岁觉醒之日的元圣女——在十四岁的最后一天，初昀……

　　暴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