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七年》飞海鱼

113、返乡三

　　屋里的采光很好，所以墙壁上那些斑驳的霉点字更加刺目。
　　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一样的，只是已经又旧又破。靠墙一圈的皮沙发靠背上棕黄色的皮面脱落，很多坐垫已经塌陷下去。以前浅绿色的矮柜漆面坑坑洼洼，触目的划痕和被砸的痕迹。连地面上白色的瓷砖都残缺了，脏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爸，妈，你们看我把谁带回来了？”江沐鹏冲屋里大声喊道。
　　“沐平回来拉，赶紧的，我跟你叔叔刚做了一桌子菜，专门给你做的，就等你回家了。”江表婶比以前还胖了许多，一说话脸上的肉跟着颤动。
　　江沐平表情僵硬，“不用麻烦了，江沐鹏说，有一些我爸妈的东西，我来拿了就走。”
　　“那怎么行，好歹坐下来吃顿饭。我们都做好了，再说关于迁坟我们也有事跟你说。”表婶往江沐平身前一站，是江沐平的两个人宽，挡住身前，还要动手来拉江沐平以示亲密，江沐平躲开了。

　　在两个人夹攻之下江沐平在桌子旁边坐下。
　　“沐平回来啦。”江沐平的表叔从后面走了出来，十几年过去，他已经不再年轻，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当初他也是工作过的，只是最终屈服于现实的落魄，并且一直落魄下去。当人没有了底线，就会发现，底线还能不断的下沉，永远都没有最低处。而那些放任和放纵最终都在身上留下了痕迹，谁也逃不脱。

　　表叔从后面陆陆续续端上来一桌子菜，敞亮的客厅如今也被当作吃饭的地方，江沐平不知道后面原来的餐厅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四个人在桌前坐下。
　　表婶殷勤的拿起一双油腻的筷子往江沐平手里塞，
　　“沐平，很久没有吃到家乡的菜了吧。这些我都是让你叔叔今天一大早去市场上买的，可新鲜了，平时我们都舍不得做。你难得回来，尝尝吧。”
　　江沐平哪里有心思在吃饭上面，“您刚才说迁坟的事，什么事情？”

　　“哎，这个孩子，我们边吃边说。”表婶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些年在外面真是出息了？你看看这身穿着打扮就跟我们小县城的人不一样。听说你在外面挣了大钱，现在回来都住最好的宾馆了。现在收入很好吧。”
　　江沐平抿唇，“勉强糊口。”

　　表婶并不相信，“哎，不要跟我们打马虎眼，自家人，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你现在一个月起码能挣好几万吧。”
　　江沐平皱起了眉头。
　　“妈，你说什么昵？沐平现在是大设计师，接一个活儿几十万几百万都是有的，哪里会在乎一个月几万的小钱？”江沐鹏插嘴到。
　　“几十万？几百万？”表叔一声惊呼，表婶张大了嘴巴。
　　“那当然。你没看那么大的公司都是请他去做设计的，这算什么？艺术家？艺术无价，知道吗？”江沐鹏说的兴致勃发。
　　江沐平感觉越来越不舒服，直接问道，“我父母的东西在那儿？我先去看看。”

　　“别急。”表婶慌忙拦住。
　　“我本来想跟你说坟地的事。我听县城都传遍了，说你要把坟迁到永定园。那个地方是我们平常人家能去的吗？贵死人。死人一年花的比我们活人还要多。”
　　“妈！”江沐鹏在旁边截断她的话。

　　表婶醒悟过来，说道，“哎，你看我，老糊涂了。你既然那么有钱，当然也不在乎这个墓地的钱了。迁坟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年轻人怕是不知道其中的门道，赶明儿让你表叔跟你一起去看看，选选具体墓地的位置，找一个风水好的，也保佑江家以后兴兴旺旺，大家都发大财。”
　　表婶一边说，一边朝表叔使眼色。
　　表叔接话道，“是啊，沐平。你叔这些乡下风俗还是懂一些，以前也帮人做过迁坟的事。我老了，这一世不中用，大本事没有，没钱让你爸妈住的好一点，既然现在你回来了，又有这个孝心，我怎么着也要尽自己的一点力气，不然以后走了见到那边，我也没脸面对你爸。”
　　江沐平听的心头一酸，也就没有拒绝。低声说，“那谢谢叔。”

　　“那个，沐平啊。”表婶看气氛缓和了，觑着江沐平的脸色说，
　　“你这么多年没有回来，不知道我们在家乡的苦。你叔叔失业，我身体不好，鹏鹏也没有正经工作，这些年我们靠吃救济金，日子过的苦巴巴的。鹏鹏眼看年纪大了，也没有讨媳妇，现在的小姑娘都是见钱眼开，没有定金，没有房子，都是不愿意嫁过来的。表婶能跟你商量一个事不？你看你也不回来住，这个房子这么多年也是我们在打理，你能不能抽个时间跟我们去一趟房管局，把房子过户到你叔名下？这个对你来说是个小事，什么都没变，可是鹏鹏的终身大事就有希望解决了。以后鹏鹏结婚了，我们再把房子翻新一下，你要是回乡，就不用住宾馆了，浪费那钱干嘛？直接住到自己家里来，你说怎么样？”

　　江沐平扫过桌子上的三个人，他们目光各异，但是都眼含热切。
　　江沐平缓缓摇头，“叔，这个我做不到。这是我父母留下来的，他们应该也不会希望我随便送人。”
　　“怎么是随便昵？”表婶急了，“当初要不是我们愿意收留你，你就被送福利院了，这些房子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哪还有人供你念书？你要是不念书，不考上大学，哪里能像现在这样挣这么多钱？做人不能不识好歹。”
　　“妈，你听我哥说完，挣大钱的人都是厚道人。他刚才只是说不能把父母留下的房子送人，没准要买新房子送你昵。”江沐鹏笑呵呵的说。
　　“是吗？”表婶一愣，怀疑的看向江沐平。

　　江沐平心里后悔，当初就不该来，这一家子从来都是这个德行。上来就跟自己开口要房子。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江沐鹏结婚，可是从自己进门之后，有没有人问过自己一句是不是结婚了昵？
　　江沐平站了起来，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话还没有说清楚，你走哪儿去？”表婶胖墩墩的身材猛的一提，跟着站起来，还顺手拧一把表叔，“你个死鬼，商量好的，你自己什么话都不说，都让我出来充当恶人。现在小崽子昧良心，不答应你不管吗？”
　　表叔脸上不好看，也期期艾艾站了起来，“那个，沐平，我们家里确实有困难，你要是有能力的话，能不能帮帮忙？”

　　江沐平不再说话，转身径直往外面走。
　　后面的三个人也急急的来拦住人。
　　“算了，算了，一家人不要为钱的事情搞得不愉快。”江沐鹏一个急蹿，拦在大门前面，“你别听我爸妈的，他们老糊涂了。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不要光想着从你这里拿钱，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没事，没事啊，我去跟他们。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你爸妈的遗物吗？我都收拾好了，放在楼上保管，你要不要去看看？需要的话就带走，不需要的话，我就扔了。两个大木箱子，也很占地方。”

　　江沐平停住了。
　　“鹏鹏，你还对他这么好干什么？看他那样，一毛不拔，抠门到家了，对他再好都比不上他口袋里面的钱重要。”表婶胖乎乎的身体往江沐平身旁凑，身上油腻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面钻。
　　江沐平默默的闪身往旁边躲。
　　“妈，你别管了，没有你这样的，人家第一次上门，你就尽说一些有的没得。行了，我带他上去拿东西。”江沐鹏推开了他妈。转头亲热的对江沐平说，“你别管她，年纪大了，就是这个德行。我们上楼。”

　　楼梯在小楼的一侧，因为外面镂空花窗年久失修，可能经常有雨水漏进来，现在楼梯上看着竟然长满了绿色的苔藓。
　　江沐平几乎都能一步印出一个脚印来。
　　真的难以想象，那家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这不是钱的问题，明明是勤劳一点就可以收拾的干净。

　　楼上以前是江沐平和父母的卧室，三间房还加了一个卫生间。江沐平不愿再细看已经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江沐鹏推开最里面一间屋子的大门，“哥，就在这里面了。”
　　这是江沐平以前的卧室。

　　推门进去，以前的格局还在。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面墙，墙体做成了三大排书架，上面现在还塞的满满的。
　　江沐平激动的走上前去，竟然还发现了一本自己小时候的爱看的连坏画，还有初中时候的练习题。以前父母都把这些东西宝贝一样收了起来，没想到还能保存下来。
　　江沐平不禁出了神。
　　“谢谢你。”江沐平回头感激的想对江沐鹏道谢，可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身后的门已经被关上，江沐平看到门板后面还有自己以前贴的小贴画。

　　江沐平上前情绪激动的摸了摸那几张画，手落在门把手上，顿时就觉得不对。
　　自己的卧室以前只能从里面上锁，可是现在门却被从外面锁上了。
　　“江沐鹏，你干什么？开门？”江沐平喊道。
　　“哥，你在里面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愿意签过户合同，什么时候再出来好了。不签也行，给我一张卡，我们也不多要，一百万就好了。”江沐鹏在外面说。

　　“你是要把我关起来吗？你不就怕我报警？”江沐平冷声问。
　　“报警，你怎么报？用喊的吗？”外面的声音里面带着笑意。
　　江沐平手摸向自己的衣兜，顿时愣住，又上下翻了几遍，手机钱包都没了。明明刚才进这栋小楼的时候还在的。江沐平的心一凉，肯定是什么时候被这个表弟摸了去。

　　“这间屋子里面昵，全是你和你那死鬼老子老子娘的东西，正好你可以在里面怀怀旧，想想怎么对待你唯一的亲戚。人生在世，不要把钱看的那么重要，否则，人没了，钱还不是最终还要留给我们？”江沐鹏语气轻松，哼着小曲的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