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七年》飞海鱼

112、返乡二

　　离自己家不远的县前街是家乡最繁华的街道，江沐平在这里的一家宾馆里面定了一个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江沐平去街上买了几袋礼物，拎着朝自己家里走去。
　　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十几年的光阴在这份熟悉里面掺杂了很多陌生的成分。

　　江沐平站在自家的小楼前。
　　他还记得几岁的时候，父母请人来盖这栋小楼的情景。父亲拿着几个花样，问自己喜欢哪一个？后来他选中的图案就成了小楼二层阳台外侧上的花纹，白色打底，简单大方的线条。可是如今再看，那片白色已经斑驳，上面一团团发黄发黑的污渍。当年精心设计的小楼一侧的镂空花窗现在塌了一大半，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以前江家的小楼是这条街上的亮点，可是现在，没人打理，在周围的环境中刺眼的灰败，俨然很久没人住过的模样，可阳台上面飘着几件松松垮垮变形掉色的衣服，分明还是有人住的。

　　江沐平想起十几年前这栋小楼窗明几净的样子，白色的瓷砖地面被水冲洗过，夏天光脚踩上去清凉沁人，沙发上铺的整整齐齐的沙发巾，摸起来柔软舒适，恍惚还看到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咯咯笑的年幼的自己。
　　如今可想而知，这栋小楼里面是什么情形。
　　看到父母当年的心血被拜拜糟蹋，江沐平心痛难耐。

　　江沐平转身去敲了当年跟父母交好的邻居家的大门。
　　邻居阿姨姓向，好半天才认出江沐平。少小离家老大回，故人再相见的嘘唏也是让江沐平近乡情怯的原因。
　　向阿姨问了江沐平的近况，结婚了没有，有小孩没有？江沐平的回答让她的眼神渐渐充斥了同情和怜悯。她感叹，“家里没有老人提醒就是不行。你看你在大城市见过了大世面，人物出挑，怎么就不考虑考虑个人问题昵？这要是在小地方，孩子都快成半个小子了。”

　　江沐平含糊的应付，问起县城拆迁和迁坟的事情。
　　向阿姨说，是有这么一回事。
　　“拆迁的事情都说了一年都了，你父母在的那片公墓里大部分墓都已经迁了出来，现在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无主的坟墓。我家迁坟的时候就跟你叔叔婶婶说过，可是他们不管，说的话还可难听。你说他们当初拿走了你父母的抚恤金，又白白占了你家的房子，当初那么对你就算了，现在竟然连你父母这样大的事情都不管，作孽哦。”

　　江沐平打断她的感叹，“我回来就是办这件事的，向阿姨，迁坟的事情你能给我具体说说吗？”
　　向阿姨做这个已经有经验了。她说，
　　“迁坟的事情县里有专门的师傅，具体怎么做你可以请他安排。但是你最重要的事是先选好新坟地。县里有好几片的公墓。我家迁过的那个人民公墓，价格合适，大家都往那里面迁，这么一年多了，现在那儿恐怕已经满了。
　　还剩下两个地方，一个在土市街，那里墓地价钱很便宜，可是靠近高速，有点吵，一般有点钱的人家都不往那里去。还有一个就是永定园。这儿据说风水最好，里面也有人帮着打理，收拾的干干净净，可是价格很贵。小江，要不我帮你找找人民公墓的熟人，看还有没有办法在那里找个空？”

　　江沐平说他自己先去看看墓地的环境，需要的话再请向阿姨帮忙。
　　留下礼物，江沐平就打算离开。
　　向阿姨拉住他，“小江，你这次回来见过你叔叔婶婶了吗？”
　　见江沐平摇头，又说道，“哎，要是能避开就避开吧。我听说你叔叔婶婶最近一直在房管局闹，要他们把那栋小楼的屋主改成他们。据说房管局还没有答应，估计要是见了你，得找你去房管局更名了。你自己心里要有个主意。
　　还有，你那个表弟，江沐鹏，游手好闲的，不让人省心，你要提防着点。”
　　江沐平点头，“晓得了。”

　　江沐平去了父母的坟前，在那里坐了一整天。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汹涌于心的情感想要宣泄，他抚摸着冷凉的墓碑，只哽咽着说了一句，“我过的很好，您们不要担心。”

　　江沐平去几个公墓走了一趟，最后定下了永定园。
　　价格贵，但是环境好的不是一点半点，每年也有人打理，自己远游在外，也可以稍稍放心。这一辈子，还没有来得及为父母做什么，现在倾尽所有也不能弥补心里万分之一的遗憾。

　　江沐平请了迁坟的师傅。
　　按照他的单子去定了要准备的东西，一切按部就班的准备好，就等确定好的安葬的吉日吉时动土了。

　　下午办完事回到宾馆，宾馆的大堂里有个人影看到江沐平进门，唰的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哥。”
　　江沐平愣住。
　　眼前的年轻人眼眉跟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浑身上下有一种混不吝的江湖气，一只耳朵上一排耳钉，眼神飘忽不定。

　　“我是江沐鹏啊。哥你走的时候我还没现在一半高，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江沐鹏浑不在意的笑。“哥，我来接你回家吃饭的。你说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回来了怎么不回家去住？还住什么宾馆？这里多贵呀，也显得我们生分。”
　　江沐鹏打量这个陌生表哥的神色，挠了挠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
　　“哥，我知道我爸妈以前对不起你，我也批评他们了，做人哪能那样昵？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睦睦的不香吗？我从小就羡慕别人有个哥，自己的哥却不在身边，现在你终于回来了，一定要在家多住几天，我们哥儿俩亲近亲近。走吧，我帮你收拾行李，现在就退房吧。”
　　江沐鹏不管江沐平的冷淡表情，自顾自说了一大通，一声一声哥叫的没有隔阂，笑的没心没肺。

　　“我比较忙，就不去了。”江沐平拒绝道。他对这个表弟没什么印象，出事之后，他一直在学校寄宿，偶尔回家一次，家里也是一片麻将声乌烟瘴气。只记得婶婶很矫惯着这个表弟，言出必从。
　　“你忙什么，不就是迁坟的事情吗？我就是为了这个千辛万苦才找到你，需要做什么跟我说，多个人手多分力，能帮忙的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哥，你不要跟我客气。哎，你跟我回去吧，我这几天也好好的教育了我爸妈，他们跟以前绝对是不一样了，一定让你感到家的温暖。”

　　江沐平胃里有东西涌动，家的温暖？太好笑了。
　　江沐鹏看他眼神更冷，眼珠子一转，说道，“家里还有不少你爸妈的遗……东西，我收归置在一起，好好保存着昵，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江沐平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都是些老物件，你家以前不是有两口很大的老式木箱子吗？我看里面放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哦，我记得还有一只燕子风筝来着。哎，估计很有纪念意义吧，不然也不会收在箱子里面……”
　　风筝是江沐平和爸爸一起破开竹子，做成长条的篾片，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就是上面的燕子图案也是自己和爸爸一起画的，江沐平心里一动。这些东西，现在还在吗？

　　“走吧走吧，我带你回去自己看。”江沐鹏察言观色的功夫不错，看到江沐平有松动的意思，上来就拉对方的手，往前台拖，“去退房吧，我帮我把行李搬回家去住。”
　　江沐平不自在的甩开他黏腻的手，
　　“不用退。”
　　“哎，我不是为了替你省钱吗？算了，你可能也不差这点钱，走吧。”江沐鹏被甩开手也不气恼，亲亲切切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热络的聊天，打听江沐平在外面过的怎么样？是不是在川城市定居？

　　江沐平问，“当时打电话给我的人是你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沐鹏嗨了一声，“找你可不容易了。不过谁让我们是亲兄弟昵，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两个月前，我跟我兄弟们发下海捕令……不是，”江沐鹏眼珠一转，“开玩笑，随口说习惯了，说帮我找找大城市里面的亲哥哥，我还跑去了你念书的大学，可是打听了一圈，车马费花了无数，都没打听到你的消息。后来都放弃了，回到家，你猜怎么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一个小兄弟在网吧上网说是搜到了你的名字，我一看，哟，川城一个那么大的公司，门脸的设计师跟你的名字一摸一样，这必须是你呀，我打电话一问，绝了，真让我找到了…..”

　　江沐鹏问，
　　“哥，你现在很有钱吧？我听说给人做设计老挣钱了。你需要人手不？我去给你干怎么样？我平时交好的也有一帮兄弟，干活都是顶呱呱的，就算你遇到什么事情也保证都能给你摆平。”江沐鹏拍胸脯。
　　别说自己不需要人手，就是需要，江沐鹏这种架势，自己也不敢要啊。
　　江沐平那点对于亲情的隐含的一丝幻想在江沐鹏的喋喋不休中慢慢褪尽。

　　还好，宾馆离家很近，很快，江沐平就又站在了自己的小楼前面。
　　大门被推开，
　　江沐平深吸一口气，走近十几年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