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狐涂事》江米团子

7、章之六 偏生她是个

　　——偏生她是个天生缺根筋的狐狸。

　　诺诺头疼的看着眼前互相吹胡子瞪眼睛扬眉裂眦随时就可能拔刀相向的两人——自昨日她从青泽道长那里回来后，这个状态一直维持到现在。

　　事情要从《合虚日报》昨日的头版头条——《三载漫漫思念路，一缕香魂只随郎》说起。

　　头条的男主角自然一如既往的是青泽道长。（如果哪天不是他，估计要么是《合虚日报》走火入魔，要么是八格先生走火入魔。）
　　但头条的女主角却是一位颇有争议性的人物——白萝的三姐，长洲白兔一族的第一美人——白茑。
　　重点是白茑已于三年前嫁人了。
　　自打她嫁人离开合虚后的这三年里，《合虚日报》的头条绯闻中便再未曾出现过她的名字，便是偶尔出现也不过是夹缝中关于青泽道长的回忆录里。

　　话说白茑当年顶着白兔一族第一美人的光辉头衔在合虚广大雄性妖精中也是颇受追捧的，只是这死心眼的姑娘自打无意中听青泽道长唱了一首歌后，面都未曾见到的情况，就一头陷进了这个无数雌母女同胞前赴后继锲而不舍奋勇跳入的无底大坑中。
　　这一度让众位窥觊其美色的雄性妖精们唏嘘不已。
　　唏嘘归唏嘘，美人嫁人后，一样该干嘛干嘛去，逮个空再继续物色下一个目标。

　　只是昨日，这位许久不见的第一美人的大名又再度出现在了《合虚日报》的头条上，在事隔三年又五个月又二十七日之后。
　　这自然勾起了无数合虚闲妖广泛的开八兴致。

　　于是，白茑的亲亲妹子白萝在看到《白茑夫君乃一年七次郎？》等等诸如此类的无耻意淫内容后，终于胃上腺梗塞凝固性坏死……
　　而在得知寡言竟是《合虚日报》的临时学徒，并且就是这厮将自个无意中透露的关于自家姐姐成亲后依然思慕青泽道长的事情爆料给报社后，又迅速满状态原地复活外带甲状腺迅速往上攀升。

　　寡言则坚定的认为，做为一只待人诚恳有团体意识有分享精神的合虚三好妖精就应该做到好消息大家齐分享，更何况白萝当时也并没有特别交代不许他将此事外传云云。

　　两人由此结下梁子。

　　诺诺被他们吵得头昏脑胀，加上身体还没全调养回来，一时有些体力不支，于是索性靠着身后的豫章树干坐了下来，稍稍平息下轻喘，这才发现花花早现了原形缩在豫章树旁的一堆灌木丛中打盹，身上还盖着今日的《合虚日报》遮挡日光。
　　诺诺随手将报纸取了过来，首页上几个醒目的大字：爬墙还是不爬墙，这是个问题。
　　翻了翻，分栏里还有诸如《思想爬墙□□爬墙，孰重孰轻？》、《夫妻之间委实需要小三》、《青泽道长实乃绿帽子批发商？》等等此类标题。
　　无端一阵气短胸闷，诺诺甩开报纸，面前二人的战况却是越发激烈。

　　“寡言，就你这样的，一辈子也别想混到正式学徒。”白萝气急败坏的咒道。

　　这着着实实是寡言的死穴。
　　临时学徒，换言之，那就是临时员工。
　　临时员工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那自然是“转正”！
　　如今白萝居然咒他一辈子混不到正式员工，没奖金没保障，毒，太毒了！

　　果然，寡言立刻跳了起来：“白萝，你别得寸进尺哇，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也对青泽道长存了非分之心……”

　　白萝脸色白了一白，眼瞳中的红色越发深了：“你，你含血喷人。”

　　诺诺揪着地上的碧草，青绿的汁液染了一手。
　　她苦苦思索要不要第一百零一次劝架之时，突然觉得周遭的光线暗了一暗，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矮矮胖胖的灰衫老头拄着一根光溜溜的细长树枝在自己身边的草丛中坐了下来。
　　这老头也不跟她打招呼，而是抚着纠结成一团的花白胡子，笑眯眯的看着不远处大有发展成斗殴趋势的两人。

　　“你受伤了？”

　　诺诺讶然看向那灰衫老头，发现他仍是专注的注视着前方，不由的疑惑他究竟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这小姑娘真是没礼貌，老人家跟你说话怎么能不理睬呢？”

　　诺诺更为惊讶，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这老头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开口，连盘腿而坐的姿势都没改变一分，一双灰溜溜的小眼睛仍是直直的盯着前方。

　　“你……你在跟我说话么？”诺诺迟疑的指指自己，有些不太确定。

　　“可不就是跟你说。”还是没有开口。

　　诺诺终于想起这世上还有一门传音入密的法术，拍了拍大受惊吓的狐狸心：“我昨儿误食了耗子药来着……”

　　没有看清灰衫老头的动作，甚至没有察觉出他是何时起身的，那么肥胖的身体居然转瞬就出现在她面前，一手利落老道的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捏住她的下颔迫使她伸出舌头，看了会儿，又翻了下她的眼皮，然后在诺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放开。
　　诺诺不舒服的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老头已经悠然坐回原先的草丛中，稳稳保持着之前老态龙钟盘膝而坐的姿势，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诺诺揉着脸颊，脸上皱成一团，刚要开口，那厢却从怀中摸出个一指来长的檀色瓷瓶，摸着打结的胡须道：“你这娃娃中毒虽不算太深，不过一时半会也难以调养回来，当然，如果服了我东海旋龟一族特制的玉馈转生灵丹，又另当别论了。我东海旋龟一族，医术精湛深赜出神入化，族中灵药更是可遇而不可求，死人服下即可回生，活人服下即可长寿，男人服下刚猛无边，女人服下青春永驻……”
　　灰衫老头越说越起劲，直说得口沫横飞，滋润了周遭一大片草地。

　　一炷香后，他终于切入重点：“……相见即是有缘，看在你这娃娃与我颇为投缘的份上，我便忍痛割爱一把，将我族这秘制灵药转送给你，当然，我知道你一定不好意思白拿我族中灵物，但我又岂能容许你用那黄白俗物来玷污我与我的灵药，这样吧，一定不能超过一千两，不然我跟你急。”
　　说罢将那檀色小瓶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塞入诺诺手中，然后伸着手，目光炯炯的盯着诺诺不放。

　　偏生诺诺是个天生缺根筋的狐狸。
　　见人家殷切的送药给自己，纵然平日里极其排斥吃药，可如今在这炬炬目光中也不好意思断然拒绝人家一番好意，只得微皱着眉拔开瓶塞，勉为其难的仰头喝了下去。
　　痛苦万分的喝完药，见那老头的手仍伸在自个身前，于是把瓶塞又塞回去，将那空空的药瓶还到老头手里，一面彬彬有礼的道谢。
　　那老头的嘴角似乎抽了一抽。
　　诺诺觉得喝了人家的药，却没有表现出他所吹嘘的神效，约莫是拂了他的脸面，于是扯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故意用有些夸张的声音道：“老爷爷，你的药真的很神奇耶，我喝下去以后好像突然全身充满了力量，所有的不舒服也全都一扫而空，好像比误食耗子药之前还要精神了，你们东海旋龟一族特制的玉馈转生灵丹真的好——有效哦。”
　　然后就看到那整张老脸都抽了。

　　后来，诺诺终于知道乌龟老头伸出的手其实是等着自己用那黄白俗物来狠狠玷污他，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不过，这么一闹腾，倒是把一旁打盹的花花小豹子给吵醒了。
　　听到说东海旋龟一族，花花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冲到诺诺身边左看右望。

　　“诺诺，哪里有东海旋龟一族的人啊？”

　　诺诺用眼神示意面前的灰衫老头。
　　花花一个箭步冲到乌龟老头身边，抱住老头的大腿嗷嗷大叫：“啊啊啊，是旋龟一族的人啊——”

　　乌龟老头吓了一跳，抬脚想要甩脱。
　　花花却抱得更紧了，大叫大喊：“寡言，白萝，快来啊，有旋龟一族的人来了——我们快认他做师父——”

　　合虚的妖精大多都是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久而久之便流行起了修行班。
　　三五个小妖凑钱请个修行资历较深的认作师父，时不时为大家指点指点修行，再一起讨论讨论心得，好促进修行进度。
　　而东海旋龟一族，族人平均年龄在六千岁以上，多为得道老妖，是以在合虚众妖中声名大噪。

　　就见原本扭打成一团的缁黄两道身影迅速分开，齐齐向着这个方向扑来。
　　乌龟老头不由的浑身抖了一抖，一种天要亡我的不祥预感腾然升起。

　　不过，当他神清气爽的穿上这帮小妖凑钱送他的束修——专门用来保护腹部的——金丝甲背心时，这微弱的不祥预感早已消失在九霄云外。
　　男人的第六感，总是不准的，
　　乌龟老头神气的抖着身上的新背心，自我安慰的想道。

　　所谓国有国法，妖有妖规，穿上小鬼们孝敬的束修，乌龟老头走马上任的园丁生涯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