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狐涂事》江米团子

6、章之五

　　——命定的劫数，躲也躲不掉

　　脑袋好似给人击了一闷棍，沉得人几乎抬不起来。
　　好在她躺在床上，不用抬头。
　　诺诺眯了眯眼，这才慢慢睁开，在光溜溜的屋顶上转了一圈，发现不是自己的狐狸洞，倏地跃起身来，结果头重脚轻，四肢发软，又立刻栽回到床榻上。

　　老旧的红木窗棂有些发黑，横横竖竖的窗格组成一个倒“福”字，木格上有粗糙的卷云浮雕，底下有几排很浅的“正”字刻纹。
　　诺诺盯着云纹浮雕有些发呆，不甚明亮的阳光从窗格中透进来，洒了一床。
　　素白的被褥里传来淡淡的青竹枝的香气。
　　诺诺一张脸“轰”的烧得通红。

　　虽然偷吃人家观里的青团子时心里从没有过所谓的愧疚感，可等真的被抓了个现行绑进房里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外面隐隐的有谈话声，待要细听，却又没了。
　　忽闻得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清润的声音问道：“你醒了？”
　　然后一只小花豹“嗖”的蹿了上来，窝在她脖颈处蹭了蹭，奶声奶气的道：“诺诺，你吓死我了。”

　　诺诺艰难的伸出手抚慰的拍了拍小花豹：“花花，我怎么了？”
　　小花豹刚要抬起脑袋，就被一只大手给拎了起来。
　　一双清亮的瞳子映入诺诺的眼中，那双眼睛的主人一脸歉然的道：“你误食了……呃，下了药的青团子……抱歉，诺诺……”
　　说完伸出手在她额上探了探。

　　诺诺“啊”的一声，不自觉的将脸往被子中埋进几分，哼唧了半天，末了吞吞吐吐的问道：“你，你认出我来了？”
　　明明上次见面时，他只见过自己的原形……

　　青泽微微一笑：“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

　　诺诺大窘，脸颊腾的一片火烧，赶紧低头嗅了嗅身上，并没什么味道啊……
　　又抓起一把头发使劲嗅了嗅，头发也确实有天天洗的啊。

　　青泽看着诺诺皱着鼻子，鼻尖一耸一耸的样子，不禁莞尔：“诺诺，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味道，而是你身上……呃……有很淡的香子兰的味道。”

　　诺诺立刻探出头来，眉眼舒展：“真的？”

　　青泽点点头，唇角微微上翘。

　　诺诺刚松了一口气，又想起偷吃人家观里斋供的团子被发现的事情，又赶紧将脑袋埋了进去，支支吾吾的开了口：“我……我还吃了你们的青团子……”
　　声音埋在被子里有些闷闷的。

　　青泽看着床榻上拱起来的一团，心里竟是十分的舒畅。
　　“唔……其实正好观中的弟子吃腻了团子，师父他老人家正发愁要如何不浪费了去，你们倒真是帮了大忙了。”
　　果然，被子动了动，那颗小脑袋又钻了出来，晶亮的眸子盯着他看，仿佛为了确认他的话的可信度一般。

　　“那……你们不会把我关起来？”
　　“当然不会。”
　　“也……不会拔掉我的舌头？”
　　“自然不会。”这小脑袋瓜里都装的什么啊。
　　“不会剁我的爪子？”
　　“不会。”剁爪子？
　　“那……你们为什么抓我？”委屈的瞅。
　　“……”好难沟通。

　　好在诺诺终于发现花花还在青泽的手中拼命挣扎，青泽却仿佛全然不知，另一只手搁在诺诺额头上认真探查她的体温。
　　小花豹在他手下双眼喷火，愤怒的张舞着爪子，嘴里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
　　可惜全然无效。

　　于是诺诺在确认脱困后想起了要解救朋友。
　　“青泽道长，偷吃团子的主意都是我出的，花花只是跟着我来而已……你能不能也别抓他……”
　　“……”良久的沉默。
　　“真的不关他的事，是我一定要他跟来的……”越发焦急的解释。

　　青泽抚额。
　　看向左手中拎着的小花豹，青泽一脸严肃的道：“诺诺刚醒，现在还乏力的很，你要先保证不扰她，我就放你下来。”

　　花花示威的朝他扬了扬右爪，轻吼：“你才是扰了她呢，凭什么不让我跟她一块儿，我才不要听你的，你们全是坏人，下毒药害诺诺，坏人……”

　　挥舞了半天爪子，发觉对方根本不受自己威胁，甚至嗤笑着看着自己，而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无法脱离他的恶爪，这才颇觉委屈的耷拉下脑袋轻吭了一声。
　　青泽却是不依不饶，非要他开口保证不可，可花花又岂能甘心听从于他？
　　于是一人一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

　　诺诺费力的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青泽立刻丢掉手中的花花，快步走到榻旁，一手轻巧的扶住诺诺的肩膀，一手取过布枕垫在诺诺背后。
　　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十分顺畅，轻重也拿捏得极好，倒像是照顾了诺诺很久似的。

　　诺诺如愿坐起身来，转着眼珠打量了一圈，发现青泽的卧室并不算大，因为朝北，光线也不算亮堂。
　　屋中只简单的摆了几件必备的家具，一张素白床榻，一张红木矮几，进门的地方立了一个一人来高橱柜，除此之外，连椅凳也没一张。

　　“怎么样，好些点没？还有哪里疼吗？”青泽在榻沿边坐下，将企图爬上床榻的花花再度拍飞。

　　诺诺红着脸点点头，有些受宠若惊：“没……没事了，都不疼了，就是使不上什么气力。”

　　青泽拍拍她的头，柔声道：“你当时疼得厉害，我下药下了猛了些，所以现在会脱力。”

　　青泽的房间不算大，因为朝北，光线也不算亮堂。
　　屋中只简单的摆了几件必备的家具，一张素白床榻，一张红木矮几，矮几上零散的放了几卷书，一盏污黑的铜油灯，油灯灯沿处探出半截烧得炭黑的灯芯来，旁边立着一个高颈的白色陶瓷耳瓶，流线的身型干净的颜色跟整个矮旧的木几格格不入。进门的地方立了一个一人来高红木橱柜，柜门上一对硕大的黄铜弧形把手显得格外惹眼。除此之外，屋内却是连凳椅也没一张。

　　“诺诺。”青泽看她一双眼珠子骨碌碌的乱转于是关切的问道，“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诺诺轻咬嘴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瞅了瞅面前的青泽，慢吞吞的道：“我想吃肉……”
　　语气纯良无辜，神情天真无邪。
　　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青泽，好似一只殷切等待主人喂食的小兽。

　　六届之中，各个道观的具体情况虽不全然一样，但官方对于食素的要求却是一致的。
　　合虚观中，素日里偷偷喝酒吃肉的弟子其实倒也不少，但敢于像诺诺这样坦然大方张口要肉的就委实不多了。

　　青泽怔愣片刻，唇边笑意却是越发深了。
　　摸摸诺诺的头发，他开始耐心劝哄这只在道观里要肉吃的迷糊狐狸：“诺诺，你如今体虚，不宜吃肉类……乖乖听话，待身子利索了我便带你去汤谷镇上吃鸡翅，可好？”

　　汤谷镇是个临海边镇，地方不大，一共才东西南北四条街道。
　　因祖洲最为靠近人界，而汤谷镇又在祖洲与人界大陆遥遥相望的海岸线上，是以从人界远渡而来的凡人大多从此镇踏上祖洲大陆。
　　久而久之，这边远小镇竟发展成了个凡人镇子。
　　凡人好吃，会吃，懂吃，一门灶台功夫被其参悟得淋漓尽致。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四条腿的——除了凳子，两条腿的——除了人，均可搬上砧板一溜拍切剁剜后下入油锅翻煎煮炒，油盐酱醋一调和，出锅即为美食。
　　于是，这汤谷镇不知从何时开始声名远播，成为祖洲远近知名的美食之城。

　　诺诺听到“鸡翅”二字，几乎条件反射的咽了下喉咙，望向青泽的表情越发楚楚可怜，一缕发丝顺着她微微点头的动作滑了下来，恰好遮住眼睛。
　　青泽不自觉的伸出手去绕起那缕散落的发，顺着脸侧替她撩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脸颊，被触碰的肌肤仿佛变得透薄起来，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他手指的热度，每根被碰触发丝也都变得异常敏感，在他的手中轻轻颤动。
　　耳尖的血液几乎要烧起来。

　　青泽看着自己还停在诺诺耳后的手指，有一瞬的失神。
　　指尖还残留着丝滑的凉意。

　　轻咳了声，悄然收回手，青泽的面色微微有些尴尬。
　　房间的空气仿佛突然之间变得稀薄起来，胸中有些闷闷的感觉，他焦躁的站起身来，看向诺诺的眸中有些迷惑。
　　手中凉滑的触感残留不去，他蜷曲起四指，将大拇指扣在外面，指尖握在掌心中，那陌生的感觉迅速传到手心里，心一惊，手指又立刻松了开来。
　　过了半晌，他轻呼出一口气：“诺诺，观里有些素粥，我去让红二十九给你送来。”

　　刚走出两步，身后却被人扯住。
　　转过身，就见一双细白的小手小心翼翼的扯着自己的衣角，那张素净的小脸上带着满满的讨好，他甚至能从那双水汪汪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娇艳如花瓣的粉嫩嘴唇一开一合，软软糯糯的声音几乎是撒娇般的说：“青泽道长，我……想吃青团子……”

　　床榻边搭上一双淡黄色的肉爪，花花的豹子脑袋探了出来，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紧跟着大喊：“我要吃白玉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