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狐涂事》江米团子

5、章之四 生命不息八

　　——生命不息八卦不止

　　合虚观的后殿只供了几尊散仙，较之前面的正殿清净不少，因此斋供也简单得多，大部分时间都是白玉团子和青团子。
　　白玉团子里头裹着红豆茸，口感偏甜。
　　青团子内里则是绿豆沙心，口感相对清淡。
　　约莫半个月前开始，负责打扫后殿的红二十九发现，斋供的白玉团子和青团子每日都要丢失好些个。

　　半个月前，诺诺平生第一次吃到青团子。

　　话说连续数年屹立“六界最小道观排行榜”不倒的合虚道观，观中一共才东南西北四个院落。
　　南院正殿，上挂天界出品的“廉洁自律艰苦为公”大红锦旗一面，因其采光好，空间大，是以被广泛利用起来喝茶开会下棋赌博。
　　东院住宿，西院业务。
　　北院则是后勤处。
　　其实这北院原是伙房，可自打市场经济后，合虚的妖精们也开始打开门来做买卖。只不过妖精们并非科班出身，更未曾学过些什么宏微观经济学，是以在一系列的无序竞争恶性压价之后，观中弟子一合计，索性停了炊，一人订了份营养套餐的特价年票。
　　如今这一停炊，北院也就消停了，加之南院光线明亮，看报看骰子更为清楚，一众弟子十分之果断的将吃饭的地儿也挪到此处，这之后，北院更只剩下“萧条”二字了。

　　这日，正是观中早茶时段。
　　吃完早点，一众弟子将长凳围作一圈，开始每日例行的喝茶唠嗑，也有一两个卧着坐着打盹的，倒也无人去惊扰。

　　“红十三，今日的《合虚日报》你看了没？”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红衣道士翘着二郎腿，边嗑瓜子边问。
　　红十三面上的肥肉油光闪闪，激动地反射着羲和仙驾的圣光：“看了看了，大师兄，一早去买的报，今儿的头条是《三载漫漫思念路，一缕香魂只随郎》，还是用的销魂的知音体，八格先生的水准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膜拜啊……”
　　“嗨，那只兔子精我认识，三年前给家里抓回去嫁了个灰狼精，那灰狼精生得虎背熊腰，性情彪悍，那兔子精偏生又欢喜葬花哭月成日里作西子捧心忧郁状，听闻近两年来夫妻感情不甚和睦来着……”一个资历较深的蓝字辈弟子漫不经心道，手里剥着花生米不断往嘴里扔。

　　其实合虚道观中弟子的辈分很好区别。红字辈统一穿红衫，蓝字辈统一穿蓝衫，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唉，青泽师叔蝉联合虚女性最想恋爱对象、最想嫁人对象、性幻想对象三榜榜首，高居六年不下，什么时候我能有他的十分之一便好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垂着眉眼道。
　　“哈哈，红二十九，你就做梦吧，师祖都说了，青泽师叔那是天生仙风道骨，命中注定要升仙的人，岂是你这种小毛头能肖想的。”被叫做大师兄的人大笑着踹了他一脚，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师叔为何要一个人住在北院呢，上次那个紫貂精偷袭他的事情，害我吓一大跳，我还以为他会搬到东院来。”红十三肥腻腻的脸上随着他说话一抖一抖，隔远看跟抽筋似的。
　　“嗨，这些事岂是你们这帮小毛头能管的，都别想嚼青泽师弟的嘴根子，让师父知道，一个个的饶不了你们。”蓝衫道士将一粒刚剥出来的花生米往红十三脑门上一扔，光溜溜的花生米砸在红十三油腻腻的额头上又立即惊得弹跳起来。
　　红十三讪讪的扯出一个笑，接住沾了他一脑门子油的花生米，一个抛物线直接扔进了嘴里。

　　“蓝七师叔——”被踹的红二十九突然惴惴道：“近日我打扫后院的偏殿，发现斋供的团子每日都要丢好几个……”
　　“嗨，这点小事儿。”蓝七端起碗喝了口茶，摆摆手道：“别担心，许是后殿里攒了耗子，改天去买几副耗子药就是了，只是别下在斋供里，以免对圣尊不敬。”
　　“啊——”红二十九突然大叫一声：“师叔，我昨儿买的耗子药，已经下进今儿斋供的青团子里了——”

　　此时的后殿，斋供的案几上探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动作迅速的拿了几个团子，一把塞进自己怀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不忘四处瞄瞄，正是天真可爱的小豹子花花。
　　花花的人形是个七八岁的小小少年，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年画里抱着鲤鱼的招财童子。

　　年画娃娃看上去虽小，来合虚却整整有五十个年头了。
　　那日，年画娃娃与诺诺以及兔子白萝、鹦鹉寡言在一起讨论修行进度，结果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隔壁汤谷镇上的西门鸡翅，北门烤鸭，东门涮羊肉，南门咕噜肉……
　　当时诺诺说了句“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青团子了”。
　　这却是难倒了初来咋到的白萝和寡言。
　　其实青团子原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食物，路边一抓一大把的野青蒿蒸烂磨碎揉进糯米粉里，放进石臼中舂上个把时辰，包入绿豆馅裹成半拳大小，上蒸笼架一蒸，不出半个时辰，热腾腾的团子即可出炉。
　　白萝瞥瞥寡言，寡言瞅瞅白萝，两人一头雾水。
　　来合虚的资历最长的年画娃娃端着下巴嘟着嘴唇思索了半天，突然一拍胖嘟嘟的小肥腿恍然大悟道：“诺诺，你说的是不是合虚观里头的团子啊？”
　　诺诺承受住另外两人疑惑莫名的眼光中放射出的无形压力，艰难的点了点头。
　　年画娃娃无知无觉的晃着小胖胳膊：“诺诺，我也喜欢吃他们观里的白玉团子，里面的红豆馅好好吃，我知道他们北院没有设结界，后殿里天天都供着团子，我们明日去吃吧？”
　　于是这志同道合的二人本着爱惜粮食的精神，日日来合虚观后殿报到，协助众位被供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尊解决掉人间的五谷杂粮。

　　一只骨架纤细皮肤白皙的手拍了下来，在年画娃娃头顶上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听了如盛秋的大水梨被咬了一口般舒畅：“花花，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去不了南院，别看了。”
　　少女虽是对年画娃娃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却频频往院子的东北角瞅。

　　花花从怀里摸出软软糯糯的团子，将青的递给少女，剩下的白玉团子，自己一手一个，两边同时开弓，吧唧吧唧很快便吃完了，抬起衣袖在嘴上漫不经心地擦了擦，眼珠一斜，就看到少女拿出一方帕子，仔细裹好一个青团子塞入怀中，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始吃剩下的。

　　花花满脸迷惑：“诺诺，你干什么每天留一个团子不吃？”

　　“唔……我瞧着好看。”诺诺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嘎吱”一声，诺诺紧紧盯着的门开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天青色的道袍，素色的紫阳巾，腰佩一把名不见经传的轻便软剑。
　　诺诺心中蓦地一紧，赶紧抱着花花躲到了高高的门槛后。

　　外面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同蛟龙出水，翻腾到半空中，将手中的一把软剑舞得密不透风。

　　诺诺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外间那道身影看，慢慢的，却见那道身影越来越模糊……

　　腹中传来细细的刺痛感，初时好似被一根绣花针时不时的戳几下，刺一下便疼得浑身一缩。再后来，越来越疼，仿佛被一双手来回的搓揉，一时狠狠揪起，一时重重摔下。
　　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诺诺捂着肚子，死死咬住嘴唇。
　　终于发现不是外间的那道身影模糊，而是自己的视线越来越不清楚，
　　倒下去的一瞬间，诺诺仿佛看到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在往自己这边移动，远远的，好像还有一片红艳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