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狐涂事》江米团子

4、章之三 舌头在嘴里

　　——舌头在嘴里由前向后画了一个圈，最终又回到原点。

　　诺诺拾起手边的《合虚日报》，头条的旁边附了一张工笔画。
　　画中的人面容俊美异常，细长的丹凤眼斜入鬓角，眼梢带笑，墨黑瞳仁慑人魂魄，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薄唇轻勾，漾出一道柔美的弧度，在这样的一张脸上，更添一派行云流水般的洒脱自在。
　　却不是青泽道长又是谁？
　　作画之人一定对青泽道长非常熟悉，一笔一划，饱蘸感情，画中的青泽仿佛随时要从纸上走下来一般。
　　诺诺的手无意识的拂过画中之人的眉眼，轻轻摩挲，过了一下，仿佛被火烫了一般，又迅速缩了回去。
　　诺诺瞅瞅自个儿的爪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又看了看手中的报纸，盯着青泽的画像出了好一会儿神，这才将报纸小心叠好，放入怀中。

　　据说《合虚日报》的创办者被合虚的妖精们尊为八格先生。
　　八格八格，专八人的命格情格。

　　在《合虚日报》创办以前，合虚的小妖们除了吃饭睡觉修行，最主要的娱乐活动就是打架斗狠。
　　这原也怨不得妖精们。
　　无论是人是妖，聚到一块儿的数量多了，一人一个主意，一人一个想法，难免就会有摩擦矛盾。
　　凡人知道忍让，大多秉持和气生财的念头，是以能相安无事。这自然是因为凡人知道这气运轮回，世道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的债奴指不定就变明日的债主。
　　可妖精们哪里能有凡人那么多花花肠子，他们所以更容易成仙，就是因为没那么多七情六欲妙心巧思，因此平日里言语上有了什么冲突，生活上产生了什么摩擦，向来都是武力解决问题，强权消灭纷争。
　　所谓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过自从八格先生创立《合虚日报》后，看报迅速提升为比打架更重要的头号娱乐活动，合虚境内的暴力事件也逐步得到缓解。
　　合虚天管管长——紫虚真人更是送去大红锦旗一面，并邀请其参加第七百二十五届十佳合虚民众表彰大会。
　　具体内容不详。

　　收好报纸，诺诺这才发现熟悉的家乡口音来自不远处灌木丛后面的两人。
　　家住长南的那位是个一身鹅黄衣裙的小姑娘。
　　家住长北的则是个十七八岁的缁衫少年。
　　听到这边的动静，那两人双双回头，越过灌木丛，视线落到诺诺身上。
　　诺诺冲那两人招手笑道：“好巧，我也是长洲的。”

　　长洲，一名青丘。
　　其实，这只是外地人不明真相的叫法。
　　长洲是块圆形大陆，洲内有一条碧莹蜿蜒的三青河横贯东西，三青河名从何来已不得而知，只知道它最终注入东海，又随着东海海水流入世间之水的尽头——归墟。
　　河以南的陆地称长南，河以北的称长北。
　　三青河的中央有一座河洲，称壑洲岛。
　　壑洲岛四周山丘延绵，中间是一个巨型大壑。一株巨大的扶木遮天蔽日，密密实实的覆盖住丘壑，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柱枝不断落地生根，然后又继续往外扩张，最终长出一片森林，繁茂的树冠更是整个扣在丘壑的上空。
　　青，是扶桑；丘，是深壑。
　　青丘之名由此而来。

　　“我是长洲青丘的。”
　　诺诺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褶皱处，朝灌木丛走去。
　　那两人微微一窒，异口同声的道：“你是长老会的人？”

　　诺诺迟疑的摇了摇头，父亲应该不算长老会的吧？

　　缁衫少年笑了笑，拱手一礼，道：“在下寡言，长北鹦鹉一族。”
　　一旁的黄衫姑娘也盈盈开口道：“我是白萝，长南白兔一族的。”说完睁大微微泛着淡粉的眼珠从上到下打量了诺诺一圈，啧声道：“青丘人……我来合虚一年多还从未遇到过，说不定，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到外地修行的青丘人。”

　　青丘，对于外界的人来说是个神秘的词，即使是长洲人，对里面也不是很了解。
　　传说，青丘受上古之神东皇太一庇护，真气充盈，在里面修炼一日可抵人界修炼一年。
　　其实，这真是天大的误解，充其量不过是这位东皇上神出于对出生地的特殊感情，将整个青丘笼罩在自己的守护结界之下，结界内无冬寒夏暑，终年温暖如春。
　　而外界之人受结界的限制不能入内，于是充分发挥想象力，由此成全了青丘的各种传言。
　　这就像店铺里两件同样的物品，一件出售，一件不出售，即使老板一再强调这两件物品是一模一样的，顾客也会坚信不出售的要好过出售的。
　　看得见，摸不着，才能腾出想象的空间。

　　诺诺疑惑的看了看白萝，道：“我好像在今天的《合虚日报》里看到过你的名字。”
　　白萝呵呵一笑：“你说的是我三姐白茑吧，她从前也在合虚修行，不过三年前已经给家里抓回去嫁人了。”
　　“诶？你说那个思慕了青泽道长整整三年的白茑？”寡言捏了捏下巴，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缁色袍衫被风吹得扬起衣角来。
　　“可不是，前儿来信，信里头还问起青泽道长来着。”
　　“可她不是嫁人了么？”寡言立刻问道。
　　白萝甚是不以为意的模样：“嫁人了又如何？这明目张胆的追求是不可能了，难道连偷偷摸摸的思慕也不许？说起来，我三姐一个兔子精，家里居然让她嫁去灰狼族，那帮老头子当我三姐是死人么……要搁我，打死也不嫁走兽类，要嫁也嫁个萝卜精……”白萝口沫横飞，斗志昂扬，眼中那圈粉色越发浓烈起来。

　　合虚境内的萝卜精顿时无端打了个寒颤。抬头四十五度望天，果然寒流来袭，默默祈求道：千万不要伤风着凉，如果一定要伤风也千万别是猪伤风，就算是猪伤风也千万不要被发现隔离，如果……如果非得隔离，请一定一定不要让我和那只兔子精关在一起。

　　此时正值正午，羲和金光闪闪的仙驾刚驶到正空中，合虚茂密的树木遮去了大部分的炎热，漏下细碎的光点在草丛中游荡，偶尔拂过一阵风，却是暖的。

　　诺诺看着面前这两人涨红了脸争论——成亲后精神爬墙和□□爬墙孰重孰轻——的问题，不由好笑。
　　她想起九哥曾经问她，将来想嫁个怎样的人。
　　她当时一脸认真的掰着爪子回答道：
　　“第一，好吃的要让我先吃；第二，好玩的要让我先玩；第三，要天天和我在一起；第四，要会讲故事给我听；第五……”
　　她掰着最后一根指甲苦苦思索第五条。

　　那时，她还未化形，整天整天的黏在父亲的怀中。
　　父亲的怀抱很温暖，她舒服的翻了个身，让父亲给她挠挠有些发痒的小肚子。
　　然后她终于想出最后一条：“第五，要天天抱着我。”
　　九哥乐了，大笑道：“诺诺，你这不是找良人，倒像是找饲主啊。”

　　其实，她根本不懂什么是良人。
　　她只是将父亲宠她的事情一条条的列了出来。

　　良人，良人。
　　舌头在嘴里由前向后画了一个圈，最终又回到原点。
　　是不是好像那个人，无论如何轮回，都能回到原点等待。
　　良人，良人。
　　嘴唇微微分开，两头向上轻挑，却是勾出一抹笑。
　　是不是好像那个人，无论何时遇到，都能够仰望终身。

　　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张清丽淡雅的面孔，墨瞳深深，好似要看进她心的最深处。
　　她倏地一惊，面上渐渐浮起一抹红潮。
　　心里的某个角落仿佛逐渐变得通透，又好像更加水朦不清。

　　面前那两人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了——八格先生的八卦之心。

　　“八格先生上个月那篇《八一八你知道结局却不知道过程的一场“战役”》，真是惊心动魄，扣人心弦，那是多么轰动多么流行多么八卦哇，看完后令我久久难以忘怀。”寡言陷入在回忆中，面色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涨红。
　　“啧啧，那篇我也好喜欢，现在还收在我的枕头底下呢……那个紫貂精也忒大胆了，竟然仗着自己的千年修为，偷偷潜入青泽道长房中，还脱光衣服，意图夜袭青泽道长哇。”白萝执起寡言的手，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寡言回握，感慨道：“在如今这样一个人情浇漓、物质崇拜的年代，只有八格先生的八卦文才能将我带回到会做梦的年纪，带给我无数的感动，深深地植入我的心底，让我知道，拥有一颗八卦心的人，才能永远年轻哇。”
　　白萝满眼崇拜：“他老人家永远是咱们合虚八卦之神……嗳，对了，寡言，你有没发现八格先生亲自执笔的文都是跟青泽道长有关的。”
　　“可《合虚日报》里八成以上的文都是有关青泽道长的哇。”
　　“话虽如此，但八格先生每期还亲自作画一幅，难道不说明什么问题么？”白萝深深凝视寡言。
　　寡言恍然大悟的模样，紧了紧握着白萝的手：“你是说……”
　　白萝眨了眨眼睛，一脸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表情。
　　寡言赞同的点点头，一脸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表情。
　　白萝又眨了眨眼，一脸兄弟啊你真是我的知己的表情。
　　寡言又点头，一脸妹子啊我也这么觉得的表情。

　　诺诺看着面前双手交叠的两人，我朝你抛个媚眼，你对我回个艳笑，只觉得额头上似乎有什么突了一下，然后听到一声清脆的爆破声。

　　一束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到脸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抬手遮了下，半垂着眼帘，终于打断这二人的眉来眼去开口问道：“那个……我说青泽道长真这么受追捧吗？”

　　那两人齐齐回头异口同声道：“废——话——”